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滩,鱼龙混杂,洋人、官僚、军阀、买办、帮会、特务,各方势力犬牙交错。
他去了之后,第一步做什么?
找杜月笙?
不急。
先摸清上海的水有多深,再决定跟谁。
搞钱?
怎么搞?
上海的钱不在大街上放着,它藏在银行的金库里、洋行的账簿上、买办的钱袋子中。
要弄到这些钱,光有枪不行,得有合适的渠道和名目。
开银行?
办实业?
跑军火贸易?
张学城的脑子里翻过一个又一个方案,每个方案都有优有劣,没有哪个是完美的。
还是开一辆专列,二十万奉军南下。
简单直接。
车厢内,暖气烧得很足,与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起山,你说说这个上海滩。”
张学城没有抬头,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张启山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缓缓开口:“少帅,浦东十里洋场,也叫上海滩。那里跟咱们北方不一样,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各国都有租界,商会林立,帮派横行。明面上的官府,很多时候说话并不算数。”
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最大的势力,是青帮。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这三位是上海滩的土皇帝。尤其是黄金荣,资格最老,法租界巡捕房的总探长就是他的人。黑白两道,都得给他几分面子。”
张学城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咔咔!
他猛地一拉枪栓,将一颗顶上膛。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让整个车厢的空气都凝固了一瞬。
他抬起头,深邃的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嘴角噙着一抹说不清是自信还是不屑的笑意。
“土皇帝?”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什么土皇帝!我这次带着二十万北方军入场,到了我的地盘,是龙,他得给我盘着!是虎,他也得给我卧着!”
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睥睨天下的气概。
张启天心里清楚,这位年轻的少帅,绝不是在说大话。
二十万装备精良、百战余生的北方军,这股力量足以踏平任何敢于阻挡在他们面前的势力。
所谓的上海滩土皇帝,在这支钢铁洪流面前,恐怕连螳臂当车都算不上。
少帅这次南下,名为“驻防”,实则“入主”。
这片远东最繁华的土地,即将迎来它新的主人。
张学城将上了膛的勃朗宁随手放在桌上,端起旁边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
他心里盘算着。
老头子让他来上海,意思很明白。
这里是全国的钱袋子,谁控制了上海,谁就有了掰手腕的本钱。
以前这里是直系的地盘,现在直系垮了,卢永详这个浙江督军虽然占着,但他那点兵力,不过是看着好看的花架子。
说到底,卢永详能坐稳这个位置,靠的还是北方军在北方的支持。
自己这个“少东家”来了,他这个“掌柜的”就得知情识趣。
“起山,你那个家族,在南方是不是也有些基?”
张学城忽然问道。
张启山身体微微一震,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回少帅,家里确实有些不成器的亲戚在长沙一带活动,做些不上台面的小生意。跟上海滩这些大人物比不了。”
张学城笑了笑,没再追问。
他知道张启山所谓的“小生意”是什么。
一群倒斗的土夫子,听起来上不得台面,但能在历朝历代的围剿下传承至今,其背后盘错节的关系网和渗透能力,绝对不容小觑。
这也是他把张启山带在身边的原因之一。
打天下靠的是枪炮,但坐天下,就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才。
张启山,就是他在上海滩黑暗面里的一双眼睛。
火车一路疾驰,沿途的风景从白雪皑皑的北国风光,逐渐变成了草木萌发的江南景致。
车厢里的气氛也随着目的地的临近,而变得有些微妙。
随行的军官们不再像刚出发时那样轻松,一个个神情肃穆,反复检查着自己的装备。
他们知道,即将抵达的那个城市,虽然没有硝烟,却可能是一个比任何战场都更加凶险的泥潭。
而与此同时,上海滩。
各大报社的印刷机正在疯狂地转动着。
《申报》、《新闻报》、《时事新报》……
几乎所有的报纸,都在用最醒目的版面和最大的字号,刊登着同一条消息。
“北方军少帅张学城今抵沪!”
“二十万北方军入驻浦东,是吉是凶?”
“上海滩风云再起,权力格局面临洗牌!”
