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璇坐在张学城对面,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丁点颜色了。
她的手紧紧攥着桌布的一角,指头抠得发白。
她想说话,但嗓子眼像塞了东西,发不出声。
张学城没有回答刘麻子的问题。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扭头对周璇说了句不相的话。
“周小姐,你之前唱的那首《夜上海》,副歌部分的转调不错。是你自己改的?”
周璇愣了。
她万万没想到,在这种时候,这个人居然在跟她聊唱歌。
“你——你在说什么啊——”“我在夸你唱得好。”
张学城把酒杯放下,“你别怕。没事的。”
刘麻子被无视了。
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然后一点点沉了下去,最后变成了阴狠的表情。
他见过嘴硬的人,但没见过这么嘴硬的。
被五十号人围着,还有心思跟女人闲聊?
不是疯子就是傻子。
“不想聊也行。”
刘麻子把砍刀提了起来,刀刃上泛着冷光,“那我们就用另方式聊。”
张启山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寸。
这一寸的变化,刘麻子没看出来。
但跟在刘麻子身后的一个年纪稍大的青帮弟子注意到了。
那个弟子早年当过兵,打过仗,对这种战前蓄力的姿态太了解了。
他拉了拉刘麻子的袖子。
“麻子哥,那个穿西装的不对劲——”
“闭嘴。”
刘麻子甩开他的手。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汪石清从人群里挤了过来。
他脸上的汗已经不是一层一层地冒了,而是直接成了流。
他跑到刘麻子面前,用身体挡在张学城和刘麻子之间。
“刘爷!刘爷!有话好好说!百乐门是做生意的地方,不能在这里……不能在这里动刀子啊!”
刘麻子斜了他一眼。
“汪石清,你是帮他们?”
“我——我哪敢啊!我是替您着想!您看这——这大厅里还有这么多客人,还有外国人,真闹出人命来,法租界那边也不好交代啊!”
汪石清说的有道理,但刘麻子本听不进去。
他来之前就接到了死命令——黄老板亲自交代的,百乐门里的那两个,一个不许跑。
“你让开。”
“刘爷——” “让开!”
刘麻子一把将汪石清推到一边,汪石清踉跄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大厅里的客人们屏住了呼吸。
有些女人已经捂住了眼睛。
一个英国商人站在角落里,对身边的同伴低声用英语说了一句:“We should leave. Now.”但他的身体却没有动。
好奇心,有时候比恐惧更强。
刘麻子提着刀,朝张学城了一步。
就在这一步迈出的同时,张学城抬起头。
他看着刘麻子,用很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你们老板黄金荣,是不是也要来?”
刘麻子一愣,点了点头。
“黄老板已经在路上了。等老板到了,你——”
“那就等他到了再说。”
张学城将半杯残酒推到桌子中间,“他到了,这杯酒正好凉透。”
不是求饶,不是拖延时间。
刘麻子从张学城的语气里,听出了他很不舒服的东西——居高临下。
老子被五十号人围着,还居高临下?
你以为你是谁?
皇上?
“等?行,我给你等的机会。”
刘麻子一屁股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把刀搁在大腿上,翘起了二郎腿,“不过——等黄老板到了,你可就不光是赔钱的事了。”
张学城点了点头。
“好。”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
此刻的百乐门,成了一个诡异的僵局。
一边是五十多个荷枪亮刀的青帮弟子,像猎犬一样围着猎物。
另一边是一个穿着短褂、不慌不忙喝酒的年轻人,和他身边那个一言不发、像一座冰雕一样的西装男。
中间隔着的,是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四方桌。
桌上的路易十三还剩大半瓶,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温润透亮。
大厅各处角落里,那些还没走的客人,嘴上不说,心里的想法却出奇地一致—— 这两个外地人,死定了。
不管你多能打,在上海滩,跟黄金荣叫板,就是死路一条。
黄金荣手底下三千多号弟兄,法租界巡捕房给他当保镖,连卢永详那个督军都得让他三分。
你一个穿粗布短褂的穷小子,凭什么跟他斗?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看热闹的时候,上海滩的另一端,一头真正的猛兽,已经醒了过来。
—— 浦东,奉军营区。
通讯室值班的报务员接到加密电报的时候,整个人弹了起来,差点连椅子都带翻了。
他二话不说,拿着电报纸冲出通讯室,一路跑到了临时指挥部。
“报告!少帅急令!全军出动!”
当值的副参谋长杨宇霆从行军床上一骨碌爬起来,抓过电报纸看了一眼,瞳孔猛缩。
“确认信号!”
“信号已反复校验三次,确认是少帅的专属密令!”
杨宇霆咬了咬牙。
他跟了少帅八年,这个密令代号只在最紧急的情况下使用。
上一次用,还是在奉天城外围剿张宗昌残部的时候。
“来人!吹号!全营!”
凌厉的号角声撕破了浦东的夜空。
一顶顶帐篷里,灯几乎在号角响起的同时就亮了起来。
奉军的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以最快的速度穿上军装,扣上钢盔,抄起武器,冲出帐篷。
杨宇霆站在指挥帐的门口,对着传令兵一连下了三道命令。
“第一师,立即出发,走浦东大桥方向进入浦西!携带全部轻重武器!”
