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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53

雨越下越大。

冰冷的水帘从被特利迦撕开的天花板缺口灌进来。

水流浇在满地的碎石和断裂的钢筋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林悠悠的额头还抵在剑悟攥着她衣角的拳头上。

他的指节冰凉,指缝间嵌着细小的混凝土粉末。

五手指扣得死紧,像是在昏迷中也怕她凭空消失。

她试着掰开他的手指。

掰不动。

“你连晕过去都这么倔。”

她放弃了,脆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坐在他身边。

右臂上被光鞭划开的伤口在雨水冲刷下又开始渗血。

疼得她眼前发花,但她现在没工夫管自己。

剑悟的脸色很差。

不是发烧时那种泛红,而是失去了血色的苍白。

他嘴唇发青,呼吸又浅又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的蓄电池。

脚底的伤最触目惊心。

碎玻璃嵌在皮肉里,有几块得很深,伤口边缘翻着白。

雨水混着血从脚跟淌下来,在地上画出淡粉色的水痕。

他赤脚跑过来的时候,踩了整条走廊的碎灯管。

为了快一秒钟到她面前,他连鞋都没穿。

“你这个……”

她的声音哑了一下,被雨声吞得只剩气音。

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彰人出现在废墟边缘时,浑身湿透。

他用制服外套裹着平板电脑护在前。

他扫了一眼坍塌的走廊、满地的碎玻璃和血迹,表情在两秒内完成了从震惊到冷静的切换。

“发生了什么?”

“来客人了。”

林悠悠的声音比雨还凉。

“卡尔蜜拉,人类形态,渗透进基地内部。”

彰人的瞳孔骤缩。

“传感器阵列没有——”

“她压缩了能量特征,你的传感器对人类形态无效。”

他沉默了一拍,掏出平板快速作了几下。

然后他蹲到剑悟身边检查状况。

“脉搏弱但稳定。脚底需要清创,右肩灼伤加重。”

他把手贴上剑悟的额头,皱起眉。

“又烧了。”

“多少?”

“凭手感,三十九度往上。”

“这个人是不是跟三十九度签了年度合约?”

彰人没有笑,他起身从腰间的通讯器里呼叫医疗组。

“急救担架,两副。A区东侧走廊废墟,两名伤员。”

“一名意识丧失。”

他看了林悠悠一眼。

“一名清醒但手臂在流血,说自己没事。”

“我确实——”

“闭嘴。”

林悠悠想反驳,但她的右臂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眩晕感。

暗属性灼伤和普通的刀伤不一样,伤口边缘残留的暗能量正在缓慢侵蚀周围的组织。

钝痛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涌。

她的手指在剑悟的拳头上收紧了一点。

“彰人。”

“什么?”

“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研发区把扰器的制造进度推一推。”

“原型机的工期你说七十二小时,想办法压到四十。”

彰人停下了通讯器上的作,转过身看她。

雨幕中,她坐在碎石和血迹之间,右臂渗着血,脸色苍白,但眼神清得吓人。

“四十小时?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材料加工、频率校准、实弹测试——”

“跳过实弹测试。”

“疯了?未经测试的原型机投入实战,精度至少下降三成!”

“三成够了。”

她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因为我没有七十二小时。”

彰人的手指在平板边缘停住了。

他看着她,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快速转动。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没有七十二小时。

“我试试。”

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急救组的人从废墟另一侧跑了过来,抬着两副担架。

林悠悠拒绝了属于自己的那一副。

“先抬他,我自己能走。”

“你的手臂——”

“我说了我能走!”

急救员被她的眼神噎得一缩。

彰人在旁边冷冷地补了一刀。

“别跟她吵,吵不赢的。把真中先生先送过去。”

担架抬起剑悟的时候,他攥着林悠悠衣角的手指终于松开了。

布料从他指缝间滑落的那一刻,他昏迷中的眉头皱了一下。

浅浅的,像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林悠悠跟在担架后面走进医疗室。

脚踝在抗议,手臂在抗议,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在抗议。

但她的步子够稳。

时空管理局的训练至少教会了她一件事。

带伤行军的时候,腰板要挺直。

因为如果你弯下去了,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医疗室换了一间更大的,原来的那一间在先前的损毁中遭了殃。

急救员把剑悟安置在诊疗床上,立刻开始处理他脚底的碎玻璃。

镊子夹出第一块玻璃片时,即便在昏迷中,他的腿也本能地抽动了一下。

林悠悠坐在隔壁的诊疗床上,咬着牙让另一个急救员处理手臂。

暗属性灼伤处理起来极难。

残留的能量需要用中和溶液一遍遍擦拭,每擦一下都像往伤口里灌盐水。

她一声没吭。

急救员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疼的话可以说……”

“不疼。”

隔壁床上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她说不疼,就是疼。”

林悠悠猛地转头。

剑悟醒了。

他的眼睛只睁开了一条缝,瞳孔还没对上焦。

他浑身缠满了纱布,像一个被暴揍过的白色木乃伊。

但他醒了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偏过头找她。

视线对上的瞬间,他眼里涌出了一种明显到过分的安心。

“你在。”

“我在。你以为我能跑到哪去?”

