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上午，苏衍还没起床，手机就响了。
周芸打来的。
“喂？”苏衍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你还在睡？”周芸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嫌弃，“都九点半了，太阳晒屁股了。”
“今天不是休息吗……”
“休息也不能睡到中午啊。”周芸顿了顿，“你快点起来，我来接你。”
苏衍揉了揉眼睛：“去哪？”
“逛街。”周芸的语气不容拒绝，“你衣柜里那些衣服该换了，我带你买几件好的。十点我来接你，你准备好。”
电话挂了。
苏衍盯着手机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周芸这个人，有时候像个姐姐，有时候像个妈妈，管这管那的，但你不觉得烦，反而觉得有人管着也挺好的。
他起床、洗漱、换衣服。站在镜子前看了看——一件黑色的卫衣，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一双白色的运动鞋。这是他自己买的，优衣库的，一身加起来不到一千块。
苏衍觉得还行，但周芸肯定看不上。
十点整，周芸的车停在会所楼下。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里面是一条碎花连衣裙，脚上踩着一双裸色的高跟鞋，头发散着，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又精致，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人。
苏衍上了车，周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皱了皱眉。
“你就穿这个？”
“怎么了？”
“没什么。”周芸发动了车，“反正今天要给你买新的。”
周芸带苏衍去了市中心的一家高端商场。
这家商场苏衍以前路过很多次，但从没进去过。光看门口停的那些车就知道，这里面的东西不是他消费得起的。
周芸熟门熟路地带着他进了商场，直接上三楼——男装区。
“先看西装。”周芸拉着他的手，走进一家意大利品牌的店。
店员一看周芸的穿着打扮，立刻迎了上来，笑容满面：“女士，有什么需要？”
“给他挑两套西装。”周芸指了指苏衍，“要修身的，颜色不要太深，灰色或者藏蓝色都行。”
店员打量了苏衍一眼：“这位先生身材很好，穿我们的版型应该很合适。”
周芸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着苏衍试衣服。第一套是深灰色的，修身款，苏衍穿出来的时候，周芸的眼睛亮了一下。
“转一圈我看看。”
苏衍转了一圈。
“还行。”周芸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帮他整了整领子，“肩膀这里有点松，换小一码试试。”
第二套是藏蓝色的，小一码，穿上去刚好。周芸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这套好看。”
苏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不认识了。深蓝色的西装剪裁合体，把他的肩宽腰窄衬得很明显，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
“好看吗？”他问周芸。
周芸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怎么了？”苏衍问。
“没什么。”周芸移开视线，对店员说，“这套要了。再试一套浅灰色的。”
第三套是浅灰色的，也很合身。周芸看了看，点了点头：“这套也要了。”
苏衍看了一眼价签，眼睛差点没瞪出来——一套三万八。
“周姐，这也太贵了……”
“闭嘴。”周芸打断他，“我付钱。”
“不行，太贵了……”
“苏衍。”周芸转过身看着他，语气认真，“你现在的客户都是什么人？秦姐、刘姐、李姐，哪个不是身家过亿？你穿着优衣库去给她们服务，她们怎么看你？”
苏衍沉默了。
“这不是臭美，这是职业需要。”周芸的语气软了下来，“你听我的，没错。”
苏衍想了想，觉得周芸说得有道理。他现在接触的都是高端客户，穿着打扮确实要注意。不是为了讨好谁，而是为了不给客户留下不好的印象。
“行吧。”他妥协了。
周芸笑了，让店员把三套西装都包起来。
三套西装，加上两件衬衫、一条领带、一双皮鞋，一共花了六万多。周芸刷卡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像是在超市买了一把青菜。
“走吧，去看皮带。”她拉着苏衍的手，出了店门。
苏衍低头看了看她拉着自己的手，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暧昧，不是心动，而是一种被照顾的踏实。他从小到大，没有人这样对他好过。老王对他也好，但老王是那种粗糙的好，给你饭吃、给你地方住、教你手艺，但不会带你逛街、给你买衣服、问你穿得暖不暖。
周芸不一样。她对他的好，是那种细腻的、温柔的、带着点霸道的好。
苏衍没抽回手，任由她拉着。
皮带是在另一家店买的。周芸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条黑色的，品牌苏衍不认识，但摸上去皮质很软，五金件也很精致。
“这条好。”周芸把皮带系在苏衍腰上试了试，“长短刚好。”
苏衍看了看价签——八千块。
他已经不惊讶了。
买完皮带，周芸又带他去看手表。苏衍拉住她：“周姐，手表我真不要。”
“为什么？”
“太贵了。”苏衍说，“而且我平时戴不惯手表。”
周芸看了他一眼，没强求：“那下次再说。”
两个人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周芸的手上拎着四五个袋子，全是给苏衍买的东西——三套西装、两件衬衫、一条领带、一双皮鞋、一条皮带，还有两件休闲装。
“饿了。”周芸说，“去吃饭吧。”
“我请你。”苏衍说。
周芸看了他一眼，笑了：“行，你请。”
周芸选了一家商场顶楼的西餐厅，环境很好，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菜单上的价格不便宜，但苏衍现在的身家，请一顿饭还是请得起的。
两个人点了牛排、沙拉、意面，还有一瓶红酒。
“你今天花了多少钱？”苏衍一边切牛排一边问。
“没多少。”周芸喝了口酒，“六万多吧。”
“六万多还叫没多少？”
“对我来说，确实没多少。”周芸笑了笑，“我以前随便买个包都不止这个数。”
苏衍沉默了一会儿：“周姐，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
周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别搞得这么正式，怪不习惯的。”
