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沈七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石屋外面围了一群人。
她起身推开门,看到七八个外门弟子聚在不远处的空地上,人群中不时传出压抑的啜泣声。沈七走近了一些,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圆脸,嘴角还残留着涸的血迹,面色青紫,已经没了呼吸。
是赵小年。
昨天还跟在她身后喊“沈七姐”的那个少年,此刻像一块被丢弃的破布一样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口塌陷了一大块,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击打过。
“怎么回事?”沈七拉住旁边一个面色煞白的外门弟子,声音很轻。
那弟子嘴唇哆嗦了几下:“昨晚……昨晚赵小年被内门的周师兄叫走了,说是要问他昨天在矿洞里的事。今天早上我们就在这里发现了他……”
沈七没再问了。
她蹲下身,伸手合上了赵小年睁着的眼睛。少年的眼睛还没有完全闭上,瞳孔里凝固着一种她不太想读懂的神情——那里面有恐惧,有不甘,还有一种天真的困惑,像是至死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掉。
她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沈七姐……”有人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你……你没事吧?”
沈七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没事。”
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失去同伴的十四岁少女。
回到石屋,关上门,沈七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她的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泛白,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赵小年死了。为什么死?因为昨天在矿洞里,她给了他那块灵石。因为那个筑基期弟子看到他上交了三块灵石,而一个炼气二层的外门弟子,不应该能在废弃矿洞里找到三块灵石。因为他们想知道赵小年是怎么做到的,所以把他叫去“问话”。
所谓的“问话”,在外门弟子里有一个更直白的叫法——搜魂。
筑基期以上的修士,可以用神识强行搜索低阶修士的记忆。被搜魂的人轻则神识受损变成痴呆,重则直接魂飞魄散。赵小年属于后者,因为他的身体上没有太多外伤,死因是神魂崩溃。
沈七闭上眼睛。
她给赵小年灵石的时候,是想着帮他一把。她以为只要自己低调,只要自己不出头,就不会有人注意到她。她忘了,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界里,帮一个人,有时候就等于害一个人。
因为那个被她帮助的人,会成为别人撬开她秘密的突破口。
沈七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柔软的情绪消失得净净。
她打开系统面板,毫不犹豫地用剩下的37积分兑换了一枚“敛气丹”。这枚丹药不能提升修为,只有一个作用——将服用者的气息压制到比实际修为低两个小境界,并且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隔绝神识探查。
丹药入腹的瞬间,她炼气二层的修为气息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迅速跌落,最后稳定在炼气一层的水平,甚至比原主活着的时候还要微弱几分。
沈七站起身,对着石屋里那面破旧的铜镜看了看自己——面黄肌瘦,眼神黯淡,整个人像是一株快要枯死的野草。
完美。
她推开门,走向赵小年的尸体。几个外门弟子还围在那里,看见她过来,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沈七在赵小年身边蹲下,从袖中取出一块粗布,仔细地盖在了他的脸上。
“各位师兄师姐,”她站起身,声音怯怯的,像是用了很大的勇气才敢开口,“赵师弟……总得有人去跟执事堂说一声。”
周围的人都露出了犹豫和畏惧的表情。执事堂在青云宗内门,那里随便一个执事弟子都有筑基期的修为,外门弟子平时连靠近都不敢。
沈七低着头,声音更小了:“要不……要不我去吧。”
没有人反对。
沈七一个人走上了通往内门的山道。苍梧山脉的清晨雾气很重,山道两旁的松柏被雾气浸得发黑,偶尔有不知名的鸟雀在雾中鸣叫,声音凄厉得像婴孩的啼哭。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像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外门弟子第一次进入内门时该有的样子。
但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赵小年的死不是意外,也不是那个周师兄一时兴起。有人在查昨天矿洞里的事——查一个外门弟子为什么能找到废弃矿脉壁上的灵石,查一个炼气一层的小丫头为什么敢一个人深入矿洞深处。
那个筑基期弟子。那个带队去矿洞的筑基期弟子,他当时要打她,被柳前辈拦住了。他一定看到了她和柳前辈之间的互动,也一定看到了柳前辈给她的那枚玉简。
柳前辈是金丹期修士,筑基期弟子不敢动他,但可以动她。或者说,可以通过查她身边的人,来间接摸清她的底细。
赵小年是第一个。如果她什么都不做,很快就会轮到她自己。
沈七停下脚步,站在山道的一个拐弯处,低头看着脚下的石阶。石阶上有青苔,很滑,稍有不慎就会摔下去。她盯着那些青苔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执事堂坐落在青云宗内门的最外围,是一栋灰白色的石质建筑,门口立着两尊石兽,面目狰狞。沈七还没走到门口,就被一个执事弟子拦住了。
“外门弟子不得擅入内门。”那弟子年纪不大,但筑基中期的修为威压毫不客气地碾过来,语气像在赶一条挡路的狗。
沈七被那股威压压得脸色发白,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她伏在地上,声音发着抖:“弟……弟子是外门的沈七,昨晚外门弟子赵小年……死了,弟子来……来报备。”
“死了就死了。”执事弟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外门弟子每月死几个人不是常事?用得着报到执事堂来?”
