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冰冷的水帘从被特利迦撕开的天花板缺口灌进来。
水流浇在满地的碎石和断裂的钢筋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林悠悠的额头还抵在剑悟攥着她衣角的拳头上。
他的指节冰凉,指缝间嵌着细小的混凝土粉末。
五手指扣得死紧,像是在昏迷中也怕她凭空消失。
她试着掰开他的手指。
掰不动。
“你连晕过去都这么倔。”
她放弃了,脆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坐在他身边。
右臂上被光鞭划开的伤口在雨水冲刷下又开始渗血。
疼得她眼前发花,但她现在没工夫管自己。
剑悟的脸色很差。
不是发烧时那种泛红,而是失去了血色的苍白。
他嘴唇发青,呼吸又浅又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的蓄电池。
脚底的伤最触目惊心。
碎玻璃嵌在皮肉里,有几块得很深,伤口边缘翻着白。
雨水混着血从脚跟淌下来,在地上画出淡粉色的水痕。
他赤脚跑过来的时候,踩了整条走廊的碎灯管。
为了快一秒钟到她面前,他连鞋都没穿。
“你这个……”
她的声音哑了一下,被雨声吞得只剩气音。
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彰人出现在废墟边缘时,浑身湿透。
他用制服外套裹着平板电脑护在前。
他扫了一眼坍塌的走廊、满地的碎玻璃和血迹,表情在两秒内完成了从震惊到冷静的切换。
“发生了什么?”
“来客人了。”
林悠悠的声音比雨还凉。
“卡尔蜜拉,人类形态,渗透进基地内部。”
彰人的瞳孔骤缩。
“传感器阵列没有——”
“她压缩了能量特征,你的传感器对人类形态无效。”
他沉默了一拍,掏出平板快速作了几下。
然后他蹲到剑悟身边检查状况。
“脉搏弱但稳定。脚底需要清创,右肩灼伤加重。”
他把手贴上剑悟的额头,皱起眉。
“又烧了。”
“多少?”
“凭手感,三十九度往上。”
“这个人是不是跟三十九度签了年度合约?”
彰人没有笑,他起身从腰间的通讯器里呼叫医疗组。
“急救担架,两副。A区东侧走廊废墟,两名伤员。”
“一名意识丧失。”
他看了林悠悠一眼。
“一名清醒但手臂在流血,说自己没事。”
“我确实——”
“闭嘴。”
林悠悠想反驳,但她的右臂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眩晕感。
暗属性灼伤和普通的刀伤不一样,伤口边缘残留的暗能量正在缓慢侵蚀周围的组织。
钝痛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涌。
她的手指在剑悟的拳头上收紧了一点。
“彰人。”
“什么?”
“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研发区把扰器的制造进度推一推。”
“原型机的工期你说七十二小时,想办法压到四十。”
彰人停下了通讯器上的作,转过身看她。
雨幕中,她坐在碎石和血迹之间,右臂渗着血,脸色苍白,但眼神清得吓人。
“四十小时?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材料加工、频率校准、实弹测试——”
“跳过实弹测试。”
“疯了?未经测试的原型机投入实战,精度至少下降三成!”
“三成够了。”
她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因为我没有七十二小时。”
彰人的手指在平板边缘停住了。
他看着她,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快速转动。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没有七十二小时。
“我试试。”
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急救组的人从废墟另一侧跑了过来,抬着两副担架。
林悠悠拒绝了属于自己的那一副。
“先抬他,我自己能走。”
“你的手臂——”
“我说了我能走!”
急救员被她的眼神噎得一缩。
彰人在旁边冷冷地补了一刀。
“别跟她吵,吵不赢的。把真中先生先送过去。”
担架抬起剑悟的时候,他攥着林悠悠衣角的手指终于松开了。
布料从他指缝间滑落的那一刻,他昏迷中的眉头皱了一下。
浅浅的,像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林悠悠跟在担架后面走进医疗室。
脚踝在抗议,手臂在抗议,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在抗议。
但她的步子够稳。
时空管理局的训练至少教会了她一件事。
带伤行军的时候,腰板要挺直。
因为如果你弯下去了,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医疗室换了一间更大的,原来的那一间在先前的损毁中遭了殃。
急救员把剑悟安置在诊疗床上,立刻开始处理他脚底的碎玻璃。
镊子夹出第一块玻璃片时,即便在昏迷中,他的腿也本能地抽动了一下。
林悠悠坐在隔壁的诊疗床上,咬着牙让另一个急救员处理手臂。
暗属性灼伤处理起来极难。
残留的能量需要用中和溶液一遍遍擦拭,每擦一下都像往伤口里灌盐水。
她一声没吭。
急救员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疼的话可以说……”
“不疼。”
隔壁床上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她说不疼,就是疼。”
林悠悠猛地转头。
剑悟醒了。
他的眼睛只睁开了一条缝,瞳孔还没对上焦。
他浑身缠满了纱布,像一个被暴揍过的白色木乃伊。
但他醒了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偏过头找她。
视线对上的瞬间,他眼里涌出了一种明显到过分的安心。
“你在。”
“我在。你以为我能跑到哪去?”
