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瞪了他一眼:“帮谁?你是不是嫌命长?先去看看情况再说!脑子让鬼吃了?”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别是我想的那样。
千万别是。
拎好了帽子,老赵带着二十多个巡警,急匆匆地冲出了总署大门。
在门口上车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夜空。
夜空的方向——南京路的方向——隐约传来了坦克发动机的轰鸣声,低沉浑厚,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在黑暗中匍匐前进。
这个声音,正在向百乐门的方向近。
老赵上了车,使劲关上车门。
他有预感,今晚之后,上海滩的天,要变了。
百乐门内。
跪下刘麻子把砍刀搁在膝盖上,翘着腿,一只手掏出了一烟卷,叼在嘴里,划了火柴点上。
火苗映着他那张疤痕纵横的脸,忽明忽暗。
他抽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飘到张学城脸上。
“小子,我跟你自报家门。”
刘麻子把烟卷夹在指间,声音拖得很慢,带着法租界混出来的那股子油滑腔调,“我刘麻子,法租界第三堂香主,吃的是黄老板的饭。在十六铺到霞飞路这一带,摆平过的人——”
他竖起六手指,“六十七个。有去跑马厅赌钱的,有去码头抢地盘的,有拎着枪想掉我的。六十七个,现在一个都找不着了。你猜他们去哪了?”
他笑了一声,拿烟头朝窗外指了指。
“黄浦江,水深着呢。”
这话说完,百乐门大厅里剩下的那些客人,有三四个直接站起来,弯着腰从侧门溜了。
跑得急的那个,把椅子都带翻了,“哐”的一响,没人回头看。
陈阿三捂着断手,被两个青帮弟子搀着,从人群后面挤到了刘麻子身边。
他的脸色惨白带绿,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眼珠子瞪得通红——恨的。
他用那只没断的手指着张学城,声音沙哑得变了调:“香主!就是他!就是这个穿破衣烂衫的乡下人!他身边那个穿西装的,把我手给折了!”
刘麻子斜了陈阿三一眼,没说话。
他在打量张启山。
从进门开始,他就注意到了这个西装男。
不是因为西装男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
五十多号人堵在门口,砍刀、棍棒晃得满眼都是白光,大厅里的客人吓得往墙缩,连那个荣家的人都跑了。
可这个西装男,从头到尾,站在那里,纹丝没动。
不是傻,不是吓懵了。
刘麻子混了二十年的江湖,挨过枪子儿,也见过大阵仗。
他能分辨出一个人到底是吓瘫了不敢动,还是本没把你当回事。
张启山属于后者。
这让刘麻子背后冒了一层薄汗。
但当着五十多号兄弟的面,他不能露怯。
“穿西装的。”
刘麻子冲张启山努了努下巴,“你是他的什么人?保镖?还是跟班?”
张启山没看他。
“我问你话呢。”
刘麻子把烟卷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耳朵聋了?”
张启山依旧没动。
他的视线一直在扫大厅的各个角落——门口站了多少人,后厨的通道有没有被堵上,那几个带了短枪的青帮弟子分别站在什么位置。
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用了不到三秒。
刘麻子被无视了,脸上挂不住。
他把砍刀从膝头抄起来,正要发作——周璇站了出来。
她从张学城对面的椅子上站起来,腿在抖,高跟鞋踩在地上不太稳当,但还是硬撑着走到了刘麻子和张学城中间。
“刘……刘爷,”
她开口,嗓子发紧,声音比平时尖了半个调,“这事儿是误会。陈阿三先动的手,这位先生只是——”
话没说完,刘麻子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那目光从上到下,慢慢扫了一遍。
从她的脸,到她那件银色亮片旗袍,到她露在旗袍开衩外面的小腿。
扫得明目张胆,扫得肆无忌惮。
“周璇。”
刘麻子叫了她的名字,声调拖得老长,“我当是谁替他出头呢。”
他站起身,朝周璇走了一步。
“货。”
这两个字,他说得不大不小,刚好够大厅里的人听见。
“你以为上了刘署长的床,你就是上层人了?”
大厅里一片死寂。
刘署长——法租界巡捕房的华人署长刘奎。
这个名字和周璇扯在一起,在百乐门的后台不算秘密,但从来没有人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周璇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些本该用来反驳的话,全被刘麻子那两个字堵死了。
她的眼眶在发烫,但眼泪死活没掉下来——在百乐门唱了三年,这点本事她还是有的。
刘麻子还没完。
他往前又凑了半步,离周璇只有一尺远,嘴里喷出来的烟味混着蒜臭。
“千人睡的货,你觉得你有资格在我面前多什么嘴?”