沈七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像是被吓破了胆。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起身,就那么跪着。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执事堂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让她进来。”
执事弟子愣了一下,侧身让开了路。
沈七爬起来,低着头走进执事堂。堂内光线昏暗,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案桌,桌后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周身气息内敛,看不出修为深浅。
老者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浑浊得像一潭死水,但沈七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体内那枚敛气丹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试探了一下。
“赵小年是怎么死的?”老者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弟子不知。”沈七低着头,“今早发现赵师弟的时候,他已经……已经没了呼吸。”
老者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你倒是聪明,知道来执事堂报备。外门弟子死了人,按规矩是要报备的,但十年来,你是第一个来报备的。”
沈七没有说话。
“行了,回去吧。”老者挥了挥手,“赵小年的事,我会让人去查。”
沈七躬身行礼,转身往外走。就在她快要走出执事堂大门的时候,老者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弟子沈七。”
“沈七……”老者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去吧。”
沈七走出执事堂,沿着来时的山道往回走。走出一段距离后,她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她注意到山道旁边的草丛里有一截断裂的玉簪,玉质不算好,但上面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灵气波动。
她弯腰捡起那截玉簪,假装是在系鞋带,顺手将其收入袖中。
【叮——检测到“破损法器残片(凡品)”,品质:废品级。可兑换系统积分:2点。是否回收?】
沈七没有回收,而是将那截玉簪贴身收好。
她继续往回走,脑子里却在飞速拼凑着信息。执事堂那个老者的态度很古怪——他说“十年来你是第一个来报备的”,这说明外门弟子的死亡在青云宗是常态,没有人会管,也没有人会查。但他又说“我会让人去查”,这不合逻辑。
除非他查的不是赵小年的死因,而是别的什么。
沈七加快了脚步。
回到外门区域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了。她远远地看到赵小年的尸体还躺在原地,但周围的外门弟子已经散了——没有人会为另一个人的死停留太久,尤其是在这种朝不保夕的地方。
沈七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将赵小年埋了。
没有棺木,没有墓碑,只有一个浅浅的土坑和一堆碎石。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离开。
她没有时间悲伤,也没有资格。
傍晚时分,沈七一个人去了苍梧山东麓的废弃丹房。
柳前辈的地图标示得很清楚,从外门区域的后山有一条隐蔽的小路,沿着山脊走半个时辰就能到。她选择这个时间出发,是因为暮色可以掩盖她的行踪,而她炼气一层的修为气息在夜晚的苍梧山脉中,和一块石头没什么区别。
废弃丹房比她想象的要破败得多。三间坍塌了屋顶的石屋被藤蔓和苔藓覆盖,地面上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渣腐烂后的酸臭味。沈七拨开野草走近,发现地面上散落着大量灰黑色的块状物,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闻起来有一股刺鼻的焦苦味。
