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南京路,华灯初上,流光溢彩。
巨大的霓虹广告牌在夜色中争奇斗艳,将整条街道染成了五颜六色的河流。
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留下一串火花。
穿着旗袍的女人挽着西装革履的男人,在橱窗前流连,笑语盈盈。
空气中混合着香粉、食物和黄浦江水汽的味道,形成独属于这个时代的,繁华又略带迷乱的气息。
张学城和张启山就走在这片光怪陆离之中。
他们从浦东营地的小路出来,搭乘渡轮过了江。
一踏上浦西的土地,那股扑面而来的喧嚣和繁华,与江对岸军营的肃形成了天壤之别。
张学城穿着那身半旧的蓝色粗布短褂,双手在裤兜里,像个刚进城、对一切都感到好奇的年轻人,东张西望。
他心里却在想,这上海滩,果然名不虚传。
单是这份表面的繁华,就远非奉天能比。
难怪老头子对这里念念不忘,这地方就是个巨大的金矿,谁挖到就是谁的。
张学城要把这里囊入怀中,必须要十分了解。
张启山则穿着一身熨烫妥帖的普通西装,落后张学城半个身位,像个随从而非保镖。
他虽然也看着街景,但眼神却时刻保持着警惕,留意着四周的每一个人。
“少帅,前面那栋楼,就是有名的国际饭店,曾经是远东第一高楼。”
张启山指着不远处一栋高耸的建筑说道。
“嗯,是挺高的。”
张学城点点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在他看来,楼再高,也挡不住炮弹。
“那边是跑马厅,洋人们赛马赌钱的地方。”
“赌钱的地方,是非就多。”
张学城随口评价了一句。
两人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着,聊着。
张启山像个导游,介绍着沿途的景物和背后的故事。
张学城则像个游客,偶尔点评一两句,话不多,但句句都切中要害。
走了大概一刻钟,一座灯火辉煌、气势非凡的建筑出现在他们面前。
建筑顶上,巨大的霓虹灯招牌拼出“PARAMOUNT HALL”的字样,下面还有一行稍小的汉字——“百乐门”。
“就是这儿了。”
张启山轻声道。
张学城停下脚步,抬头打量着这栋传说中的建筑。
门口人来人往,豪车云集。
从里面飘出的爵士乐,懒洋洋的,带着醉生梦死靡靡之音。
“派头倒是不小。”
张学城笑了笑,“走,进去看看。”
两人朝着大门走去。
门口穿着白色制服的印度门童,看到走过来的两人,尤其是看到张学城那一身“工人”打扮时,眼中明显闪过鄙夷。
但他还是按照规矩,机械地拉开了厚重的玻璃门。
就在张学城迈步进去的一瞬间,他敏锐地感觉到,那门童的眼神似乎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半秒,而且,他放在身侧的手,似乎不经意地动了一下。
张学城心里有了数,但脸上不动声色,什么都没察觉。
一踏入百乐门,混合着暖气、烟酒和香水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只能用“金碧辉煌”四个字来形容。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散发着璀璨的光芒。
脚下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弹簧跳舞池。
舞池前方的高台上,一支由白人组成的爵士乐队正在演奏。
舞池里,成双成对的男女相拥而舞,神态亲昵。
舞池周围,是一圈圈的卡座,坐满了各式各样的人。
有身家巨万的富商,有手握权柄的官员,有金发碧眼的洋人,也有在刀口上舔血的帮派分子。
女人们穿着开叉到大腿的旗袍,或是裸着香肩的晚礼服,端着高脚杯,在男人中间穿梭,笑声清脆,眼波流转。
整个大厅,就像一个巨大的名利场,每个人都在其中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上演着一幕幕关于欲望、金钱和权力的活剧。
“呵,还真是个好地方。”
张学城低声说了一句。
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
他心里想的是,这么一个地方,每天得有多少钱流进来?
养活了多少人?
又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
张启山在他耳边低语:“少帅,我们找个地方坐下?”
“不急。”
张学城摆了摆手。
他站在入口处,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样,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
他的目光从乐队扫到舞池,又从舞池扫到那些卡座里的客人。
他看到一个脑满肠肥的胖子,正把一沓钞票塞进一个的口,引来一阵娇笑。
他看到一个穿着军装的军官,正和一个金发洋人低声交谈,神情严肃。
他还看到角落里一张桌子旁,坐着几个精悍的汉子,虽然穿着西装,但腰间鼓鼓囊囊,眼神警惕,一看就不是善茬。
所有人的表情,动作,都被他尽收眼底。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打量别人的同时,二楼栏杆后,也有一个人正死死地盯着他。
百乐门经理汪石清,此刻的心情,就坐过山车。
当他看到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年轻人,跟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大门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愤怒。
“阿四这个,怎么办事的!什么人都往里放!”
