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苍梧山脉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沈七盘膝坐在石床上,体内灵力如水般奔涌。培元丹的药力已经消耗殆尽,但《万物生》的运转并未停止——五行灵力在经脉中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炼气四层到五层的瓶颈比她预想的要坚固。
灵力在丹田中越积越多,像水蓄在堤坝后面,水位不断上涨,堤坝却纹丝不动。沈七咬着牙,一次又一次地催动灵力冲击那道无形的屏障,每一次冲击都像是用头去撞一堵石墙,撞得她神识震荡、经脉刺痛。
第七次冲击失败之后,她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不行。光靠蛮力冲不过去。炼气五层是炼气中阶的顶峰,需要的不只是灵力积累,还有对五行之力的理解。她虽然修炼《万物生》,但毕竟时尚短,五行之力的运用还停留在表面。
沈七睁开眼,目光落在系统商城里的破障丹上——300积分,她只有107。
不等了。她站起身,将隐匿阵盘收好,推门而出。
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苍梧山脉的山道如同白昼。沈七没有走那条通往北边矿洞的小路,而是朝着南麓的采石场走去——今天虽然是十四,但按照外门弟子的惯例,十五的前一天晚上,会有一批“急货”的交易者在采石场碰头。这些人大多是手里有急货要出,或者急着买什么东西的人,比正式交易的人少,但交易更隐蔽,也更危险。
她需要的就是这种危险。
采石场比她白天来的时候更安静了。月光照在那些深浅不一的矿坑上,投下一片片诡异的阴影。沈七找了一个位置隐蔽的矿坑蹲下来,从袖中取出剩下的几样东西——一株死灵苔、两块废弃灵石矿渣、以及她从执事堂回来路上捡到的一截断裂的骨簪。
骨簪是她路过外门弟子居住区后面的乱葬岗时捡到的。那里埋着这些年死在青云宗的外门弟子,尸体随便挖个坑就埋了,陪葬的东西也大多是些不值钱的破烂。但沈七注意到,那截骨簪上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不是灵气,而是死气。
【叮——检测到“葬骨簪残片(沾染死气)”,品质:废品级。可兑换系统积分:12点。备注:此物长期与死者遗骨接触,沾染了浓重的死气,可用于炼制某些特殊丹药。】
12点。加上之前剩下的半块灵石和死灵苔,她今晚的目标是凑够200积分。
第一笔交易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一个蒙面的黑衣人从采石场深处走出来,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他走到沈七面前,蹲下来,看了一眼她面前的东西,然后用沙哑的声音问:“死灵苔,怎么卖?”
“一块灵石一株。”沈七说。
黑衣人沉默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两块灵石,放在地上,拿走了两株死灵苔。他没有多问一句话,也没有多看沈七一眼,起身就走了,消失在采石场的阴影中。
沈七将两块灵石收入袖中,没有立刻回收。灵石在系统里的回收价值只有10积分一块,但在黑市上,灵石是硬通货。她需要留着灵石,去换更多的东西。
两株死灵苔换了两块灵石。她手里现在有两块半灵石。
第二笔交易来得更诡异。
这次来的是一个穿着斗篷的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连脸都看不清。他蹲下来,没有看死灵苔,也没有看灵石矿渣,而是直接拿起了那截骨簪。
“这个,哪里来的?”他的声音很尖细,听起来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
沈七低着头:“乱葬岗捡的。”
斗篷人将骨簪凑到鼻子前嗅了嗅,发出一声低低的、满意的叹息:“好东西。”他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瓶,放在地上,“三颗培元丹,换这个。”
沈七拿起瓷瓶,拔开瓶塞,一股浓烈的药香扑面而来。她用神识探入瓶中,确认里面是三颗品质不错的培元丹——虽然比不上系统商城的,但比黑市上流通的那些劣质品要好得多。
“成交。”沈七将骨簪推过去,将瓷瓶收入袖中。
斗篷人将骨簪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起身离开了。
沈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中,心里微微一动——那个人对骨簪的兴趣,超出了正常范围。他说“好东西”,不是指骨簪本身的价值,而是指上面沾染的死气。一个需要用死气来炼制丹药的人,要么是邪修,要么是在做某种见不得光的事。
青云宗里,有邪修?
