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在城郊的一栋小楼前停下来。
林昭跳下车,看了看四周。这地方他来过——郑伯龄的一处私产,上次来的时候是白天,没注意到周围环境。现在凌晨三点多,四下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有几盏路灯,光晕昏黄。小楼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空地上,旁边停着两辆车,都是黑色的,车顶上落了薄薄一层雪。
郑伯龄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大衣,双手在口袋里。他身后站着两个人,都是中年男人,穿着普通,但站姿很直,像是当过兵的。
“推进来。”郑伯龄说。
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把病床从救护车上推下来,经过郑伯龄身边时,他低头看了一眼周永年的脸,没说话,转身往里面走。
小楼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一楼是个大厅,摆着几张桌子和椅子,角落里有个小厨房。他们推着病床穿过大厅,进了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白色的门,推开之后,里面是一间改装过的病房。
设备不算多,但该有的都有——一张电动病床,一台心电监护仪,一台呼吸机,还有一个林昭认不出来的仪器,看起来像CT,但比医院里的小很多。
“这是……”周海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设备。
“我弟弟出事之后准备的。”郑伯龄说,“本来是为他留的。没用上。”
他的声音很平,但林昭听出了那句话后面的东西。
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把周永年从救护车的病床移到这间病房的病床上,接好心电监护仪和呼吸机。绿色的波形又开始跳了,嘀、嘀、嘀,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
“刘医生什么时候到?”林昭问。
“已经在路上了。”郑伯龄看了看手表,“大概半小时。”
周海蹲在床边,握着他哥的手。那只手还是那么凉,那么瘦,骨节突出。周海把它贴在自己脸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林昭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缝往外看。
外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在路灯的光里飘着。
他在想一件事。
净世会的人明天早上发现周永年不见了,会怎么做?报警?不可能。周永年是“突发脑溢血”,家属转院是合法权利,他们拦不住。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知道周永年脑子里有芯片,知道他能说出什么。他们会找到这里。
时间不多。
他转过身,看着郑伯龄。
“骨灰的事,什么时候办?”
郑伯龄看了他一眼。
“你想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郑伯龄沉默了几秒。
“天亮之后。东山公墓,七点。”
林昭点点头。
“我去。”
“你一个人?”
“周海跟我去。那是他师父的骨灰,他应该在场。”
郑伯龄看了看蹲在床边的周海,点了点头。
“我让人安排。墓碑、骨灰盒,都准备好。”
“不用太正式。”林昭说,“老陈不喜欢排场。”
郑伯龄看着他。
“你跟他很熟?”
林昭没回答。
他走到病床边,低头看着周永年。这个男人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脸色灰白,嘴唇裂,跟死人唯一的区别是口还在微微起伏。
“你弟弟,”林昭说,“他为什么想退出净世会?”
没人回答。周永年当然不会回答,他什么都听不见。
但林昭觉得,答案可能就在这间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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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建明到的时候,快四点了。
他穿着一件旧羽绒服,戴着毛线帽,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进门之后他才把围巾解开,林昭看见他的脸色比白天更差了,眼窝深陷,嘴唇发白。
“东西带来了?”郑伯龄问。
刘建明拍了拍随身带的一个黑色提包。“都在里面。便携式CT,精度比不上医院里的,但够用了。”
他走到病床边,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翻开周永年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摸了摸他的脉搏。
“生命体征稳定,”他说,“但颅内压还是偏高。不把芯片取出来,他醒不了。”
他从提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电脑大小的仪器,连接上几个电极片,贴在周永年的头上。仪器屏幕亮起来,开始扫描。
所有人都没说话,盯着那个屏幕。
扫描很慢,一层一层地往下走。先是头皮,然后是颅骨,然后是脑组织。刘建明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调整着角度。
“这里。”他突然停下来,指着屏幕上一个小点。
那个点很小,比米粒还小,嵌在脑组织中间,形状规则,边缘清晰,跟周围的脑组织形成鲜明的对比。
“基底节区,跟之前那个病人一模一样的位置。”刘建明的声音很低,“就是这个。”
周海凑过来看,脸白得像纸。
“这东西……在我哥脑子里?”
“嗯。”
“能取出来吗?”
刘建明沉默了几秒。
“能。但有风险。位置太深了,周围都是重要的神经和血管。稍微偏一点,就是脑出血、瘫痪、或者……”他没说下去。
“或者死。”林昭替他说了。
刘建明点点头。
周海的手开始抖。
“如果不取呢?”他问。
“不取,他就醒不了。净世会的人迟早会找到这里。到时候他们激活芯片,跟郑远山一样。”
房间里很安静。心电监护仪嘀嘀地响着,像是某种倒计时。
周海看着他哥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看着刘建明。
“做。”他说,“我做主。做手术。”
刘建明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周海的声音在抖,但很坚定,“他是我哥。他做了很多错事,但他是我哥。我不能看着他死。”
刘建明点了点头,从提包里拿出更多的东西——手术器械、消毒液、局部药。他动作很快,很熟练,跟白天那个紧张得手指发抖的人判若两人。
“这不是大手术,”他说,一边消毒一边解释,“用立体定向技术,在颅骨上钻一个孔,把电极伸进去,把芯片取出来。全程局麻,他不会有感觉。”
他在周永年的头上画了几个标记,然后用一个金属框架固定住他的头。
“你们出去等。”他说。
周海摇头。
“我不出去。”
刘建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林昭和郑伯龄走出房间,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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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很安静。
郑伯龄靠在墙上,双手在口袋里,看着对面白色的墙壁。
“你相信他吗?”他问。
“刘建明?”