百乐门剩下的那些保安见场面越来越难看,有两个胆子大的试图凑上来。
其中一个保安队副拎着一橡皮棍,陪着笑脸:“刘爷,刘爷,消消气,有什么话好好说——”
话没说完,一个青帮弟子一棍子抡在他胳膊上,保安队副嗷的一声,橡皮棍掉了。
“滚!”
那青帮弟子踹了保安一脚,“青帮办事,哪有你们嘴的份?”
保安们全缩了回去。
他们一个月拿四块大洋,犯不着为这个丢命。
刘麻子把视线从周璇身上收回来,重新看向张学城。
“怎么?心疼了?”
他拿刀背拍了拍自己的手心,“心疼这个女人,你就替她把这笔账结了。五千大洋,外加三个响头。这是我最后一次开价。”
大厅里没人说话。
张学城坐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手里还捏着那只空酒杯。
他看着周璇的背影。
周璇的肩膀在抖,但她没有让开。
那件银色的旗袍在灯下散着碎光,而穿着它的人,正在替一个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挡刀。
张学城把酒杯放下了。
他没放在桌上——而是放在了桌边的地毯上,轻轻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这个动作很小,但张启山看见了。
他等这个动作等了一晚上了。
“方才你说了一个词。”
张学城的声音从沙发上传出来,不高不低,很平。
刘麻子皱了皱眉:“什么?”
“狂。”
张学城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随手整了整身上那件蓝色粗布短褂的衣领。
这个动作很常,就跟在家里起身去倒杯水一样。
但大厅里的温度,变了。
“我不喜欢太狂的人在面前碍眼。”
张学城说完。
张启山直接拎出了毛瑟!
同一个动作的同一个瞬间,他的右脚起了。
这一脚踹在刘麻子的左腿膝盖外侧。
不是扫,不是蹬——是一个精准到毫米的剪切力。
膝关节本身就是人体最脆弱的关节之一,从外侧施加横向压力,骨头的承受极限不到一百斤。
张启山这一脚的力道,至少三亿五千斤往上。
“咔嚓”——先是韧带断裂的闷响。
紧跟着,“嘎吱”——一截白色的骨茬从刘麻子的部顶了出来,把裤子撑破了一个口子,血顺着裤腿往下淌,在大理石地板上洇开了一摊。
刘麻子没有叫出声。
不是因为硬气——是因为疼到了极处,连叫的力气都没有。
他整个人从站着的姿势直接折了下去,双膝砸在地板上,那把砍刀“哐当”脱了手,滑出去老远。
他跪在那里,嘴大张着,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两只眼珠子往上翻,满头的汗“啪嗒啪嗒”往下掉像漏了的水龙头。
而张启山的脚,已经踩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不是象征性地搭上去——是实打实地踩着,鞋底碾在刘麻子的脑袋上,把他的脸按进了地板里。
毛瑟的枪管,顶在了刘麻子的太阳上,枪口被体温捂热之前,铁的凉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里。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百乐门大厅里鸦雀无声。
那五十多个青帮弟子,一个个拿着刀棍,站在原地——全愣了。
他们的头目被踩在地上,骨头茬子从腿里冒出来,血流了一地。
而他们五十多号人,连那个西装男是怎么动的都没看清。
有几个胆子大的弟子往前迈了一步,但看到张启山手里那把毛瑟,又缩了回去。
刀棍对,傻子才往上冲。
陈阿三刚才还龇牙咧嘴指着张学城,这会儿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旁边的地上。
他的脸上再也找不到之前的嚣张——只剩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恐惧。
二楼,汪石清扶着栏杆,两条腿抖得像在筛糠。
他看见了全过程。
那个西装男出手的速度、掏枪的利落劲儿——这绝不是街面上的打手培养得出来的。
这是正规军人。
精锐中的精锐。
他现在彻底确定了一件事:张学城身边这个人,至少是营级以上的军官。
能在少帅身边贴身跟着的,怎么也得是个团级。
大厅里的客人们,有几个腿脚快的,趁乱往侧门跑。
但更多的人钉在原地,不是不想跑,是腿软了。
那个英国商人到底没走成。
他靠在柱子上,喉结上下动了两下,对身边的同伴说了句:“He is military.”他的同伴点了点头,补了一句:“Senior military.”周璇也没动。
她被定在了原地,半转着身子,眼睛瞪得很大。
她刚才离刘麻子只有一尺远,张启山那一脚踹过来的时候,带起的风刮到了她的旗袍下摆。
骨头断裂的声响,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这辈子都忘不掉这个声音。
张学城没看地上的刘麻子。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方白手帕,展开,慢慢擦了擦手指——其实他的手上没沾什么东西,他只是需要一个动作来配合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手帕是棉的,白的,折得很整齐。
“原来青帮都是这种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