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听了,冷笑一声。
“五千大洋?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怎么?拿不出来?”
领头的更加嚣张了,“拿不出来也行,把命留下!”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在手里晃了晃。
大厅里一片哗然。
这下是真的要动刀子了。
张学城看着他,眼神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了下来。
他本来只是想随便转转,看看上海滩的底细,没想到这些地头蛇这么不长眼,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找死。
“起山。”
张学城轻声喊了一句。
“在。”
“既然他们想要交代,那就给他们一个交代。”
张启山点了点头。
他身形一闪,快得像一阵风,直接冲到了那个领头的面前。
那领头的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口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整个人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柱子上,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剩下的几个黑褂子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这人这么厉害,几秒钟就把领头的给放倒了。
“上!一起上!”
他们大喊一声,拔出刀子,朝着张启山冲了过来。
张启山面无表情,就在处理几堆垃圾。
他身手利落,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击在对方的要害上。
不到一分钟,那几个黑褂子全都躺在了地上,不是断了胳膊,就是断了腿,哀嚎声此起彼伏。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没想到,在这个青帮横行霸道的上海滩,竟然还有人敢这么直接地动手,而且还赢了。
百乐门的大厅里,七八个黑褂子横七竖八地躺在大理石地板上,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捂着腿,叫唤声一个比一个难听。
血,溅了地板一片。
大厅里的灯照下来,那些血迹在白色大理石上格外扎眼,红得晃人。
舞池空了,乐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演奏,几个白人乐手抱着自己的乐器,缩在高台的角落里,一脸茫然。
客人们退到了四周的墙底下,没人走,也没人敢走。
上海滩从来不缺看热闹的人,但这种热闹,多数人只在戏台上见过。
亲眼看着一桌子人把青帮的打手一个个摁在地上打断骨头的,这还是头一回。
有几个胆子大的,已经开始交头接耳。
“这两人什么来路?”
“不清楚,穿得跟码头扛大包的差不多。可你看那个西装男出手——那不是街头打架的路子,那是练过的,军伍里出来的。”
“军伍?哪路的兵?”
“鬼知道。上海滩现在兵多了去了,北方军不是刚进来二十万吗?”
“得了吧,北方军的人会穿这身破衣服来百乐门?”
话虽这么说,可说话那人的音量,已经压得极低。
张学城坐在原位,一口一口喝着杯子里的香槟。
他面前的桌子上,被陈阿三踩出来的那个鞋印还在,他看了一眼,拿起桌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桌面。
张启山站在他身侧,双手抄在裤兜里,嘴角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的目光一直在扫大厅的出口——前门、侧门、通往后台的那道帘子。
这是长年跟着少帅养成的习惯,到一个地方,先把退路记清楚。
但今晚,他不打算退。
地上那些哀嚎的打手里,已经有两个爬起来了。
一个捂着肋骨,一个拖着一条瘸腿,踉踉跄跄地往大门口挪。
他们的眼神里不再有刚进来时的戾气,剩下的只有恐惧和不甘。
“你们给我等着!”
瘸腿那个回过头,朝着张学城的方向啐了一口,“十分钟!十分钟之内,黄老板的人就到!到时候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说完,两人搀扶着,消失在了百乐门的旋转门外。
大厅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黄老板的人要来了。
这句话,在百乐门的份量,比什么都重。
黄金荣在法租界经营了几十年,手底下的人不说上万,三五千总是有的。
上次有人在法租界的地盘上得罪了黄金荣,第二天那人的铺子就被砸了个稀巴烂,人也被打断了三肋骨,在医院躺了两个月。
那还只是一个商人,跟青帮的小喽啰起了口角而已。
今天这两位,可是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把青帮的人打成了这副德行。
这梁子,结大了。
人群开始动。
有些客人已经在叫伙计结账了,他们可不想等黄金荣的人过来的时候,被指成“帮凶”。
汪石清站在一罗马柱后面,整个人快虚脱了。
他用手帕擦了一把又一把脸上的汗,衬衫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怎么看怎么狼狈。
他现在面临一个要命的选择。
要不要告诉黄金荣,百乐门里坐着的那个穿短褂的年轻人,就是刚带着二十万大军进上海的北方军少帅张学城?
说了,黄金荣或许会收手。
但那样一来,就等于把卢永详卖了。
卢督军交代过,少帅来百乐门的事,要“保密”。
他把消息漏出去,卢永详饶不了他。
不说,黄金荣的人真打过来,那可就是给少帅添堵了。
少帅要是怪罪下来—— 两头都是死。
汪石清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欠了太多债,这辈子才摊上这种事。
他正在柱子后面进退两难,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周璇。
她从后台的帘子后面跑出来,手里还攥着刚才演出时戴的那串珠花。
她的演出服还没换,那件银色亮片旗袍在灯光下反着碎光,映得她的脸又白又急。
周璇从侧面绕过散落在地上的桌椅,一路小跑到张学城的桌边。
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楚。
张学城抬起头,看着她。
“你怎么又出来了?”