“嗯。”
林昭想了想。
“他女儿还有23天。”他说,“他没理由骗我们。”
“有。”郑伯龄说,“净世会可以用他女儿的命来要挟他。如果他帮净世会做事,他女儿的倒计时就能停下来。”
林昭看着他。
“你觉得他在帮净世会?”
郑伯龄没回答。
沉默了很久。
门里面传来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像是器械放在托盘上的声音。然后是刘建明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不觉得。”林昭说。
“为什么?”
“因为他看着周永年CT片子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害怕,是愤怒。”
他顿了顿。
“一个害怕的人,不会在凌晨四点跑来给人做开颅手术。”
郑伯龄没再说话。
他们站在走廊里,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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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做了大概一个小时。
门开的时候,刘建明走出来,手套上还有没擦净的血迹。他脸色发白,但眼睛很亮。
“取出来了。”他说。
他从托盘上拿起一个小东西,放在手心里。
很小,比米粒还小,银色的,在灯光下反着光。表面很光滑,没有任何标记,但能看出来不是人体组织——太规则了,太整齐了,不可能是自然生长的东西。
林昭盯着那个小东西。
这是净世会的技术。一个可以植入大脑、远程激活、让人“突发脑溢血”的芯片。
“他什么时候能醒?”周海从房间里出来,眼眶红红的。
“快的话今天,慢的话三五天。”刘建明说,“手术很顺利,颅内压已经降下来了。等他脑水肿消退,就能醒。”
他把芯片放进一个密封袋里,递给林昭。
“你留着。也许有用。”
林昭接过来,放进内衣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冷冰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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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林昭站在小楼门口,看着东边的天空。云层很厚,太阳只露出半个脸,光线寡淡,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周海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那把铁锹。
“走吧。”他说。
两个人上了车。这次开的不是救护车,是一辆普通的黑色SUV,郑伯龄安排的。司机还是那个人,不说话,车开得很稳。
东山公墓。
七点整。
墓园门口的铁门开着,门卫室里有人了。一个老头坐在里面,捧着一个保温杯,看见他们的车,探出头来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他们往里走。
经过福区的时候,周海停下来,看了一眼山坡下面陈念的墓。那块小墓碑在雪地里站着,前面放着那个银色的打火机——林昭上次留的。打火机上落了雪,只露出一点点银色。
周海看了几秒,继续往上走。
老陈的墓在第9排第7号。
他们走到墓前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墓碑上落了薄薄一层,周海用手把雪拂掉,露出下面的字:陈长生之墓。女儿陈念敬立。
他站在墓前,低着头,站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
“老陈,”他说,“我来接你了。”
他把铁锹进雪地里,开始挖。
雪下面是冻土,很硬,一锹下去只能挖一点点。他没说话,一锹一锹地挖,动作很慢,但很稳。
林昭站在旁边,没帮忙。
这是周海的事。他欠老陈的,得自己还。
挖了大概半个小时,铁锹碰到了什么东西。周海停下来,用手把周围的土扒开。
是一个骨灰盒。
普通的木头的,上面刻着老陈的名字。上次下葬的时候,周海亲手放进去的。
他把骨灰盒抱出来,放在旁边的地上。然后继续往下挖。
又挖了十几分钟,铁锹又碰到了东西。
另一个骨灰盒。
比老陈的那个大一些,木头更好,上面刻着花纹。虽然在地下埋了三年,但木头还没烂,花纹还看得清。
周海把它抱出来,放在老陈的骨灰盒旁边。
两个骨灰盒并排摆着。一个普通,一个精致。一个装着老陈的骨灰,一个装着郑远山的骨灰。
三年前,它们被调换了。
现在,它们要换回来。
周海打开郑远山的骨灰盒,里面是骨灰,灰白色的,很细。他把老陈的骨灰盒打开,把里面的骨灰倒进郑远山的骨灰盒里。
然后他跪下来,对着老陈的骨灰盒,磕了三个头。
“老陈,对不起。让你委屈了三年。现在我送你回去。”
他把郑远山的骨灰盒放进墓里,用土盖上。
然后他站起来,抱着老陈的骨灰盒,往山坡下面走。
林昭跟在后面。
他们走到福区,走到第7排第16号——陈念的墓前。
周海把老陈的骨灰盒放在陈念的墓碑旁边。
“老陈,”他说,“你闺女在这儿。你陪着她。”
他蹲下来,用手把墓碑前面的雪扒开,露出下面的泥土。
“我以后常来看你们。”
他站起来,看着那两块墓碑——一块大的,一块小的;一块新,一块旧;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林昭。
头顶的倒计时还在跳。
12天 09小时 17分钟。
“走吧。”他说。
两个人往墓园外面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昭的手机震了。
郑伯龄的短信:
“周永年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