窗玻璃上倒映出的,不是她自己的面容。
准确地说,是她的面容后面,多出了一道不应该存在的影子。
暗紫色的轮廓在玻璃里一闪而逝,快到她甚至无法确认那是不是错觉。
但后颈的寒意没有骗她。
那种被猛兽锁定猎物时的、黏腻的注视感,比下午在走廊里更近了十倍。
“系统。”
【在。】
“刚才窗户上——”
【未检测到基地内部入侵。】
【但西北方向暗属性能量残留浓度较三小时前上升了14%。】
【精神标记仍在您意识表层活跃。】
【补充:您的肾上腺素水平正在快速攀升。】
“那不用你说,我自己能感觉到。”
林悠悠把视线从窗玻璃上移开。
走廊依然空荡荡的,暖色灯光安安稳稳地亮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加快脚步往医疗室走。
经过拐角时,一阵风从走廊尽头的通风口灌进来。
温度正常,方向正常,但风里裹着一种气味。
不是消毒水味,不是咖啡味,而是某种甜腻到发呕的花香。
那种香气像腐败的糖浆,浓烈地粘在鼻腔里。
林悠悠的脚步钉死在原地。
她在时空管理局的档案里读过,暗属性能量在高浓度下会对人类感官产生幻觉级别的扰。
先是嗅觉,然后是听觉,最后是视觉。
这不是通风口的风。
“系统,重新扫描,范围缩小到基地内部五十米。”
【扫描中——】
系统的字体猛地碎裂成满屏乱码,整整三秒后才勉强恢复出一行支离破碎的文字。
【警告:暗属性能量扰。】
【系统感知模块被压制,无法定位!】
然后彻底黑屏了。
林悠悠的心跳漏了一拍。
系统在这个世界已经修复了百分之八十七,能把它直接压到黑屏的能量等级,绝不是什么残留。
是本体。
走廊尽头的灯灭了。
不是故障式的闪烁,而是从远到近、一盏接一盏地沉入黑暗。
像有什么东西正沿着走廊缓缓走过来,用自身的存在吞噬掉所有光源。
黑暗蔓延到她头顶那一盏灯时,灯管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
灯光扭曲了一瞬,然后炸了!
玻璃碎片落在她肩上。
整条走廊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但黑暗中有东西在发光。
暗紫色的光芒,从走廊尽头的方向流淌过来。
那光不是照亮黑暗的,而是构成黑暗本身的一部分。
它像液体一样沿着墙壁和地面蔓延,所到之处,连空气都变得沉重。
一个女人的轮廓从那团紫光中浮现出来。
她很高。
即便以人类形态出现,她的身高也远超常人。
修长的身形被暗紫色的光带缠绕,像一条直立行走的蛇。
她的面容精致到了一种残忍的程度。
眉骨高耸,颧骨锋利,嘴唇的弧度像一柄倒扣的弯刀。
而那双眼睛里,燃烧着跨越千年的嫉妒。
“所以就是你。”
声音低沉,妖冶,带着一种被灼烧了千年的恨意。
每个音节都像是用指甲在玻璃板上划出的。
卡尔蜜拉。
她以人类形态站在走廊尽头,距离林悠悠不到十米。
林悠悠的后背贴着墙壁。
她的大脑在短时间内完成了判断:跑不掉。
对方以人类形态出现在基地内部,说明她可以压缩自身的能量特征突破常规探测。
基地的传感器阵列对她的人类形态几乎无效。
“您好。”
林悠悠的声音出奇地稳。
“请问有什么事?”
卡尔蜜拉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审视一只引起了她注意的虫子。
“有什么事?”
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缓缓勾起来。
那个笑容很美,美到让人脊背发凉。
“我追踪特利迦的光,追踪了三千年。”
她迈步往前走,每一步踩下去,脚下的地面都会出现一圈暗紫色的纹路。
“三千年里,他的光只属于战场,属于星辰,属于我们共同的战斗。”
“而现在。”
她停在林悠悠面前两米处,暗紫色的虹膜从上往下扫过她。
“他的光,沾了你的气息。”
林悠悠不打算解释什么。
因为嫉妒不需要理由,它是一种不接受任何辩解的情绪。
“那个光不是我让他给的。”
“你应该去找他谈,不是来找我。”
卡尔蜜拉笑了。
笑声很轻,像碎裂的琉璃在地面上弹跳。
“找他?”
她凑近了一些,暗紫色的光带从她身后蠕动着,像有生命的触手。
“我当然会找他。但在那之前——”
一道光鞭凭空凝结。
它从卡尔蜜拉的指尖延伸出来,暗紫色的光芒缠绕成细长的鞭身,末端分裂成三股尖刺。
它在空气中发出嗞嗞的声响,像高压电弧的嘶鸣。
“我要先弄清楚,你到底有什么资格。”
鞭身猛地抽下来!