丹渣。炼丹之后剩下的废料,通常被当作垃圾处理。
沈七蹲下身,捡起一块丹渣。
【叮——检测到“废弃丹渣(青云丹残质)”,品质:废品级。可兑换系统积分:5点。是否回收?】
5点。比灵石矿渣的3点高。她抬头看了看这片丹房旧址的面积——大约有两三亩地,地表覆盖的丹渣层厚度目测在一尺以上。
她开始回收。
一块,两块,十块,五十块。积分像流水一样上涨,从37到87,从87到187,从187到500。沈七没有停手,她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快速而准确地捡起每一块丹渣,回收,再捡起下一块。她的动作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浪费,眼睛始终保持着对周围环境的警惕。
当积分突破600的时候,她停下来,打开了系统商城。
她没有急着买那些花哨的东西,而是冷静地筛选出了当前最需要的三样物品:
第一,培元丹×5,每颗100积分,共500积分。培元丹是炼气期修士最基础的修炼辅助丹药,可以加速灵力吸收,市面上最便宜的也要五块下品灵石一颗,而外门弟子一个月的例钱只有两块下品灵石。
第二,清瘴丹×1,30积分。为下一次进入矿洞深处做准备。
第三,五行基础法术入门卷轴×1,20积分。她目前只会一个最基础的火球术,还是那种连纸都点不着的废柴版本。
三样东西加起来550积分。她目前的积分是600,买完这些只剩50。沈七看了看脚下这片丹房旧址,地表层的丹渣已经被她回收了将近三分之一。
沈七没有继续回收,而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悄无声息地原路返回。
原因很简单——她不能把所有的丹渣都回收掉。如果有人来查看这片丹房旧址,发现所有丹渣都凭空消失了,必然会起疑。她只取一部分,留下一部分,让这个地方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这就是沈七的行事风格——吃抹净,但把碗舔得像没用过一样。
回到石屋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沈七关上门,在石床上盘膝坐下,先服用了一枚培元丹,然后运转《万物生》开始修炼。培元丹的药力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在她体内缓缓流淌,与《万物生》的五行灵力相互呼应,修炼速度比昨晚又快了将近一倍。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三个周天……当第三枚培元丹的药力被完全吸收的时候,沈七感觉到丹田处再次传来那种轻微的轰鸣声。
炼气三层。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离天亮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她用三个时辰突破了炼气三层,而一个五行废灵的外门弟子,正常情况下从炼气二层到炼气三层,至少需要半年。
沈七收敛气息,敛气丹的效果让她的修为气息稳稳地停留在炼气一层。然后她从袖中取出那个五行基础法术入门卷轴,展开,神识探入。
卷轴里的内容比她想象的要丰富。除了金木水火土各系的基础法术之外,还附带了几个进阶法术的入门引导,以及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法术分类——辅助类法术。
在所有的辅助类法术中,有一个引起了她的注意:敛息术。这不是用丹药压制的粗暴方式,而是通过灵力运转的技巧,将自身气息完全收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练到大成,甚至可以在金丹期修士的眼皮底下隐藏行踪。
沈七毫不犹豫地开始修炼敛息术。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石屋的时候,她已经将敛息术修炼到了小成。她的气息从“炼气一层”变成了“几乎没有”,如果不亲眼看到她的人,仅凭神识探查本发现不了她的存在。
沈七满意地收起了卷轴。
她站起身,推开门,迎面碰上一个外门弟子。
那弟子看见她,表情有些微妙:“沈七,昨天你去执事堂报备赵师弟的事……执事堂那边怎么说?”