“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周芸看着他，“但我对你好，不是为了让你记着。是因为我想对你好。”
苏衍没说话，继续切牛排。
“苏衍。”周芸突然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什么以后？”
“就是……”周芸咬了咬嘴唇，“你总不能一直这行吧？等你老了，按不动了，怎么办？”
苏衍想了想：“我还没想过那么远。”
“你应该想想。”周芸的语气认真起来，“你现在年轻，身体好，手上有劲。但十年后、二十年后呢？你的手还能像现在这样吗？”
苏衍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两条路。”周芸竖起两手指，“第一，把会所做大，招人，培训徒弟，你当老板，不用自己上手。第二，找个有钱的女人结婚，让她养你。”
苏衍笑了：“第二条路你是认真的？”
“半认真。”周芸也笑了，“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养你。”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气氛有点微妙。
“吃饭吧。”苏衍移开了视线。
周芸也没再说什么，继续吃饭。
吃完饭，周芸看了看手机：“电影票我买好了，三点半的。”
“什么电影？”
“爱情片。”周芸站起来，拉着他的手，“走吧。”
电影院在商场的五楼，周芸选的是VIP厅，座位是那种可以躺下来的真皮沙发，两个人之间没有扶手隔开。
苏衍没怎么在电影院看过电影，更没进过VIP厅。他跟着周芸找到座位，坐下来，发现这个厅很小，只有二十几个座位，上座率不到一半。
灯光暗下来，电影开始了。
是个爱情片，讲一对男女从相识、相恋到分开的故事。剧情很俗，但画面很美，音乐也很好听。苏衍看着看着就入神了，不是因为剧情有多吸引人，而是因为他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看过一场电影了。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有一场吻戏。
男女主角在雨中接吻，镜头拍得很唯美，雨水打在他们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苏衍感觉到周芸的手伸了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他转过头，看着周芸。
影厅里很暗，只有银幕上的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有点急促。
“苏衍。”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苏衍没说话，看着她。
周芸慢慢凑过来，闭上了眼睛。
苏衍犹豫了一秒，然后也凑了过去。
嘴唇碰在一起的时候，苏衍的感觉不是激情，不是冲动，而是一种温柔的、暖暖的东西。周芸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红酒的味道，她的睫毛在颤抖，呼吸扑在他脸上，痒痒的。
这个吻很轻，很短，但两个人都没有立刻分开。
他们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在黑暗中对视。
“苏衍。”周芸的声音有点抖。
“嗯。”
“我喜欢你。”
影厅里很安静，只有电影里的雨声和音乐声。
苏衍看着她，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他不想回答，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他对周芸有感情，这是真的。但那是什么感情？是喜欢？是依赖？是感激？还是因为她是他的客户，他对她的好是职业习惯？
他分不清。
“你不用回答。”周芸笑了，笑得很温柔，“我知道你为难。”
苏衍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电影继续放着，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但手一直牵着。
电影结束的时候，灯亮了。苏衍转头看周芸，她的眼眶有点红，但脸上带着笑。
“你哭了？”苏衍问。
“没有。”周芸擦了擦眼角，“就是眼睛有点。”
苏衍没拆穿她。
两个人走出影院，天已经快黑了。商场的灯亮了起来，人来人往，很热闹。
“回去吧。”周芸说，“我送你。”
“不用送了，我自己打车回去。”
“我送你。”周芸的语气不容拒绝。
苏衍没再说什么，跟着她上了车。
车里很安静，两个人都没说话。周芸开着车，眼睛看着前方，表情很平静，但苏衍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车停在会所楼下。
苏衍下了车，站在车窗外，看着周芸。
“周姐，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衣服，皮带，电影。”苏衍顿了顿，“还有刚才那个吻。”
周芸笑了，笑得很开心：“那个吻不用谢，是我自己想亲你的。”
苏衍也笑了。
“苏衍。”周芸看着他，眼神认真起来，“我跟你说的话，是认真的。不管你接不接受，我都会对你好。”
苏衍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
“那你上去吧。”周芸发动了车，“明天见。”
“明天见。”
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苏衍站在楼下，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
他转身上楼，会所里很安静。他走到老王的遗像前，上了一炷香。
“师傅。”他看着照片里老王的笑脸，“今天周芸带我逛街，给我买了好多东西。还看了个电影，亲了我。”
香火袅袅升起。
“她说她喜欢我。”苏衍顿了顿，“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喜欢她。但我知道，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很舒服，很踏实。”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您说，我该怎么办？”
香火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苏衍笑了笑：“算了，您也回答不了。”
他站起来，回了自己的房间。
洗了澡，躺在床上，翻开那本还没看完的书。看了几页，困了，把书放在床头，关灯睡觉。
闭上眼睛之前，他脑子里最后想的，是周芸在电影院里的那个吻——很轻，很短，但很温柔。
他带着那个吻，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