“我以为……”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喉结滚动。
“刚才我抓着你的衣服,后来好像松开了。”
“担架抬你的时候松的,不是我挣开的。”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像是终于卸下了重负。
急救员给他脚底上药时,他的身体偶尔会绷紧,但始终没有叫出声。
林悠悠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
“疼吗?”
他居然笑了。
嘴唇裂,脸色苍白,笑起来像个快散架的布偶。
“你问我了。”
“什么?”
“你问我疼不疼了。”
他的眼睛弯起来,声音轻得像怕把什么东西吓跑。
“你平时都不问的,你都说‘活该’。”
“那现在我改,活该。”
“嗯,活该。”
他居然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诡异的满足感。
“赤脚跑过来是我自己选的,活该。”
“碎玻璃也是我自己踩的,活该。”
“但是——”
他的手缓缓伸过来,隔着过道,指尖轻轻搭上她的指尖。
“但是你没事了,所以都值得。”
林悠悠的手指缩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急救员极有眼色地低头忙碌,假装自己是一棵不会听也不会看的树。
“真中剑悟。”
“嗯。”
“你闭嘴休息。”
“好。”
安静了整整十秒。
“悠悠。”
“我说了闭嘴!”
“最后一句。”
“你每次都说最后一句!”
他沉默了一下,指尖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动了动。
“我今天很害怕。”
林悠悠的呼吸停了一拍。
从她认识他到现在,从来没听他说过“害怕”这两个字。
打怪兽不怕,计时器见底不怕,三十九度的烧也不怕。
“光散了的时候我听不见了。”
他的声音很低。
“什么都听不见,那几秒我以为自己死了。”
“但我不是怕死。”
“我怕的是——我倒下去的时候,你还在流血。”
“我怕我松开手以后,你就不在了。”
医疗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的嘀嘀声。
林悠悠看着他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指尖。
那只手缠着新的纱布,手背上有好几道还没结痂的伤口。
就是这只手替她挡了卡尔蜜拉的光鞭。
她张了张嘴,想说一百句能把气氛拉回轻松的话。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系统又弹了一行字。
【剩余驻留时间:42小时17分。】
四十二小时。
他怕她不在了,而她,真的快要不在了。
“你怕的事不会发生。”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读一份天气预报。
“你每次松开手,我都还在。”
剑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像是在确认她的触感。
“你答应我的。”
他的声音沙哑但笃定。
“你说过你不会走的。”
她什么时候说过?
她回忆了两秒。
那是月见草开花的那个晚上,他问她能不能待到夏天结束。
她说的是“我会好好浇水的”。
他把那句话当成了承诺。
窗外的雨稍微小了一些,水声变得温吞,淅淅沥沥地打在窗玻璃上。
“嗯。”
她闭上眼。
“我答应你的。”
他的手指终于放松了,但没有离开,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传递着体温。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又睡着了。
林悠悠坐在黑暗的医疗室里,听着他的呼吸声。
她慢慢把视线移向窗外。
雨幕之后的夜空,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那双觊觎的眼睛还在某个她看不到的地方。
系统挣扎着恢复了一行字,字体歪歪扭扭。
【暗属性精神标记仍未消退。持续时间已超出预估上限。】
【建议:在剩余驻留时间内避免与目标人物——】
“工单编号00049。”
她用气声回复。
“预计处理时间:永远。”
系统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他指尖搭着的手背。
四十二小时后,这只手就会凭空消失。
而她在三十秒前,刚刚向他撒了到这个世界以来最大的一个谎。
窗台上,放了一张折叠的纸。
她伸手够过来,小心地打开。
纸上画着一朵向葵,线条歪歪扭扭,花瓣画大了,比例严重失调。
但她看得出来,这是用左手画的。
因为他的右手灼伤了。
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
“大壮二代。等你看真的。”
林悠悠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里。
她走到窗边,对着漆黑的雨幕,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
倒计时还在跳动。
但她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不走了。
她知道系统的强制传送她拦不住。
但在最后的四十二小时里,她不会再花一秒钟去想离开。
她要把每一分钟都花在他能看到的地方。
至于他醒来发现她消失之后会怎样——
那是四十二小时之后的事。
窗外的雨停了。
远处,彰人研发区的灯还亮着,通讯器里传来他沙哑的声音。
“林悠悠。”
“扰器的制造工期,我压到了三十八小时。”
“但我还需要你来做最后的频率校准。”
“你手臂还能动吗?”
她低头看了看隐隐作痛的右臂。
“能。”
“半小时后来研发区。”
通讯断了。
她转头望了一眼熟睡中的剑悟。
他的嘴角有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她弯下腰,把他踢到一边的薄毯拉了回来,轻轻盖在他身上。
“你给我记住了。”
她的声音极小。
“大壮二代开花的时候,你得替我多看两眼。”
然后她拉开门,走进了走廊。
身后的医疗室里,剑悟的手指在睡梦中动了动。
从她手背离开的位置,反复地、缓慢地攥紧,又松开。
像是在抓一个正在消散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