沈七将这个疑问存入脑海深处,继续蹲在矿坑里等。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她又做了几笔交易:用两块废弃灵石矿渣换了一颗劣质培元丹,用最后半块灵石换了一张低阶隐身符,用一株死灵苔换了一枚“替死玉牌”——一种可以在致命伤害发生时自动触发、用玉牌代替主人承受伤害的一次性法器。
替死玉牌是今晚最大的收获。这种东西在修仙界极为稀少,因为制作它需要一种特殊的灵材——替命木,而这种木头只有万年以上的古树上才能长出来。黑市上居然有人拿它来换一株死灵苔,要么是不识货,要么是急着脱手。
沈七将替死玉牌贴身收好,又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的积分——107,纹丝未动。她没有回收任何东西,所有的交易都是用物品换物品,没有动用系统积分。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按住了她的肩膀。
沈七的身体瞬间僵住了。那只手冰冷刺骨,像是一块寒冰贴在她的肩膀上,冻得她半边身子都麻木了。
“别动。”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轻,很冷,像是一条蛇在吐信子,“跟我走。”
沈七没有动,也没有挣扎。她低着头,用余光去看那只手——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腕处露出一截月白色的袖口。
月白色。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但她的声音依然怯怯的:“前……前辈?”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只是松开手,转身朝采石场深处走去。沈七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采石场那些深浅不一的矿坑,走到一处被巨石遮挡的隐蔽角落。那人停下来,转过身,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清俊的面容,淡金色的护体灵光,眉眼之间带着那种沈七熟悉的疏离感。
柳前辈。
但和之前不同的是,今晚的柳前辈看起来很不一样。他的脸色比平时苍白得多,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那双原本平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他身上的护体灵光也比之前黯淡了许多,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柳前辈?”沈七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担忧——不是演的,她确实担心。如果连金丹期的柳前辈都受了伤,那青云宗里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柳前辈靠在身后的巨石上,低头看着她,目光复杂。
“沈七,”他说,声音比平时沙哑,“我要走了。”
沈七愣了一下:“走?”
“有人在追我。”柳前辈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今晚就要离开苍梧山脉,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沈七。
那是一枚铜钱大小的黑色圆片,薄如蝉翼,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灵气波动。沈七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
【叮——检测到“上古传送阵密钥(残)”,品质:罕见。可兑换系统积分:1000点。备注:此为上古传送阵的启动密钥之一,需集齐三枚方可激活传送阵。当前完整度:1/3。】
沈七的瞳孔猛地一缩。
传送阵密钥。而且是上古传送阵。上古修士的传送阵,可以跨越千万里之遥,甚至有可能通往其他大陆、其他世界。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柳前辈手里?
“这个给你。”柳前辈看着她的反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以后会用到的。”
“前辈……”沈七握着那枚黑色圆片,感觉手心在发烫,“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柳前辈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恍惚,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
“我有一个女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如果她还活着,应该比你大几岁。”
沈七没有说话。
“她也是五行灵。”柳前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所有人都说她是废物,说她不能修炼,说她这辈子只能做个凡人。但我不信。我找遍了整个天元大陆,翻遍了所有的古籍,最后在一个上古遗迹里找到了答案——五行灵不是废灵,而是被诅咒的灵。”
沈七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诅咒?”
“上古时期,有一位大能修士,五行灵,天纵奇才,修炼到了渡劫期。”柳前辈的声音很平静,但沈七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压着的汹涌,“他在渡劫的时候,被天劫劈死了——不是因为他修为不够,而是因为有人在天劫中动了手脚。那个人不想让五行灵的修士飞升,所以在天劫中种下了一个诅咒:从此以后,所有五行灵的修士,灵都会‘废掉’,修炼速度慢如蜗牛,终生无望大道。”
他抬起头,看着沈七的眼睛:“那个诅咒,一直延续到现在。”
沈七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五行灵不是天生的废物,而是被诅咒的废物。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的五行灵不是原罪,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庞大的力量,有股势力在刻意压制所有五行灵的修士。
而她穿越到这个世界,觉醒了变废为宝的系统,拿到了《万物生》功法,服用了灵洗髓丹——这一切,都是在打破那个诅咒。
柳前辈从袖中取出另一物,递给沈七。
那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用古篆写着四个字:《五行诅咒》。
“这是我这些年来收集到的所有关于五行诅咒的资料。”他说,“你拿回去好好看,看完之后烧掉。记住,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你最信任的人。”
沈七接过册子,手指微微发抖。
“还有一件事。”柳前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沈七能听见,“沈六,不是一个人。”
沈七的瞳孔一缩。
“沈六是一个代号。”柳前辈说,“青云宗里,从沈一到沈九,一共有九个人。他们是苍梧真人亲手挑选的‘守墓人’,负责看守一样东西。具体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每个人,都至少是金丹期的修为。”
金丹期。沈七的心沉了下去。她见过沈六,那个看起来只有筑基初期的药园弟子,居然有金丹期的修为?那他的伪装比她还深。
“沈六在试探你,是因为他在确认一件事。”柳前辈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在确认,你是不是第十个人——沈十。”
沈七愣住了:“沈十?”