“我以为……”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喉结滚动。

“刚才我抓着你的衣服,后来好像松开了。”

“担架抬你的时候松的,不是我挣开的。”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像是终于卸下了重负。

急救员给他脚底上药时,他的身体偶尔会绷紧,但始终没有叫出声。

林悠悠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

“疼吗?”

他居然笑了。

嘴唇裂,脸色苍白,笑起来像个快散架的布偶。

“你问我了。”

“什么?”

“你问我疼不疼了。”

他的眼睛弯起来,声音轻得像怕把什么东西吓跑。

“你平时都不问的,你都说‘活该’。”

“那现在我改,活该。”

“嗯,活该。”

他居然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诡异的满足感。

“赤脚跑过来是我自己选的,活该。”

“碎玻璃也是我自己踩的,活该。”

“但是——”

他的手缓缓伸过来,隔着过道,指尖轻轻搭上她的指尖。

“但是你没事了,所以都值得。”

林悠悠的手指缩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急救员极有眼色地低头忙碌,假装自己是一棵不会听也不会看的树。

“真中剑悟。”

“嗯。”

“你闭嘴休息。”

“好。”

安静了整整十秒。

“悠悠。”

“我说了闭嘴!”

“最后一句。”

“你每次都说最后一句!”

他沉默了一下,指尖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动了动。

“我今天很害怕。”

林悠悠的呼吸停了一拍。

从她认识他到现在,从来没听他说过“害怕”这两个字。

打怪兽不怕,计时器见底不怕,三十九度的烧也不怕。

“光散了的时候我听不见了。”

他的声音很低。

“什么都听不见,那几秒我以为自己死了。”

“但我不是怕死。”

“我怕的是——我倒下去的时候,你还在流血。”

“我怕我松开手以后,你就不在了。”

医疗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的嘀嘀声。

林悠悠看着他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指尖。

那只手缠着新的纱布,手背上有好几道还没结痂的伤口。

就是这只手替她挡了卡尔蜜拉的光鞭。

她张了张嘴,想说一百句能把气氛拉回轻松的话。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系统又弹了一行字。

【剩余驻留时间:42小时17分。】

四十二小时。

他怕她不在了,而她,真的快要不在了。

“你怕的事不会发生。”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读一份天气预报。

“你每次松开手,我都还在。”

剑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像是在确认她的触感。

“你答应我的。”

他的声音沙哑但笃定。

“你说过你不会走的。”

她什么时候说过?

她回忆了两秒。

那是月见草开花的那个晚上,他问她能不能待到夏天结束。

她说的是“我会好好浇水的”。

他把那句话当成了承诺。

窗外的雨稍微小了一些,水声变得温吞,淅淅沥沥地打在窗玻璃上。

“嗯。”

她闭上眼。

“我答应你的。”

他的手指终于放松了,但没有离开,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传递着体温。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又睡着了。

林悠悠坐在黑暗的医疗室里,听着他的呼吸声。

她慢慢把视线移向窗外。

雨幕之后的夜空,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那双觊觎的眼睛还在某个她看不到的地方。

系统挣扎着恢复了一行字,字体歪歪扭扭。

【暗属性精神标记仍未消退。持续时间已超出预估上限。】

【建议:在剩余驻留时间内避免与目标人物——】

“工单编号00049。”

她用气声回复。

“预计处理时间:永远。”

系统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他指尖搭着的手背。

四十二小时后,这只手就会凭空消失。

而她在三十秒前,刚刚向他撒了到这个世界以来最大的一个谎。

窗台上,放了一张折叠的纸。

她伸手够过来,小心地打开。

纸上画着一朵向葵,线条歪歪扭扭,花瓣画大了,比例严重失调。

但她看得出来,这是用左手画的。

因为他的右手灼伤了。

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

“大壮二代。等你看真的。”

林悠悠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里。

她走到窗边,对着漆黑的雨幕,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

倒计时还在跳动。

但她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不走了。

她知道系统的强制传送她拦不住。

但在最后的四十二小时里,她不会再花一秒钟去想离开。

她要把每一分钟都花在他能看到的地方。

至于他醒来发现她消失之后会怎样——

那是四十二小时之后的事。

窗外的雨停了。

远处,彰人研发区的灯还亮着,通讯器里传来他沙哑的声音。

“林悠悠。”

“扰器的制造工期,我压到了三十八小时。”

“但我还需要你来做最后的频率校准。”

“你手臂还能动吗?”

她低头看了看隐隐作痛的右臂。

“能。”

“半小时后来研发区。”

通讯断了。

她转头望了一眼熟睡中的剑悟。

他的嘴角有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她弯下腰,把他踢到一边的薄毯拉了回来,轻轻盖在他身上。

“你给我记住了。”

她的声音极小。

“大壮二代开花的时候,你得替我多看两眼。”

然后她拉开门,走进了走廊。

身后的医疗室里,剑悟的手指在睡梦中动了动。

从她手背离开的位置,反复地、缓慢地攥紧,又松开。

像是在抓一个正在消散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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