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瀛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身后的两个东瀛军官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军刀柄上。
正厅里的空气登时变了味。
张作麟的四个贴身卫兵同时往前踏了一步,手摸上了腰间的枪套。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门口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爹,我回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转向门口。
张学城站在门槛外面,一身呢子军装还没换,风尘仆仆。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场面,在东瀛人和张作麟之间来回看了看,迈步走了进来。
张作麟看见张学城,脸上的怒气“啪”地收了,跟翻书一样快。
“哟,老大回来了!”
他绕过桌子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瘦了。打仗累的吧?吃了没有?”
这转折快得连东瀛人都没反应过来。
“还没吃。”
张学城说。
“没吃你还杵着啥?赶紧的,让厨房给你下碗面。”
张作麟扭头对副官喊,“去,酸菜卤子的,多放肉!”
然后他又转向东瀛人,脸一板。
“田中先生,你看,我儿子刚打了大胜仗回来,饭还没吃上一口呢。你这笔账的事,改天再说。改天再说啊。”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往外推人,动作不大,但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来来来,慢走不送,门口台阶高,小心别崴了脚——”
田中被连推带挤地弄到了门口。
他回过头想再说什么,张作麟已经让人把正厅的门关上了。
“咣”的一声,结结实实。
门一关,张作麟的脸马上又变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走回太师椅坐下,重新点上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一脸得意。
“看见没?东瀛鬼子想从你爹手里要钱,门儿都没有。”
张学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嫌弃,仰头灌了一口。
“爹,那笔借款到底是怎么回事?”
“啥借款?”
“田中说的那个,三亿五千万元。”
张作麟烟袋锅子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哦,那个啊。前年跟东瀛人借的,说是修铁路。钱拿来之后,一半拿去买了军火,另一半……”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另一半啥了来着?我忘了。”
“您忘了?”
“年纪大了嘛,记性不好。”
张作麟毫无负罪感地摆了摆手,“反正那钱花了就花了,他东瀛人想要回去,做梦。三亿五千万元,你知道换成大洋是多少?一亿八千万块呢。一亿八千万块大洋,老子就是把它点了天灯烧了,也不还给他们。”
张学城喝茶的动作顿了顿。
他了解他爹。
花钱的记忆模糊不清,赖账的逻辑清清楚楚——这就是张作麟。
“所以您把奉天改名叫沈阳,就是为了赖这笔账?”
张作麟理直气壮:“这叫什么赖账?这叫合理规避债务。他欠条上写的是奉天,我这里已经是沈阳了。合同主体都变了,法理上说不通的,你懂不懂?”
张学城差点被凉茶呛到。
他老子一个马匪出身的军阀,嘴里突然蹦出“合同主体”和“法理”这种词,比七十二门重炮齐射还让人猝不及防。
“谁教您的这些词?”
“奉——不对,沈阳法政学堂新来的那个教授,姓赵。上回我请他来府上吃饭,席间聊了两句,他说的。我一琢磨,有道理啊。”
张作麟吧嗒了一口烟,“那个赵教授说了,国际上的事,讲的是法理。东瀛人不是喜欢讲规矩吗?那就跟他们讲法理。法理上你找不到我的茬,你能奈我何?”
张学城放下茶杯,没有接话。
说实话,这招虽然流氓了点,但确实管用。
至少短期内,东瀛人拿这个说法没什么好办法。
要打官司?
找谁打?
国际法庭?
那年头的国际法庭,管得了东三省的事?
不过,这终究是缓兵之计。
东瀛人不是好打发的,这笔账迟早还得算。
张学城没把这层意思说出来。
他爹正高兴着呢,大胜仗加赖账成功,双喜临门,没必要这个时候泼冷水。
“爹,面条呢?”
“催什么催,厨房剁肉馅呢。”
张作麟说着,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大帅府正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国家全图,跟张学城军列上那张差不多,但更大,几乎占了整面墙。
上面用红蓝两色的小旗子标注着各方势力的地盘——红色是北境军,蓝色是其他各路势力。
红色的小旗子如今从关外一路到了平城,占了地图上半截。
张作麟背着手看了一会儿地图,扭头看张学城。
“老大,这一仗你打得好。”
张学城靠在椅子上没动。
他爹夸人的时候,后面通常都跟着事。
果然。
“打得好是打得好,可光打仗不行。”
张作麟用旱烟袋在地图上戳了戳,“你看看我们现在的地盘——关外四省,加上津平一带,地方是够大了。可你算过没有,这些地方一年的税收是多少?”
“关外四省加津平,一年财政收入,大概五千万大洋上下。”
张学城报了个数。
“五千万,听着不少是不是?”
张作麟哼了一声,“可你养兵养了多少?二十万正规军,加上保安队、地方部队乱七八糟的,张嘴就是三十万人要吃饭。军饷、弹药、被服、马料、军火采购,一年得花多少?”
张学城没接话。
这笔账他比谁都清楚——一年军费开支在四千万大洋左右,占了财政收入的百分之八十。
剩下那百分之二十,还得维持行政运转、修路修桥、赈济灾荒。
算到最后,年年都是赤字。
“所以我说,光打仗不行。枪炮能打下地盘,可地盘要变成银子,得靠另外一套本事。”
张作麟走回来,在张学城对面坐下。
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刚才赖账时候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老大,你知道全国家最有钱的地方在哪?”
