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帕擦完,随手扬了出去。
白手帕在空中飘了一下,轻飘飘地落在了刘麻子的脸上,盖住了他那张被踩在地板上的脸。
刘麻子的身体在剧烈地哆嗦。
不是因为疼——疼他是扛得住的,在法租界混了二十年,挨过刀也中过枪。
他怕的是那把顶在太阳上的毛瑟。
枪这东西,刘麻子太熟了。
毛瑟,七六三口径,有效射程五十米,但顶在太阳上的话,距离恰好是零。
他的裤湿了。
尿液混着腿上的血,在地板上汇成了一滩颜色说不清的液体。
那股臭味弥漫开来,旁边几个青帮弟子闻到了,但没人敢笑。
“别、别……”
刘麻子的嘴贴在地板上,吐字含含糊糊的,“别开枪……大哥,别开枪……”
一分钟前还自称六十七条人命的法租界第三堂香主,现在趴在地上喊大哥。
张学城低头看着他,又看了看身边那些东一个西一个站着的青帮弟子——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提着刀的手在抖,可谁也不敢先动。
他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目光移开,落到了不远处站着的周璇身上。
周璇的脸色惨白,身体微微侧着,一只手攥着旗袍的裙摆,指头都攥出了褶子。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刘麻子刚才那几句话。
千人睡。
货。
这些字眼扎在她心里,比刀子还狠。
张学城看了她几秒。
乱世佳人。
红颜薄命。
他在心里念了这八个字,没说出口。
百乐门外面的静安寺路,夜风裹着法国梧桐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
路灯底下,三辆人力黄包车和一辆福特轿车停在路边。
车上没人下来,但车头的灯没熄。
方清源坐在福特车的后座,隔着车窗看着百乐门的正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没走远。
荣家的少爷——确切说是荣宗敬的侄子荣毅仁——让他今晚把“百乐门的事”盯到底。
方清源答应了。
他派了两个人混在百乐门附近的人群里,负责传递消息。
五分钟前,他得到了最新情报:那个穿短褂的年轻人身边的西装男,掏了枪,把刘麻子的腿打折了——不是打折的,是踹折的——然后枪顶在脑袋上,人踩在地上。
方清源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掏出一哈德门香烟点上,抽了两口,对身边的随从说:“去查。这两个人,到底什么来路。穿短褂那个——你注意到没有,他从头到尾就坐在那儿喝酒,一手指头都没动过。是那个西装男替他动的手。”
“查过了。”
随从摇头,“百乐门的人不知道,汪石清那边问不出来,他嘴巴紧得跟蚌壳一样。”
“汪石清嘴紧?”
方清源吐了一口烟,“汪石清那张嘴,平时比谁都碎,今天忽然紧了——这本身就说明问题。他知道那两个人是谁,但他不敢说。”
随从想了想:“什么人能让汪石清不敢说?”
方清源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着百乐门门口那几个青帮的打手,心里在快速翻着一本账。
今天白天——奉军二十万进上海。
今天晚上——百乐门出了两个身手了得的外地人,一个穿短褂,一个穿西装。
汪石清知道他们的身份,但不敢说。
这三件事摆在一起,答案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方清源的烟抽到一半,忽然不抽了。
他把烟头按灭在车窗边的烟灰缸里,转过头看着随从。
“回去告诉少爷,今晚百乐门的事,荣家不要掺和。一手指头都不要伸。”
“为什么?”
“因为掺和不起。”
方清源的声音压得很低,“今晚到百乐门喝酒的那个人,可能比黄金荣加杜月笙加张啸林三个捆在一起都大。”
随从的表情变了。
“别问了,赶紧走。”
方清源催他,“你去荣公馆找少爷,我留在这里继续盯着。快去。”
随从跳下车,消失在了夜色里。
方清源重新点了烟,这他抽得很慢。
他不走,是因为他想亲眼看着这出戏怎么收场。
如果他猜对了——今晚的结局,将成为上海滩未来十年权力格局的注脚。
他是荣家的幕僚,看得清这种大势的人,舍不得错过这个现场。
但他同时也清楚: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可能会比他预想的更加猛烈。
因为黄金荣还在路上。
此刻,华格臬路上。
黄金荣的车队正在法租界的街道上疾驶。
打头的那辆黑色别克里,黄金荣坐在后座,双手交叉放在前,眼睛半阖着。
车子在碎石路上颠簸,他的身体跟着晃,但表情没变过。
管家老周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攥着一个话筒——车上装了短波通讯器,这是法租界巡捕房的配置,黄金荣花了大价钱搞了一台,专门装在自己的车上。
“老板,”
老周回过头,“刚才前面的弟兄打了电话过来——刘麻子的腿被打断了。对方掏了枪。”
黄金荣的眼皮抬了一下。
“什么枪?”
