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脸上却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如此!那您可来对地方了!我们百乐门,就是上海滩的世面!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保证给您安排得妥妥当当!”
“哦?”
张学城挑了挑眉,“我听说你们这儿有个叫什么……金嗓子的,唱得不错?”
汪石清心里一喜,机会来了!
“您是说周璇小姐吧!她可是我们百乐门的台柱子!不瞒您说,想听她唱一曲,那都得提前半个月预定。不过……”
他话锋一转,脯拍得“邦邦”响,“您开口了,那就不一样了!我这就让她过来,专门为您一个人唱!”
“行啊。”
张学城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汪石清立刻起身,对着不远处的一个“妈妈生”招了招手,低声吩咐了几句。
很快,两瓶用冰桶镇着的顶级香槟被送了上来,一同送来的还有精致的果盘和雪茄。
张启山拿起酒瓶,给张学城倒了一杯。
张学城端起酒杯,晃了晃里面金黄色的液体,却没有喝,而是把目光投向了舞池。
乐队的音乐忽然一变,节奏变得悠扬婉转。
聚光灯亮起,打在了舞台中央。
一个身穿银色亮片旗袍的女子,拿着麦克风,缓缓走了出来。
她身段婀娜,面容姣好,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忧郁,正是红遍上海滩的金嗓子周璇。
她一出场,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
“一曲《夜上海》,送给今晚最尊贵的客人。”
周璇对着麦克风,用她那黄莺声音说道,目光,却不经意地朝张学城的方向瞥了一眼。
悠扬的旋律响起。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歌声婉转动人,如泣如诉,唱尽了这座城市的繁华与苍凉。
所有人都沉浸在了歌声里。
张学城却端着酒杯,眼神依旧平静。
他对张启山低声说:“唱得是不错。不过,这歌舞升平的下面,味道可不太对。”
张启山明白他的意思。
从他们进门开始,这位汪经理就表现得太过“恰到好处”了。
看似偶然的相遇,实则步步为营。
送上最贵的酒,请出最红的歌女,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他们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而现在,整个百乐门的上层人物,恐怕都知道了这卡座里坐着的是谁。
那些看似在跳舞、喝酒、聊天的客人,恐怕有不少人的耳朵,都竖着在听这边的动静。
“少帅,看来很多人都想看看,您这位‘乡下人’,准备怎么‘见世面’。”
张学城放下酒杯,目光转向了不远处的一张桌子。
那张桌子旁,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粗大的金链子,满脸横肉,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角儿。
他身边围着几个小弟,正在对一个端酒的服务生动手动脚,嘴里说着污言秽语。
那个服务生是个年轻姑娘,吓得脸色发白,想躲又不敢躲。
周围的客人看到了,都纷纷移开目光,装作没看见。
百乐门的保安也站在不远处,犹豫着,不敢上前。
张学城看着这一幕,问身边的汪石清:“那人是谁?”
汪石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微微一变,连忙解释道:“哦,一个不上台面的小角色,叫陈阿三,在十六铺码头那边混的,仗着自己是青帮‘通’字辈的门生,平时就喜欢惹是生非。先生您别介意,我马上叫人把他轰出去!”
说着,他就要起身叫保安。
“别动。”
张学城按住了他的手。
汪石清愣住了。
张学城饶有兴致地看着那边,说道:“别急着赶人嘛。我刚来上海,正想看看上海滩的规矩。这不就是现成的吗?”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个陈阿三,八成就是黄金荣或者杜月笙那样的人,扔出来试探自己的一颗棋子。
你想看我的底牌?
行啊。
那我就让你看看,我的规矩,是什么样的。
就在这时,那边的陈阿三似乎觉得调戏服务生还不过瘾,目光一转,看到了舞台上刚刚唱完一曲,正准备下台的周璇。
他眼睛一亮,吹了声口哨,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就朝着舞台走了过去。
“小美人儿,别走啊!过来陪三爷喝一杯!”
他一边喊着,一边伸手就要去拉周璇的手腕。
周璇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
整个大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陈阿三的举动,在一锅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整个百乐门大厅瞬间炸开了。
音乐停了,舞池里的人也停下了脚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舞台边缘。
周璇是谁?
那可是百乐门的金字招牌,是无数上海名流的梦中情人。
平时大家捧着都来不及,哪里见过这么粗鲁的扰?
更何况,刚才汪经理亲自安排,让她为“最尊贵的客人”献唱。
这个陈阿三现在冲上去,打的不仅仅是周璇的脸,更是百乐门,乃至那位“贵客”的脸!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事儿不简单。
陈阿三显然是喝多了,也可能是仗着背后有人撑腰,本没把周围的反应放在眼里。
他见周璇后退,反而更加兴奋,张开双臂就想把人抱住。
“小娘们,还敢躲?在上海滩,还没有我陈阿三请不动的人!”
他嚣张地大笑着。
周璇吓得脸色惨白,眼看就要被他抓住,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百乐门的几个保安互相对视一眼,终于硬着头皮冲了上去。
“三哥,三哥!有话好说,您消消气!”
保安队长陪着笑脸,试图拦住陈阿三。
“滚开!”
陈阿三一把推开保安队长,眼睛一瞪,“怎么?你们百乐门想跟我们青帮过不去?”
