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
——这两个字他问出去了,对方没接。
这在黄金荣几十年的生涯里,极少发生。
大多数人听到他的声音就开始报家门,有些人甚至会先鞠一个躬。
张学城不但没回答,还走去倒了杯咖啡。
黄金荣的六个保镖各自散在他身后的不同位置——前面两个,左右各一个,后面两个。
每个人的手都在腰间枪套附近待着。
但没有人拔枪,因为黄金荣没下令。
大厅里的局面很微妙。
张启山踩着刘麻子。
黄金荣带着保镖。
五十多个青帮弟子拿着刀棍。
百乐门的保安缩在角落。
剩下的客人贴在墙。
所有人在等。
等有人先打破这个平衡。
黄金荣等了十五秒。
十五秒在正常情况下不算长,但在百乐门的大厅里——在血腥味和尿味交织的空气中,在几十把刀和十几条枪的包围下——十五秒漫长得像一辈子。
他没有再问第二遍。
黄金荣不是那种会把同一句话重复两次的人。
你不回答,他有别的办法。
“老周。”
他叫了一声。
老周立刻凑上来:“老板。”
“去找汪石清。”
黄金荣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老周能听见,“让他下来,把这两个人的底子报给我。”
“是。”
老周转身往二楼的方向走。
他的脚步快——但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响,因为现在大厅里太安静了,任何一个多余的动静都可能成为导火索。
二楼栏杆后面,汪石清听到了脚步声。
他的心脏狠狠缩了一下。
完了。
黄老板要找他问话了。
汪石清的脑子飞速运转——说还是不说?
说了:张学城和张启山的身份,他虽然不能百分之百确认,但猜了个七八成。
如果他告诉黄金荣,今晚的事可能会往完全不同的方向走。
黄金荣是个精明人,知道了对方的来头,未必会硬碰硬。
大家各退一步,场面收得住。
不说:那就是在黄金荣面前装聋作哑。
汪石清太清楚黄金荣的脾气了——你可以不帮他,但你不能在他问你的时候装不知道。
那比骗他还严重。
但还有第三种可能——如果他说了,张学城那边知道是他透露了身份,回头收拾他怎么办?
奉军二十万刚进上海。
坦克在南京路上碾过。
汪石清在两把刀中间站着,哪把都能要他的命。
他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汗水把衬衫贴在了皮肤上,风一吹,凉飕飕的——但他丝毫感觉不到冷,因为他整个人都在发烧一样地冒汗。
老周上了二楼,找到了他。
“汪老板。”
老周堆着笑,但眼睛里没笑意,“黄老板请你下去说两句话。”
汪石清咽了口唾沫。
嘴巴里全是苦的——方才偷喝的那杯白兰地全化成了苦胆汁。
“我、我这就下去。”
他迈开步子。
每一步都重得像脚底下绑了秤砣。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厅。
张学城站在吧台边,端着咖啡杯,旁边是站稳了的周璇。
周璇的银色旗袍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鱼鳞。
汪石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汪石清下了楼。
他的腿还在打颤,但脸上已经挤出了一副笑容——百乐门的生意人的就是这个,皮笑肉不笑的功夫早练到了骨头里。
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他特意把背挺了挺直,步子也放得匀一些,不能让人看出他怕。
老周领着他走到黄金荣跟前。
黄金荣背对着他,脸朝着张学城和张启山的方向,没有转身。
“石清。”
“黄老板。”
汪石清弯了一下腰,幅度比平时多了三寸。
“这两位是什么人?”
问题来了。
汪石清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的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大厅里的局面——刘麻子还趴在地上,血还在淌,张启山还踩着他的后脑勺,毛瑟的枪管没挪窝。
六个保镖的手搭在腰间。
五十多个青帮弟子的刀棍举着,不上不下。
他做好了决定。
“不认识。”
黄金荣的后脑勺没动,但老周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
“不认识?”
黄金荣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你开百乐门三年了,上海滩叫得出名的人物,你有不认识的?”
汪石清的笑容绷在脸上,额头上渗出来一层细汗。
“这二位……确实没见过。生面孔。黄老板,百乐门每天进出上千号人,偶尔有几张没见过的脸——”
“石清。”
黄金荣打断了他。
声音没变。
语气没变。
就是念了他的名字。
但汪石清的后背“刷”地凉了。
他太了解这个人了——黄金荣喊你名字的时候,就是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下一次,就不喊名字了,直接办事。
怎么办?