周璇没答话,抬手就抓住了张学城的手腕。
她的手指冰凉,力气却不小。
“跟我走。”
她说。
张学城没动。
“后台有一道角门,”
周璇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从那里出去是一条弄堂,弄堂走到头就是爱多亚路,你们可以从那里坐黄包车走。快一点,趁他们还没到。”
张学城看着她的脸。
近距离看,周璇的眉毛画得很淡,几乎是素净的,只有嘴唇涂了一层薄薄的红。
她的眼睛不大,但是亮,亮得有些灼人。
这双眼睛里,有着与她年龄不相称的认真。
她是真心实意地想救他。
这个,不知道他是谁。
在她眼里,他就是一个穿着粗布短褂、不知道从哪个乡下来的冒失年轻人,因为替她出头,得罪了上海滩最惹不起的势力。
她怕他死。
张学城觉得有点意思。
他来上海大半天了,见过低声下气的卢永详,见过满脸堆笑的汪石清,见过横行霸道的陈阿三,见过一群只敢在旁边看热闹的“体面人”。
所有人都在演戏,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副跟内心不搭调的表情。
只有这个是真的。
“你不怕?”
张学城问她。
“怕。”
周璇说,“我怕得要命。可你是因为帮我才惹上这些人的。你要是出了事,我一辈子过不去这道坎。”
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没掉眼泪。
在百乐门混饭吃的女人,早就学会了把眼泪咽回去。
“你赶紧走吧,求求你了。”
张学城看了她一眼,把手从她的手指间抽了出来。
“不急。”
他回头看了张启山一眼。
张启山读懂了那个眼神。
他没有多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朝着门口的方向做了一个手势。
那手势很快,快到大厅里没有第三个人注意。
但门口,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的年轻人,接到了这个手势。
那年轻人转身走出百乐门,脚步不快不慢,消失在了夜色中。
三分钟后,他会出现在浦东营区的通讯室里。
五分钟后,一道加密电报会从通讯室发出,内容只有八个字。
“少帅有令,全军出动。”
张学城做完这件事,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他拿起桌上那瓶路易十三,给自己满上一杯。
“坐。”
他对周璇说。
周璇愣住了。
“你——你不走?”
“不走。”
“你疯了?”
周璇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黄金荣的人一到,你——”
“他的人到了,我的酒正好喝完。”
张学城端起酒杯,晃了晃,“上好的路易十三,不喝白瞎了。”
周璇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她搞不懂眼前这个人。
刚才打架的时候,他那个同伴出手利落得吓人,说明他们不是普通人。
可现在,青帮马上就要过来了,他还坐在这里喝酒?
他到底是胆子太大,还是脑子有问题?
周璇没有走。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走,或许是觉得走了也没用——陈阿三认识她,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
又或许,是因为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东西,让她觉得,坐在他旁边,也没那么害怕了。
她在张学城对面坐了下来,双手搅在一起,指尖还在抖。
大厅另一头,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过来。
是荣公子的人——就是刚才替周璇解围的那个白西装。
他身后跟着两个体面的随从,步子很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严肃了不止一个等级。
“这位兄弟。”
白西装走到张学城桌前,没有坐下,而是俯下身,压低了声音,“我是荣家的人,姓方,方清源。刚才的事,我都看见了。你是条汉子,我佩服你。但是——”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你没有时间了。陈阿三那帮人出去的时候,我的人在外面盯着。他们打了电话,不是打给杜月笙,是直接打给了黄公馆。黄金荣本人。”
方清源说到这里,停了一拍。
“黄金荣要是亲自到了,我也保不住你。荣家在上海有面子,但那个面子不是拿来跟黄金荣硬碰的。赶紧离开这里,从后门走,我安排车送你们。否则明天的新闻头条,就是黄浦江上两具浮尸。”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废话,也没有客套。
这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在关键时刻不绕弯子。
张学城听完,笑了。
他笑得很轻,但是真心的。
他觉得今晚收获不错。
这个方清源,还有他背后的荣家,至少在关键时刻,还肯站出来说一句人话。
这种人,在上海滩不多了。
“多谢方先生提醒。”
张学城举了举酒杯,“不过,我这酒还没喝完。”
方清源的脸色变了。
“兄弟,这不是逞能的时候。黄金荣手底下的打手最少来一两百号人。你那个朋友再能打,两个拳头能打几钉?这是上海,不是擂台。”
“我知道是上海。”
张学城把酒杯放下,“我要是不知道这是上海,今晚就不会坐在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