“上海。”
“对。上海。”
张作麟伸出一手指,在桌面上重重点了一下。
“那个地方,巴掌大一块,公共租界加法租界再加华界,拢共也就百来平方公里。但是你知道上海海关一年的关税收入是多少?”
他竖起四手指。
“四千万两白银。注意,是两白银,不是大洋。折合成大洋,六千万出头。一个上海海关,顶咱们关外四省加津平的全部财政。”
张学城没说话。
“这还只是海关。”
张作麟继续说,“上海的银行、钱庄、洋行、码头、纱厂、船运……最有钱的那些买办和资本家,都窝在那巴掌大的地方。国家百分之六十的对外贸易走上海港,百分之四十的工业产值出在上海滩。你说,这算不算钱袋子?”
“是钱袋子。”
张学城承认。
“谁掌握了上海,谁就掌握了国家的钱袋子。”
张作麟把旱烟袋拍在桌上,“老大,你打了平城,天下震动。可平城是什么?平城是脸面。一个国家的首都,说白了是个招牌。招牌好看,兜里没钱,有什么用?上海才是压箱底的硬通货。”
张学城端起茶杯,里面已经空了。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爹,上海的事没那么简单。”
“我知道不简单。”
张作麟说,“滩头上有租界,洋人的势力盘错节。还有帮会——青帮在上海经营了几十年,上上下下的关系网密得像蜘蛛精织的网。再加上孙传方的五省联军在江浙一带,上海名义上在他的地盘里。”
“您都知道,那您还让我去?”
“正因为难,才要你去。”
张作麟抬起眼皮看着他,“你要是连上海都拿不下,以后怎么接你爹的班?”
张学城跟他爹对视了几秒。
张作麟这个人,粗鲁、无赖、满嘴脏话、赖账赖得心安理得。
但他有一样本事——看得准。
他从一个马匪起家,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光是枪杆子,还有那双看人、看事、看大势的眼睛。
上海。
张学城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座远东第一都会的轮廓。
外滩的万国建筑群,黄浦江上的轮船汽笛,南京路的霓虹灯……
还有租界里的洋人巡捕,法租界里的青帮大亨,以及暗处涌动的无数势力。
那是一个跟战场完全不同的江湖。
枪炮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不过,张学城并不发怵。
他穿越过来十八年了。
打仗,他有系统。
做买卖、搞经济、跟洋人和帮会打交道——这些事系统帮不上太多忙,但他脑子里装着另一个时代的知识,那是比系统更管用的东西。
“什么时候去?”
他问。
“不急。”
张作麟摆了摆手,“你刚打完仗,先歇几天。部队也要整编,平城那边的事也得安排人盯着。冯玉详那条狐狸还在武汉蹲着呢,得留够兵力防着他。”
“那您的意思是?”
“十月底。”
张作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探头看了一眼院子——厨房那边飘过来一股酸菜的香味。
“十月底之前把手头的事理清楚,然后南下。去上海,先摸摸底。”
他回过头来。
“这一趟,不带大军。你带一个团的卫队,够用了。上海那个地方,兵多了反而碍事。”
张学城站起来,刚要说什么,门外一个副官端着一碗面跑了进来。
面条上卧着两个荷包蛋,浇了一大勺酸菜卤子,肉丁和酸菜混在一起,热气腾腾。
张作麟一把抢过筷子,先挑了一筷子面条尝了尝,然后才把碗递给张学城。
“吃面。别凉了。”
张学城接过碗,没动筷子,先问了一句:“爹,那个东瀛人,田中,他还会再来吗?”
张作麟嗤了一声。
“来就来。来一回我赶一回。他要是敢来第三回,老子让人把大帅府的门牌也换了——'此户已搬迁,查无此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好像赖账是一门手艺,他已经修炼到了宗师级别。
张学城低头吃面,没再接这个茬。
酸菜卤子的味道不错。
是家里味道。
张学城在大帅府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沈阳——他现在不得不适应这个新名字——城里的气氛跟他出发打仗之前大不一样。
街上多了许多东瀛人。
不是那种穿西装打领带的外交官,而是穿着便装、东瞅西看的东瀛平民。
他们三三两两地出现在北市场一带,有的在茶馆里坐着喝茶,有的在街上闲逛,碰到东北军的巡逻兵就低头躲开,态度谦恭得过了头。
“这些人什么来路?”
张学城问张启山。
张启山翻了翻留守处送来的情报简报:“满铁附属地那边过来的。最近满铁扩建,从东瀛本土招了一批工人,安置在附属地。实际人数比报备的多了三倍。”
三倍。
张学城没有评价,但他记住了这个数字。
满铁附属地——那块嵌在沈阳城里的东瀛殖民区,就像一颗钉在肉里的铁钉子。
俄战争之后,东瀛人通过《朴茨茅斯条约》攫取了南满铁路的经营权,连带着在铁路沿线划出了一片片“附属地”。
这些地方名义上归国家管辖,实际上跟东瀛的殖民地没有区别——东瀛警察、东瀛法律、东瀛学校、东瀛医院,甚至连路灯的样式都跟东京的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钉子不拔,迟早出事。
但眼下不是拔钉子的时候。
张学城有更重要的事情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