汪石清的脑子在拼命地转。
说出来——得罪张学城。
不说——得罪黄金荣。
两头都是死。
但有个轻重之分:黄金荣治他,顶多打一顿,百乐门的牌照收走,生意没了,人还在。
张学城那边——奉军二十万,坦克在南京路上跑,这种级别的人物要治他——人可能就不在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
“黄老板,我是真不认识。”
汪石清把腰弯得更低了,声音压到了底,“但是我有一个建议——您听听就好——今晚的事,要不……算了?”
“算了?”
这两个字从黄金荣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旁边的老周眼皮跳了一下。
“我的人被打折了腿,骨头茬子从肉里冒出来了,你让我算了?”
黄金荣终于转过身来了。
他的脸在灯光底下——一张不年轻也不算老的脸,圆脸盘,颧骨不高,眉毛粗而平,没有什么凶相。
单看长相,像个开米铺的掌柜。
但他的眼睛——汪石清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那不是怒目圆睁的凶,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平静的、沉底的、不带任何火气的审视。
像是在看一只蚂蚁,在决定是踩死还是放过。
“黄老板——”“下去。”
汪石清的嘴闭上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做完了选择,也知道这个选择会付出代价。
但至少,命保住了。
他弯着腰退了两步,转身回到了人群里——准确地说,是混进了人群最后面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黄金荣看着汪石清退走的背影,沉默了三秒。
他不需要汪石清的回答了。
汪石清的态度本身就是回答——一个能把百乐门开三年、跟法租界巡捕房和各路军阀都打过交道的生意人,宁可得罪黄金荣也不肯透露对方的身份。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两个人的来头,大到了汪石清不敢得罪的程度。
大到了比得罪黄金荣还可怕的程度。
黄金荣的脑子里闪过了杜月笙的话——“有点蹊跷,到了之后先看看再动手。”
杜月笙闻到了。
汪石清也闻到了。
黄金荣活了大半辈子,鼻子不比这两个人差。
但他不能退。
不是说退就退的。
五十多号青帮弟子在这儿站着呢。
刘麻子——他的人——在地上趴着呢。
骨头和血都漏在外面了。
他黄金荣今晚带着几百号人浩浩荡荡赶到百乐门——如果什么都不做就走,那他这三十年的字号,明天就可以摘了。
上海滩的规矩:打了我的人,不管你是谁,总得有个交代。
黄金荣整了整马褂的衣襟,把袖口往上推了推。
这个动作是他的习惯——每次要办正事之前,他都推袖口。
他迈步往前走了。
朝着张学城的方向。
走了五步。
走到离张学城还有六七尺远的地方,他停了。
停在这个距离,是讲究的。
太远了——显得怯。
太近了——万一对方那个西装男动手,来不及反应。
六七尺,刚好。
“小兄弟。”
黄金荣换了个称呼。
不叫“朋友”了,叫“小兄弟”——论年纪,张学城确实够小,不到三十的样子,黄金荣叫他一声小兄弟不算掉价。
张学城端着咖啡杯,终于把视线转到了他身上。
两个人对视了。
黄金荣看着张学城的眼睛。
年轻,黑亮,净——不是那种过人的眼睛,也不是那种吃过大苦的眼睛。
但这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让黄金荣不舒服,他一时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直到三秒之后,他才找到了那个词。
不在意。
这个年轻人看他——看黄金荣——的眼神,是“不在意”的。
不是轻蔑,不是挑衅,不是故意装出来的傲慢。
是真的、发自骨头里的、不在意。
就好像张学城走进了一间屋子,屋里有一把椅子,他扫了一眼那把椅子——哦,椅子,知道了——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黄金荣在这个年轻人眼里,就是那把椅子。
这个认知让黄金荣的后脖颈有点发麻。
“我进上海滩的时候,”
黄金荣的声音不紧不慢,“你怕是还没出生。今天你的人伤了我的人,我不跟你论对错——但这个场面,你得给我一个收法。”
顿了顿。
“你报个名号,咱们坐下来谈。谈得拢,今晚的事翻篇。谈不拢——”
他没把话说完。
留了半截在外面,让对方自己去想。
张学城又喝了一口咖啡。
凉的。
难喝。
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你想知道我是谁?”
黄金荣:“你自己说。”
张学城把咖啡杯搁回了吧台上。
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嗒”的一声——不重不轻。
他歪了歪头,看着黄金荣。
“你猜。”
这两个字出来之后,黄金荣身后几个保镖的手同时握紧了枪柄。
老周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在黄金荣身边了十四年,从没见过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跟黄老板说话。
“你猜”——这不是回答,这是在逗你玩。
黄金荣的眉毛没动。
但他的右手——搭在腰间的那只手——往勃朗宁的方向移了半寸。
大厅里的温度又降了一个档次。
那些挤在角落里的客人,有两个女的已经在发抖了。
其中一个穿旗袍的太太,把脑袋埋进了同伴的肩窝里,不敢看。
二楼角落里,汪石清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你猜。
这个年轻人说“你猜”。
他是疯了吗?