沈七垂下眼帘,声音怯怯的:“执事堂的老爷说……会让人去查。”
那弟子“哦”了一声,走了。
沈七看着他的背影,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和昨天不太一样——他的脚步比昨天轻快了,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她收回目光,转身去了伙房。
伙房在外门区域的最东边,是一间用木板和茅草搭成的简陋棚屋。每天早晚各供应一顿饭,内容永远是一碗稀粥加一个杂粮馒头。沈七排队领了自己的那份,端着碗走到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喝粥。
喝到一半的时候,她注意到伙房外面的木桩上钉着一张新的告示。
告示是用朱砂写的,字迹潦草但力透纸背:“即起,外门弟子每月须完成宗门任务堂发布的任务至少一项。连续两个月未完成者,逐出宗门。”
告示的落款是青云宗宗主——苍梧真人。
沈七放下粥碗,盯着那张告示看了几秒。
任务堂。她知道这个地方。青云宗的任务堂设立在内门和外门交界处的一座偏殿里,里面发布的任务五花八门,从采集灵药到猎妖兽,从炼制丹药到看守矿脉,难度从炼气期到金丹期不等。外门弟子以前也可以接任务,但不是强制的,现在变成了强制性的。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外门弟子的死亡率会更高,但也意味着她有了一个更合理的“捡垃圾”的借口。
沈七喝完最后一口粥,将碗放在回收的木桶里,擦了擦嘴,朝着任务堂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有人在暗中盯着她。
从她走出石屋的那一刻起,就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神识锁定在她身上。那道神识很隐蔽,如果不是她将敛息术修炼到了小成,对神识波动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本不可能发现。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像一个普通的、毫无防备的外门弟子。
心里却在想:终于来了。
那道神识的主人,修为至少在筑基后期。而在青云宗里,会用一个筑基后期的修士来盯一个炼气一层的外门弟子的,只可能是两种人——一种是太闲了没事,另一种是,他在等她自己露出马脚。
沈七走进了任务堂。
任务堂里很冷清,只有一个负责登记的内门弟子趴在桌上打瞌睡。墙上贴满了任务单,沈七逐一看过去,目光在最不起眼的那一排任务单上停留了一瞬。
“长期任务:清理药园杂草。任务内容:每前往灵药园清理杂草,不得损伤灵药。任务奖励:每清理一垄药田,奖励下品灵石半块。任务要求:无。危险程度:无。”
沈七伸手撕下了那张任务单。
负责登记的内门弟子被撕纸的声音惊醒,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任务单,又看了一眼沈七,打了个哈欠:“药园在东边,明天卯时之前到,迟到扣灵石。”
沈七点了点头,将任务单折好收入袖中,转身离开。
走出任务堂的时候,那道锁定她的神识消失了。
沈七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面色如常地回到了自己的石屋。关上门之后,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复盘了今天所有的行动。
去执事堂报备——没有问题。她表现出了一个外门弟子应有的恐惧和怯懦。
去废弃丹房回收丹渣——没有问题。她选择了暮色掩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修炼突破——没有问题。敛气丹和敛息术的双重遮蔽,让她的真实修为完全不可见。
接药园任务——没有问题。这是一个最不起眼、最安全、最符合她“废物”人设的任务。
一切都滴水不漏。
但沈七知道,滴水不漏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一个真正的十四岁外门弟子,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滴水不漏。她越是完美地扮演一个废物,就越容易引起聪明人的怀疑。
所以她必须犯一些“错误”——一些无伤大雅的、符合废物人设的小错误。
比如今天去执事堂的时候,她应该哭。一个十四岁的小丫头,同伴死了,怎么可能不哭?但她没有哭,因为她当时满脑子都在想怎么应对那个老者的盘问,忘了哭。
这个“错误”,她明天必须补上。
沈七从袖中取出那截断裂的玉簪,在掌心里转了转。玉簪上的灵气波动已经彻底消散了,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碎玉。她本来想留着它,看看能不能通过系统的“溯源”功能查出点什么,但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她将玉簪回收,积分+2,总积分变成了52。
然后她服下第二枚培元丹,开始今晚的修炼。
药园在东边。沈七记得苍梧山脉东麓的地图上,灵药园附近标注着一个不起眼的符号——柳前辈的批注里说,那里埋着一件上古修士遗弃的破损法器,虽然已经碎成了几块,但碎片上附着的灵纹阵法仍然有研究价值。
她接这个任务,本来就是为了去那里。
至于那道锁定她的神识,以及那些暗中盯着她的人——
沈七在黑暗中微微勾了勾嘴角。
让他们盯吧。
一个炼气一层的废物,能翻出什么浪花呢?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