他直接把“青帮”两个字抬了出来。
保安队长顿时不敢动了。
青帮,在上海滩就是天。
得罪了青帮,百乐门明天就得关门。
他一个小小的保安队长,哪担得起这个责任?
场面一时间僵持住了。
陈阿三更加得意,他觉得整个百乐门都被他踩在了脚下。
他转过头,目光挑衅地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张学城所在的那个角落卡座。
虽然他不知道那里坐着的是谁,但他知道,今晚自己要闹事的“目标”,就在那个方向。
老大说了,要把水搅浑,看看那条过江龙到底有多深。
而在卡座里,汪石清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先生,您看这……这真是……”
他语无伦次,汗如雨下。
他怎么也没想到,陈阿三这个敢闹得这么大。
这下事情彻底失控了。
如果自己处理不好,得罪了少帅,那后果……
他不敢想下去。
张学城却依旧稳如泰山。
他端着酒杯,轻轻晃动着,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他问汪石清:“这个陈阿三,是青帮谁的人?”
汪石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回答:“据说是……是跟着杜月笙先生手下一个管事的。”
“杜月笙……”
张学城念叨着这个名字。
他知道,黄金荣贪财,张啸林好斗,而这个杜月笙,最会做人,手腕也最灵活。
看来,是这个杜月笙想来探探自己的虚实了。
有意思。
他看着舞台上那个嚣张的陈阿三,心里冷笑。
就派这么个货色来试探我?
是看不起我张启山,还是太高估了你们青帮?
他对身边的张启山使了个眼色。
张启山心领神会。
但他没有动。
因为张学城的意思是:再等等。
他要看看,在这种情况下,百乐门,或者说上海滩的其他势力,会怎么反应。
这是在测试。
测试这座城市的权力真空,到底有多大。
陈阿三见没人敢再拦他,胆子更大了。
他一把抓住周璇的手腕,用力往自己怀里拽。
“来吧,美人儿!陪三爷我好好喝几杯!”
“啊!”
周璇发出一声惊呼,拼命挣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放开她。”
声音不大,但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旁边一个卡座里,站起来一个年轻人。
这年轻人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
陈阿三回头看了他一眼,不屑地“呸”了一口:“你算哪葱?也敢管你三爷的闲事?”
白西装年轻人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不是什么葱。不过,周璇小姐今晚是我们荣公子的客人。你动她,就是不给我们荣公子面子。”
荣公子!
听到这三个字,大厅里不少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上海滩,能被称为“荣公子”的,只有一个人——纺织大王荣宗敬的儿子,荣德生。
荣家,那可是上海滩工商界的领袖,真正的豪门望族。
虽然不像青帮那样有枪有刀,但论财力和社会地位,绝对是顶尖的存在。
陈阿三的脸色也变了变。
他一个青帮的小混混,可以不把百乐门的保安放在眼里,但荣家的面子,他不能不给。
他要是真得罪了荣家,别说他老大,就是杜月笙亲自出面,恐怕都保不住他。
“原来是荣家的人。”
陈阿三的语气软了下来,但还是有些不甘心,“可……可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吧?是我先请周璇小姐喝酒的。”
白西装年轻人笑了,笑得很斯文,但话却很锋利:“先来后到?陈阿三,你觉得在上海滩,是你的拳头大,还是我们荣家的面子大?”
这话,已经是裸的威胁了。
陈阿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知道,今天这个场子是找不回来了。
他要是继续纠缠,就是跟荣家公开叫板。
他松开了抓着周璇的手,悻悻地说道:“好,好!既然是荣公子的客人,我陈阿三给这个面子!”
说完,他恶狠狠地瞪了周璇一眼,转身就想走。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以为这场风波就这么过去了。
陈阿三站在舞台边上,被那穿白西装的年轻人几句话顶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心里那个火啊,简直要把腔烧穿了。
刚才还想在周璇面前耍耍威风,结果被荣家的人一句话给堵了回来。
这事要是传出去,他在十六铺码头那帮兄弟面前还怎么混?
他觉得丢了面子,必须得找回来。
他不能跟荣家的人对着,那是找死。
但他得找个地方撒气。
他转过头,阴沉着脸,在大厅里扫视了一圈。
百乐门里的人多,穿着考究的绅士,带着名贵首饰的太太,他都不敢碰,怕踢到铁板。
他那双贼溜溜的眼睛,最后停在了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
那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普通的西装,看起来像个跟班。
另一个,居然穿着一身蓝色的粗布短褂,那料子一看就便宜得要命,跟百乐门这种地方格格不入。
陈阿三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这不就是个刚进城的乡巴佬吗?
看着就寒碜,估计是哪家地主带出来的土包子,没见过世面,身上肯定有点钱,正好拿来开刀。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花衬衫,把脖子上的金链子露出来,晃晃悠悠地朝着张学城那张桌子走过去。
大厅里不少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刚才陈阿三在荣家面前吃瘪,大家都等着看热闹,看他还要什么。
现在见他朝着那个穿短褂的年轻人走过去,不少人都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
“看来陈阿三是要找那小子麻烦了。”
“那小子穿得跟个苦力似的,估计是走错门了吧?”
“有好戏看了,这小子今天怕是要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