林悠悠在光鞭落下的前瞬往侧面扑倒。
她的时空管理局战术训练在肌肉记忆层面救了她一命,但只是勉强。
光鞭擦过她左侧的空气,击中了身后的墙壁。
墙面像豆腐一样被切开,切口整齐光滑,边缘冒着暗紫色的余烬。
那道痕迹深入墙体至少十五厘米。
如果打在人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林悠悠翻身爬起来,脚踝的旧伤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咬着牙靠在墙角,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反应不错。”
卡尔蜜拉语气里没有赞赏,只有更浓的兴趣。
“比普通人类快了一点。”
“但也仅仅是一点。”
光鞭再次举起。
“等一下!”
林悠悠猛地抬手。
卡尔蜜拉没有停手的意思,但光鞭在半空中顿了一拍。
“你想说什么?求饶?”
“不是。”
林悠悠喘着粗气,用最快的速度组织语言。
“你想知道我有什么资格对吗?答案是,没有。”
卡尔蜜拉的鞭尖停在了半空。
“我没有任何资格。”
林悠悠看着她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颤。
“我不是巨人,不是战士,不是你的同类。”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连他种的向葵都养不活。”
卡尔蜜拉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
不是因为被说服了,而是因为这个回答,不在她预设的任何剧本里。
她预期了恐惧、哀求、狡辩,甚至是挑衅。
但她没有预期到,承认。
“你说你追踪了他三千年。”
林悠悠的手指按在墙面上,指甲因为用力而发白。
“三千年的执念,我不可能跟你比。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他的光给了谁,是他自己决定的。”
走廊里的空气温度骤降。
卡尔蜜拉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愤怒更深、比仇恨更纯粹的情绪。
那是被触碰到了绝对禁区时的失控。
“他自己决定的?”
她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低沉妖冶的腔调,而是一种从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颤抖的尖锐。
“他从来不会自己决定!”
“他只会被你们这些脆弱的、短暂的、转眼就会消亡的东西吸引!”
光鞭炸裂般地展开,暗紫色的光芒将整条走廊照得如同白昼。
三股尖刺同时朝林悠悠激射过来。
这次她来不及躲了。
第一股尖刺穿过她外套的袖口,将她的右臂钉在了墙上。
布料和皮肤同时被割裂,高温的光芒灼烧着伤口边缘。
剧痛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
林悠悠闷哼了一声,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右臂外侧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开始往下淌了。
那是剑悟刚帮她包好没两天的位置。
新伤叠在旧伤上面。
“看到了吗?”
卡尔蜜拉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瞰。
光鞭还缠绕在她的手指上,尖刺距离林悠悠的喉咙只有拳头大小的距离。
“这就是你的‘资格’。”
她用指尖挑起林悠悠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一条光鞭就能把你钉在墙上。”
“你拿什么站在他身边?”
“拿这双随时会断的手臂?拿这个一击就碎的身体?”
她的指尖收紧,暗紫色的光灼烧着林悠悠的皮肤。
“你只是会坏掉的东西。”
林悠悠的视线有些模糊了。
疼痛和暗能量对感官的扰叠加在一起,让她的世界开始晃动。
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你说得对。”
她的声音沙哑但清晰。
“我会坏掉。”
“但他不会因为我会坏掉,就不把光递过来。”
卡尔蜜拉的手指僵住了。
整栋基地忽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林悠悠认出了那种震动。
那不是怪兽攻击的震动,而是某种庞大到令空间颤抖的存在,正在以急切的速度接近。
一道金红色的光柱从基地上方刺穿了天花板。
不是从外面打进来的,是从医疗室的方向,从基地内部直接爆发出来的。
光柱贯穿了三层楼板,钢筋混凝土在冲击下碎裂成粉末。
碎屑在金色的光芒中漂浮旋转。
那道光的温度,林悠悠太熟悉了。
偏高,和他的体温一模一样。
卡尔蜜拉猛地后退了三步,光鞭从林悠悠的手臂上脱开。
她仰头看着那道贯穿基地的光柱,暗紫色的虹膜里映出金红色的倒影。
她的表情不是恐惧,是狂喜。
“来了。”
她的嘴唇翕动着,露出一个扭曲而虔诚的笑容。
“终于来了!”
光柱在走廊尽头炸开,金色的光粒子灌满了整个空间。
林悠悠被迫闭上了眼。
但在闭眼前的最后一瞬,她看到了光芒中一个人影正朝她冲来的轮廓。
他还没有变身。
他用人类的身体,直接从医疗室冲了过来。
右肩的纱布散开了一半,额头上的胶带不知去向,露出还没结好的伤口。
他连鞋都没穿,赤着脚踩在满是碎玻璃的地板上。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温柔,没有笨拙。
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纯粹到可怕的东西。
“不要碰她。”
他的声音从光芒中传出来。
低沉、沙哑,像是把牙齿咬碎了才挤出的音节。
林悠悠靠在墙角,右臂的血从指尖滴在地板上。
一滴、两滴。
系统依然黑屏。
但她不需要系统来提醒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因为真中剑悟赤脚踩过碎玻璃时,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的眼里,只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