一时间,整个上海滩都炸开了锅。
从外滩的洋行买办,到十六铺的码头苦力;从福州路的风月女子,到静安寺的富家太太;从青帮的堂口香主,到租界的巡捕警长……
所有人都在议论着这个从关外来的年轻军阀。
有的人忧心忡忡,担心北方军的到来会打破现有的安宁,影响自己的生意。
有的人则摩拳擦掌,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想要在新旧势力的交替中,为自己谋得一份富贵。
更多的人,则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好奇这位传说中飞扬跋扈的少帅,会如何与上海滩原有的“土皇帝”们打交道。
一场大戏,似乎即将在黄浦江畔拉开帷幕。
火车专列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窗外出现了密集的房屋和纵横交错的电线。
浦东车站,到了。
张启山走到窗边,看着站台上严阵以待的仪仗队和一群穿着长衫马褂、焦急等待的官员,轻声对张学城说:“少帅,卢督军亲自来接了。”
张学城“嗯”了一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装。
他没有再去拿桌上的那把勃朗宁,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走吧,下去看看。看看咱们这位卢督军,给我们准备了多大的排场。”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张启山却听出了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知道,少帅的考验,从踏下火车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火车沉重的钢铁身躯终于在浦东车站停稳,发出一声绵长的制动嘶鸣。
车门还未打开,站台上早已是一片肃静。
以浙江督军卢永详为首的一众官员,个个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那节装饰最为华贵的专列车厢。
卢永详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西式大元帅服,前挂满了各式勋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挺直了腰杆,努力想让自己显得威严一些,但额头上不断渗出的细密汗珠,和那双略带紧张而四处游移的眼睛,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这个浙江督军,听着威风,实际上就是个空架子。
地盘是当初直系倒台后,靠着奉系的支持才抢到手的。
手底下那万把来人,枪都快拿不稳了,跟人家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北方军一比,简直就是叫花子和龙王爷的区别。
所以,张启山这个北方军少帅,名义上是来“协防”的,实际上就是来接管地盘的。
他是东家,自己充其量就是个大掌柜,而且还是个随时可能被换掉的掌柜。
今天这迎接的排场,他可是下了血本。
不仅把他督军府的卫队全拉了出来,组成了仪仗队,还特意铺上了崭新的红地毯,从车厢门口一直延伸到站台出口的汽车旁。
他只求一点,能让这位少东家看在自己如此恭顺的份上,别一来就把自己一脚踢开。
“吱呀——” 车门终于打开了。
首先走下来的,是两排全副武装的北方军卫兵。
他们个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穿着黑色的毛呢军装,脚蹬锃亮的马靴,手中端着上了刺刀的。
他们一下车,便迅速在车厢两侧分列站好,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多余的声音。
冰冷肃的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站台。
卢永详手下的那些仪仗兵,虽然也努力站得笔直,但在这群真正的百战精兵面前,气势上立刻就矮了一大截,有几个胆小的,眼神已经开始躲闪。
卢永详心里咯噔一下,暗骂一声:“不争气的东西!”
随后,张启山的身影出现在车门口。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视了一遍站台上的情况,然后侧过身,恭敬地站在一旁。
最后,张学城才不紧不慢地走了下来。
他没有穿卢永详那样浮夸的元帅服,只是一身简单的将官常服,肩上的将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没有戴军帽,一头利落的短发显得精神十足。
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他一出现,就成了整个站台的焦点。
“恭迎少帅!”
卢永详一个激灵,连忙堆起满脸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微微躬着身子,双手拱起。
“卢督军,辛苦了。”
张学城伸出手,和卢永详握了握,语气不咸不淡。
他的手掌温暖而燥,握手的力道也恰到好处,既不显得疏远,也不过分亲热。
“不辛苦,不辛苦!少帅一路舟车劳顿,才是真的辛苦了!”
卢永详受宠若惊,腰弯得更低了,“能迎接少帅大驾光临,是阿拉上海滩所有人的荣幸,也是永祥的荣幸啊!”
他这一口带着宁波腔的上海话,让张启山听着有点别扭。
张学城心里有点想笑。
这个卢永详,姿态倒是放得够低的,一口一个“阿拉上海滩”,他真能代表这里一样。
“卢督军客气了。”
张学城松开手,目光越过卢永详的肩膀,看向他身后那群战战兢兢的官员,“这些都是?”
“哦哦,少帅,我来给您介绍!”
卢永详赶紧侧过身,指着身后的人一个个介绍起来,“这位是上海警察厅的徐厅长,这位是淞沪税务局的钱局长……”
被点到名的人,无一不像卢永详一样,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张学城只是微笑着点头示意,连手都懒得再伸。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些人都是墙头草。
今天能在这里对自己点头哈腰,明天就能对另一个人摇尾乞怜。
指望他们,靠不住。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些北方军士兵身上。
士兵们正在有条不紊地从车上卸下装备。
一箱箱崭新的,一门门擦得锃亮的迫击炮,还有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重机枪……
这些才是他真正的底气。
“卢督军,我这些兵,还有这些家伙事儿,一路过来都憋坏了,得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张学城收回目光,对卢永详说道。
这话听起来是在商量,但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卢永详哪敢说个“不”字,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营地早就给少帅和兄弟们准备好了,就在浦东这边,地方宽敞,水电齐全,保证兄弟们住得舒舒服服!”
“哦?有劳卢督军费心了。”
张学城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不过,我的部队有我的规矩。营地我们自己扎,防务我们自己布。就不劳烦督军的人了。”
卢永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话的意思太明白了,就是“我的地盘我做主,你的人靠边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