“苍梧真人一直在寻找一个五行灵的女孩,来填补‘守墓人’的第十个位置。”柳前辈说,“前面的九个人,都是从外面找来的,但第十个人,他想从宗门内部找。所以他在外门弟子中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那个五行灵的女孩自己送上门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沈七,你就是那个女孩。”
沈七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了。
所有的一切都串起来了——为什么她会穿越到青云宗,为什么原主是五行废灵,为什么执事堂的老者会问她的年龄,为什么药园的乱石堆里会埋着玉牌,为什么沈六会出现在她身边,为什么苍梧真人会悬赏赵小年的死因。
这一切,都会把她引向同一个地方。
藏经阁三层。
“藏经阁三层里,有一样东西。”柳前辈说,“那是苍梧真人留给‘沈十’隐晦的一份契约。签下契约,你就成了第十个守墓人,从此失去自由,终身不得离开青云宗。不签,你就会死。”
沈七攥紧了手中的册子和黑色圆片,指节发白。
“那前辈你呢?”她抬起头,看着柳前辈,“你为什么要帮我?你把这些告诉我,就不怕苍梧真人报复你?”
柳前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沈七看不懂的、苦涩到近乎悲凉的东西。
“因为我欠你母亲的。”
沈七的脑子里再次炸开了一颗惊雷。
“我母亲?”她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没有发抖。
柳前辈没有回答。他从巨石上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转身朝着采石场深处走去。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流淌在那些深浅不一的矿坑之间。
“前辈!”沈七追了两步,“我母亲是谁?”
柳前辈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活着,就是最好的答案。”
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终消散在苍梧山脉的夜风中。月白色的衣袍在黑暗中一闪,便彻底消失了。
沈七站在采石场的巨石之间,手里握着那枚黑色的传送阵密钥和那本薄薄的册子,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五行诅咒守墓人,沈一到沈九,苍梧真人的契约,她这个身体的母亲。
这些信息像一块块碎片,在她脑子里飞速旋转,互相碰撞,发出尖锐的声响。她需要时间去消化,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但她没有时间。
因为她感觉到,那道消失了很久的神识,又回来了。
这次不是一道,而是好几道。
几道神识从不同的方向锁定在她身上,每一道都有筑基后期的强度。它们像几条无形的锁链,从黑暗中延伸出来,将沈七牢牢捆住。
沈七没有跑。她知道跑不掉。筑基后期的神识锁定范围至少是方圆十里,她一个炼气四层的修士,就算有神行符也逃不出去。
她只是慢慢地、无声地将那枚黑色圆片和那本册子塞进了袖中最隐蔽的夹层里,然后将敛息术催动到极致,将修为气息压到几乎为零。
几道神识在她身上停留了大约十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同时消失了。
沈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等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确认那几道神识没有再回来,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转身离开了采石场,朝着外门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她没有回头,没有加快脚步,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脚步沉稳得像一个普通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外门弟子。
但她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柳前辈说,活着,就是最好的答案。
沈七不知道她母亲是谁,不知道五行诅咒的真相是什么,不知道苍梧真人为什么要找十个守墓人,不知道藏经阁三层里的到底放着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守墓人。她不会让任何人掌控她的命运。
她要活着。但不是以屈服的姿态活着,而是以反抗的姿态活着。
回到石屋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沈七关上门,激活隐匿阵盘,在黑暗中盘膝坐下。她没有修炼,而是取出那本《五行诅咒》,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五行灵者,天地之弃儿,众生之仇敌。非天命也,乃人祸也。”
沈七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第二页,开始阅读。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苍梧山脉的清晨来临了,雾气从山谷中升起来,将整座山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在雾气的最深处,青云宗后山禁地的方向,有一个人站在高高的石台上,面朝东方,背着手,看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那一线光。
他的身后,跪着九个人。
九个人都穿着黑色的斗篷,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容。他们的气息深不可测,每一个都比执事堂的老者强大得多。
“找到了吗?”站在石台上的那个人开口了,声音苍老而威严。
九个人中最前面的一个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沈六。
“找到了。”沈六说,“她在南麓采石场。”
石台上的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笑。
“让她再玩几天。”他说,“小孩子嘛,总得有点自己的小秘密。”
他转过身,晨光照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苍老的脸,皱纹深刻如刀刻,但那双眼睛却亮得不像一个老人该有的——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灼热的光。
苍梧真人。
青云宗宗主。
沈七从未见过的、只在传说中存在的那个人。
他站在石台上,俯瞰着脚下的青云宗,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沈七,”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的酒,“你终于来了。”
“我等了你很久了。”
晨光穿透雾气,照在苍梧山脉的每一个角落。
石屋里,沈七合上了那本《五行诅咒》的最后一页。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目光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她知道了。她知道了五行诅咒的真相,知道了青云宗的秘密,知道了苍梧真人为什么要找十个守墓人。
但她没有时间细想。
因为今天,是十五。
外门弟子黑市最热闹的一天。
也是她计划中,真正开始反击的一天。
沈七将那本册子凑近油灯,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烧成灰烬。
灰烬从她的指缝间飘落,像黑色的雪花,落在石屋的地面上。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推开门。
晨光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