他差点就要拿起对讲机骂人了。
可就在下一秒,他愣住了。
那个穿短褂的年轻人,虽然衣着普通,但他的站姿,他的眼神,却透着说不出的气势。
他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双手兜,但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他的目光在巡视大厅,那不是好奇,不是惊叹,而是审视,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不是客人,而是这里的主人。
尤其是他身边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虽然看似随意,但站位却极其讲究,始终落后半步,隐隐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那双眼睛,更是像鹰一样锐利,时刻警戒着四周。
汪石清在上海滩迎来送往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两人绝对不简单!
那个穿西装的,是个顶尖的保镖。
而那个穿短褂的……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汪石清的脑海。
难道……
他不敢再想下去。
卢督军说,少帅不喜欢排场。
不喜欢排场……
所以就穿成这样,悄悄地来了?
这……
这也太不按常理出牌了!
汪石清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他死死地盯着楼下的张学城,越看越心惊,越看越觉得就是他!
那份气度,那份从容,绝不是普通人能装出来的!
“快……快……”
他哆哆嗦嗦地想去拿对讲机,通知手下人,但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拿稳。
而就在这时,楼下的张学城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忽然抬起头,朝着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汪石清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平静,深邃,却又带着洞穿一切的锐利。
自己心里那点小九九,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汪石清吓得一个哆嗦,连忙低下头,躲到了栏杆后面,心脏“怦怦”狂跳,几乎要窒息。
是他!
一定是他!
绝对错不了!
他终于拿起了对讲机,用颤抖的声音,对着里面嘶吼: “目标出现!目标出现!一楼大门口!穿蓝色短褂的那个!所有人,按原计划行事!记住,要自然!自然!”
放下对讲机,他擦了一把冷汗,整理了一下衣冠,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然后,他迈开脚步,朝着楼下走去。
他要亲自去迎接这位“贵客”了。
而楼下,张启山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他对身边的张启山说:“看来,我们被发现了。”
张启山也察觉到了刚才二楼的动静,低声道:“是百乐门的经理,汪石清。看来卢永详已经把消息透给他了。”
“有意思。”
张学城活动了一下脖子,“我倒要看看,他准备怎么个‘自然’法。”
说着,他迈开步子,朝着大厅深处一个空着的卡座走去。
张学城选的卡座位置很讲究,在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既能看清舞池和乐队,又不会过分引人注目。
他和张启山刚一坐下,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叫服务生,一个穿着黑色马甲、打着领结的领班就满脸堆笑地快步走了过来。
这人正是刚刚接到汪石清命令的阿四。
他心里紧张得要死,但脸上却要装出“偶然”路过的样子。
“两位先生,晚上好。想喝点什么?”
他微微躬身,语气殷勤,但又不敢过分谄媚。
张学城靠在柔软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用下巴指了指桌子:“你们这儿有什么好酒,都拿上来看看。”
他这副做派,十足像个没见过世面,却又想装大爷的暴发户。
阿四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演得真像!”
他连忙点头哈腰:“先生您算是问对人了!我们百乐门别的不敢说,酒水绝对是全上海最齐的!从法国的香槟,到苏格兰的威士忌,再到咱们国家的陈年花雕,应有尽有!”
“那就随便来两瓶你们这儿最贵的。”
张学城随口说道,说的不是酒,而是两瓶汽水。
这话一出,周围几桌的客人都忍不住侧目看了过来。
百乐门最贵的酒?
那可是路易十三!
一瓶就顶得上一个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了。
开口就要两瓶,还说得这么轻松,这人什么来头?
不少人看着张学城那一身粗布短褂,眼神里都带上了几分探究和轻蔑。
“八成是哪个乡下地主发了横财,跑到上海来开眼界的。”
“看他那样子,估计连威士忌和白兰地都分不清。”
一些窃窃私语声传了过来。
张启山听见了,却毫不在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阿四却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知道眼前这位爷是真的不差钱,可这副做派,也太容易引起误会了。
他正想说点什么,一个沉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阿四,怎么这么没规矩?没看到有贵客吗?”
汪石清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燕尾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显得热情,又不失身份。
他先是瞪了阿四一眼,然后转向张学学,微微欠身。
“这位先生,实在抱歉,手下人不懂事,怠慢了您。”
他一边说,一边不着痕痕地打量着张学城。
越看,他心里就越笃定。
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穿着随意,但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绝非等闲之辈。
张学城也抬眼看着他,笑了笑:“你是这里管事的?”
“不敢当,鄙人汪石清,是这里的经理。”
汪石清姿态放得很低。
“汪经理。”
张学城点点头,“你这地方不错,就是你这手下眼神不太好。我让他拿最贵的酒,他怎么还愣着?”
“是是是,我马上让他去!”
汪石清连忙对阿四使了个眼色。
阿四如蒙大赦,赶紧跑了。
汪石清顺势在卡座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当然,只坐了半个屁股。
“先生您是第一次来我们百乐门吧?看着面生。”
他试探着问道。
“嗯,刚从乡下来,进城见见世面。”
张学城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回答。
乡下?
汪石清心里冷笑,您那“乡下”恐怕是奉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