“装甲连,坦克全部启动!从外白渡桥方向进入公共租界!”
“炮兵营原地待命,随时准备提供火力支援!”
二十分钟后,浦东的夜空被引擎的轰鸣声填满了。
十二辆法国制雷诺FT-17坦克从营区鱼贯驶出,履带碾压在碎石路面上,发出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坦克后面,跟着几十辆卡车,满载着全副武装的奉军士兵。
这支钢铁洪流穿过浦东的街巷,沿途的路灯在坦克的震动下颤颤巍巍,有几盏直接被震灭了。
街边紧闭的商铺里,被吵醒的居民趴在窗口往外看,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坦克的炮管朝前,像一铁手指,指向黄浦江对岸灯火辉煌的浦西。
第一师师长孙传芳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跟在坦克编队后面。
他是少帅的嫡系,也是奉军中最能打的将领之一。
接到命令的时候他只问了报务员一句话:“少帅在哪?”
“百乐门。”
“明白了。”
他什么废话都没多说,翻身上马就走。
坦克编队到达外白渡桥的时候,桥头的英国巡逻兵傻了。
两个穿着卡其色军服的英国士兵,扛着恩菲尔德,本来在桥头执勤,百无聊赖地抽着烟。
忽然听到远处传来沉闷的轰隆声,起初以为是打雷。
等抬头一看,一排坦克正朝着桥头开过来,钢铁履带在路灯下闪着冷光。
“Bloody hell!”
一个英国兵扔掉了烟卷,另一个直接跑进了岗亭里拿电话。
“总部!总部!有——有国家军队的坦克!很多坦克!正在穿越外白渡桥!请求指示!”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五秒。
“多少坦克?”
“至少——至少十辆以上!后面还跟着步兵!几百、上千人——我数不清!”
又是一阵沉默。
“别开枪。重复,不要开枪。让他们过去。”
英国兵傻了:“可是长官——这是公共租界——” “我说让他们过去!”
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想跟二十万国家军队打一仗吗?”
英国兵哆哆嗦嗦地放下电话,看着坦克编队从自己身边隆隆驶过,甚至能感到地面在脚下震动。
最前面那辆坦克的炮塔上,站着一个穿黑色军装的国家军官,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这个在殖民地服役了三年、自认为见多识广的英国兵,打了个寒颤。
坦克过了外白渡桥,拐上了南京路。
南京路。
上海滩最繁华的一条街。
十分钟前,这里还是灯红酒绿、车水马龙。
十分钟后,这里变成了战场。
坦克的履带碾过柏油路面,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辙印。
沿途的商铺纷纷拉下了铁卷帘门,路上的行人尖叫着四散奔逃。
黄包车倒了一地,有轨电车停在路中间,司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跑了。
一辆坦克在永安百货门口转弯的时候,擦到了路边的一电线杆。
电线杆“咔嚓”一声拦腰折断,电线啪啪作响,火花四溅。
永安百货的玻璃橱窗也被震碎了几块,里面展示的最新款巴黎时装,被洒了一地碎玻璃。
没人在意这些。
坦克继续前进。
它们的目标很明确——百乐门。
孙传芳骑在马上,身后是整整一个步兵团的奉军士兵。
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列,刺刀上膛,军靴踏在南京路的地面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嚓嚓”声。
这支军队经过的地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霓虹灯还在闪,但没有人再看它们。
法租界那边也炸了锅。
法国总领事馆的电话响个不停。
巡捕房的探长们正在办公室里拍桌子骂娘,有几个甚至在争论要不要调动安南巡捕去拦截。
但最终,没有人敢下这个命令。
二十万。
那是二十万人的军队。
光今晚拉出来的,就已经是成建制的步兵团加装甲连。
法租界全部的巡捕加起来才多少人?
三千不到。
拿什么去挡?
法国人跟英国人做了同样的选择——缩回去,别招惹。
—— 黄埔警察总署。
值班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
“署长!百乐门有人闹事!打了黄金荣的人!”
“署长!黄金荣带了三四百号人往百乐门去了!”
“署长!南京路上出现了——出现了坦克!坦克!”
署长老赵正在办公桌后面吃宵夜,一碗排骨年糕,吃了一半。
听到“坦克”两个字,他筷子都掉了。
“你说什么?”
“坦克!真的是坦克!十几辆!从外白渡桥方向过来的!后面跟着几百号端着枪的兵!”
老赵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是个老油条了,在上海警界混了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黑帮火并见过,租界冲突见过,军阀混战也见过。
但坦克开上南京路——这是头一遭。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奉军。
今天白天,奉军少帅张学城带着二十万大军到了上海的消息,整个警察总署都传遍了。
难道——“百乐门闹事的,到底是什么人?”
老赵问。
“不清楚!只知道两个人,穿得跟普通人差不多,但特别能打,把青帮的人全放倒了!”
老赵咽了口唾沫。
他把报告上的信息串了串:两个身手了得的人,在百乐门打了青帮的人。
紧接着,奉军的坦克就上了街。
如果这两件事之间有联系—— 老赵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全署!”
他站起来,排骨年糕也不吃了,“带上家伙,去百乐门!”
一个副手凑过来小声问:“署长,黄老板的人也在往那边赶,我们是帮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