还是——还是他真的不在乎黄金荣猜到了又怎样?
周璇站在张学城旁边,离他不到三尺。
她听到了“你猜”这两个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
一个穿粗布短褂的年轻人,跑到百乐门来喝酒,带了一个身手骇人的保镖。
他管青帮叫“这种货色”,他说要让青帮在上海滩消失。
黄金荣亲自来了,他倒了杯凉咖啡喝。
黄金荣问他是谁,他说“你猜”。
周璇在百乐门唱了三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银行家、政客、军官、洋人、流氓、名媛,什么人都见过。
但她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在这种局面下——枪、刀、血、黄金荣——只用两个字就把整个大厅的空气拧成了一弦。
她偷偷看了张学城一眼。
灯光从头顶投下来,打在他的侧脸上。
年轻,好看——但不是那种油小生的好看,棱角分明的,颧骨和下颌的线条硬朗得像是拿刀刻出来的。
眉骨压着眼睛,眼窝深,光落不进去,显得眼神格外沉。
他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不只周璇在想。
大厅里每一个还留着的人都在想。
门口站着的青帮弟子在想。
二楼的汪石清在想。
后台躲着的乐队在想。
门外面停着的黑色福特里,方清源也在想。
他刚刚又收到了消息——黄金荣进去了。
进去之后,没有打起来。
双方在“说话”。
在说话?
方清源的烟抽到了指头,烫得他一缩手,烟头掉在了车地板上,他用脚踩灭了。
说话——在这种场面下能说上话,而不是直接开打——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对方怂了,要么黄金荣忌惮了。
以方清源对局面的判断,他倾向于后者。
“外白渡桥那边什么情况?”
他问身边新换上来的一个随从。
随从翻开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零散的消息:“奉军的坦克已经过了南京路,停在了跑马厅附近。大约十二辆。步兵至少一个营——”
“不对。”
方清源打断了他。
“什么不对?”
“不止一个营。”
方清源双手十指在一起,搁在膝盖上,“你想想——谁会为了一个人调一个营?一个营能说明什么?说明这个人值一个营。在奉军的编制里,值一个营的护卫规格——”
他没说下去。
因为他说不下去。
如果他的推断没有错,那个坐在百乐门里喝凉咖啡的年轻人——方清源闭上了眼睛,靠在了福特的椅背上。
荣家的少爷让他盯到底。
他盯到底了。
但盯到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大到了一个幕僚不该知道、不敢说、说了也没人信的地步。
大厅里,黄金荣和张学城之间的沉默还在持续。
“你猜”这两个字扔出来之后,黄金荣没接。
他不是接不住——他是在消化。
他这辈子见过各种各样的人。
光绪年间的遗老、北洋的将军、租界的洋人、本人的特务,形形。
他的经验告诉他一件事:真正有权力的人,不需要自报家门。
他们的底气不来自于名字——而是来自名字背后的东西。
“你猜”——这两个字,恰恰就是这种底气的体现。
你不配让我报名号。
你自己猜去。
猜对了,你知道该怎么办。
猜不对——那是你蠢。
黄金荣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今天白天,奉军进上海——这个消息他知道。
二十万大军,沿着沪宁铁路和沪杭线两路压进来,先头部队中午就过了龙华。
这是大事,上海滩的风向要变了。
今天晚上,百乐门来了两个人。
一个年轻,穿短褂,做派却不像穷人。
一个穿西装,身手是正规军人的路数。
两件事搁在一块儿——黄金荣的旱烟杆从口袋里探出半截。
他没有掏出来抽,只是碰了碰,像是确认它还在那里。
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每当需要做重大决策的时候,他就摸一摸旱烟杆。
他的眼睛盯着张学城,没有眨。
长衫底下,他的右腿微微弓了一下——这是一个预备动作。
如果要拔枪,他需要这个姿势来调整重心。
但他没有拔。
因为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张学城的左手手腕上,露出了一截红绳。
红绳系着一枚小小的铜扣——不是装饰品,是军扣。
旧式军服上的铜扣,奉天制式,扣面上铸着一个极小的“帅”字。
黄金荣的瞳孔收缩了。
他在巡捕房见过这种扣子。
只见过一次——两年前,一个奉军的将军联络官路过上海,在法租界跟人起了,被巡捕带到了警署。
那个将军联络官的口别着同样的铜扣,上面同样的“帅”字。
当时巡捕房的法国总巡给他解释过:这种扣子,只有将官才敢戴。
奉天?
将官?
黄金荣的右手从勃朗宁上挪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