“毛瑟。”
“毛瑟……”
黄金荣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毛瑟在上海滩不算罕见,租界里做军火生意的洋行有得卖。
但敢当着五十多号青帮弟子的面掏毛瑟——而且只掏了一把就把场子镇住了的——这种人,不是亡命徒就是有大靠山。
亡命徒不会去百乐门喝酒。
“加快速度。”
黄金荣说。
别克的油门踩到底,引擎的咆哮声在夜色里拉出了一条长长的尾音。
后面跟着的七八辆福特和卡车也跟着提了速,整支车队在法租界的街道上风驰电掣。
沿途的行人看到这支车队,纷纷贴到墙底下躲避。
有几个蹲在路边吃夜宵的小贩,连锅都来不及收,抄起家伙就跑。
法租界巡捕房的几个安南巡捕站在路口,看着这支队伍呼啸而过,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安南巡捕用越南语骂了句粗话,意思大致是:“这帮国家人又要打架了。”
另一个巡捕问:“要不要拦?”
“拦什么拦?那是黄金荣的车。你拦得住?”
“那——报告长官?”
“已经报了。长官说不要管。”
两个安南巡捕对视了一眼,把往肩上一扛,转过身,往反方向走了。
车队过了吕班路,拐上了霞飞路。
黄金荣在后座闭了一会儿眼,忽然开口:“月笙到了没有?”
老周赶紧拿起话筒呼叫了一下。
过了十几秒,回话来了。
“杜先生的人已经到了百乐门西侧的弄堂口,带了一百二十号弟兄,在那边候着。杜先生本人没有过来,说是在家里等消息。”
“没来?”
黄金荣睁开了眼。
老周赔着小心:“杜先生说,他觉得……今晚这事儿,可能有点蹊跷,让您——让您到了之后先看看再动手。”
黄金荣没说话。
杜月笙这个人,他太了解了。
论打架拼命,杜月笙不行,比不上张啸林。
但论嗅觉——闻风知雨的那种嗅觉——上海滩没人比得上他。
杜月笙没来,说明他闻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味道。
“蹊跷……”
黄金荣嚼着这个字,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勃朗宁。
他在犹豫吗?
没有。
黄金荣这辈子做事,从来不犹豫。
犹豫的人活不过三十岁。
但杜月笙的话,他会听进去三分。
剩下七分,他信自己的眼睛。
到了再说。
别克的车灯刺破夜色,静安寺路已经遥遥在望了。
浦东,警署。
值班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署长赵永昌——就是那个吃排骨年糕吃了一半的老赵——带着人冲出总署大门之后,跑到一半又折了回来。
不是他怂,是因为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上海市公安局副局长打来的。
副局长姓陈,半夜被吵醒,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的。
“老赵,百乐门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我正要带人过去——”
“别去。”
赵永昌一愣:“不去?那——”
“你手底下有几号人?三十?五十?黄金荣带了三四百号,去了也是添乱。你听我的,不要去。把人撤回来,今晚没发生任何事。”
赵永昌握着话筒的手攥紧了。
“可是南京路上——坦克——”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什么坦克?”
副局长的语气变了。
“报上来的消息,说南京路上有坦克——奉军的坦克,十几辆,从外白渡桥方向过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长到赵永昌以为对方挂了。
“谁报的?”
“我手底下的巡警,在南京路执勤的——”
“你确认?不是看花了眼?”
“陈局,我手底下的人不会把卡车认成坦克。那东西有履带、有炮管、碾碎路面的声音整条街都听得到——”
“。”
副局长在电话里骂了一个脏字。
然后又是沉默。
赵永昌能听到电话那头有翻东西的声音,像是在找什么文件。
过了大概半分钟,副局长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沉了两个调:“老赵,你听好了。从现在起,浦东警署所有人原地待命,不准出警,不准巡逻,不准往百乐门方向靠近一步。今晚不管发生什么事——打死了人也好,百乐门被拆了也好——跟我们没有关系。”
“陈局——”“你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他妈能猜到!奉军的坦克上了南京路,你还不明白?百乐门里坐着的那个人,不是什么乡下来的愣头青——那是奉军的人!而且级别高到把坦克都调动了!”
赵永昌的手在抖。
“你说……会不会是……”
“别说。”
副局长打断了他,“别猜,别说,别问。管好你的人,把嘴闭严了。今晚谁多了一个字,明天我保不了他,你也保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