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五十,老城区。
林昭从出租车上下来,站在一条窄巷子口。巷子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一楼的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上贴满了小广告,风吹过,哗啦哗啦响。
巷子深处有一盏路灯,亮一半灭一半,光晕里有细碎的雪花在飘。
他往里走。
脚下是湿漉漉的水泥地,有些地方结了薄冰,踩上去嘎吱响。走了大概五十米,左手边出现一截往下走的楼梯,楼梯口挂着一块牌子,黑底红字,写着三个字:夜归人。
牌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棋牌·茶饮·24小时
林昭站了两秒,往下走。
楼梯很陡,灯光昏黄,墙壁上贴满了戒烟戒酒的标语。走到尽头是一扇防盗门,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嘈杂的人声——麻将牌的碰撞声,男人的吆喝声,女人的笑声,混在一起,闷闷的。
他推开门。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混着烟味、茶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油腻味。里面比想象中大,摆了七八张麻将桌,几乎都坐满了人。天花板上吊着几盏光灯,光线刺眼,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泛着青白色。
林昭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靠最里面那张桌子,有个女人抬起头,朝他这边看过来。
三十出头,短发,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手里夹着一烟。她旁边坐着两个男人,一个光头,一个留着长头发,正低头看牌。
她朝林昭点了点头。
林昭走过去。
女人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
“林昭?”
“是我。”
“李娟。”
她伸出手,林昭握了一下。手很凉,指节粗大,不像护士的手,倒像是过力气活的。
“坐。”李娟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自己先坐下。
林昭坐下。
光头和长头发还在看牌,没抬头,但林昭能感觉到他们在用余光瞄他。
“喝点什么?”李娟问。
“不用。”
李娟点点头,从旁边的包里掏出一盒烟,递过来。林昭摆摆手,她给自己点上一,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陈念的信,”她说,“你拿到了?”
“拿到了。”
“准备怎么办?”
“寄给收信人。”
李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扯了扯,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晚了七年,”她说,“寄出去还有什么用?”
“有没有用,不是我说了算。”
李娟又吸了一口烟,这次吐得很慢,烟雾在她脸前散开,让她的表情变得模糊。
“你知道她当年出什么事了吗?”
林昭没回答,等着她说。
李娟把烟灰弹进烟灰缸,往后一靠,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刺眼的灯。
“2016年秋天,”她说,“我还在市二院急诊科。那天夜班,送进来一个女的,从楼梯上摔下来,昏迷不醒。送她来的男的说是他女朋友,自己不小心摔的。”
林昭的眉头动了动。
“当时没多想,该抢救抢救,该检查检查。后来女的醒了,男的也一直在,看着挺正常的。住了几天院,女的就出院了。”
李娟把烟头按灭,又点了一。
“过了大概两个月,那女的又来了。这次是一个人,挂的急诊,说自己不舒服。我正好在值班,一看是她,就问了几句。她说上次摔了之后,一直头晕,有时候想吐。”
她顿了一下。
“我给她量血压,发现她胳膊上有淤青。不是新的,是快消的那种,黄绿色。我当时多嘴问了一句,她说自己磕的,没当回事。”
林昭听着,没话。
李娟吸了一口烟,继续说。
“后来她转住院了,住的是内科。我不是她的责任护士,偶尔去看看。她不太爱说话,问什么都答,但从来不主动说。我记得有一次,她问我,能不能借手机用一下。她说她手机丢了,想给家里打个电话。”
“你借了?”
“借了。”李娟说,“她拿着手机去了走廊尽头,打了大概五分钟。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没哭。把手机还给我,说了声谢谢,就回病房了。”
林昭沉默了几秒。
“她给谁打的?”
“不知道。她没说,我也没问。”
李娟把第二烟按灭,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林昭。
“后来她病情越来越重,转到了ICU。我那时候已经不在一线了,调到行政,偶尔去ICU送材料。有一天,ICU的护士长跟我说,有个女病人,情况不太好,可能撑不了几天。我过去看了一眼,是她。”
她停下来,像是在回忆。
“她那时候瘦得脱了相,躺在床上,身上满了管子。但神志还清醒,看见我,还笑了笑。她说,姐,能不能帮我个忙。我说你说。她说,我想写封信,你帮我找纸笔行吗?”
林昭想起病历上那条记录。
“我给她找了纸笔,”李娟说,“她写了很久,写完装进信封,让我帮她寄出去。我一看地址,是本市的,就说明天帮你寄。她点点头,说谢谢。”
“后来呢?”
“后来……”李娟的声音低下去,“第二天早上,我还没去寄信,就听说她不行了。等我赶到ICU,她已经走了。那封信还在我包里,没寄出去。”
她抬起头,看着林昭。
“我把信给了护士长,让她帮忙处理。护士长说按照规定,这种无主信件要交给档案室。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结果过了几个月,我在档案室整理材料,又看见那封信。它还搁在那儿,没人动过。”
“你没问?”
“问了。”李娟苦笑了一下,“档案室的人说,地址查无此人,电话也打不通,退又退不回来,就一直放着。我当时想把信要回来,自己再试试。但那时候我已经准备辞职了,想着以后再说吧,就拖到了现在。”
林昭沉默。
李娟看着他。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她说,“那封信,你要是能寄出去,也算替她了了桩心愿。”
林昭点点头,站起来。
“谢了。”
他转身要走,李娟在后面叫住他。
“等等。”
林昭回头。
李娟犹豫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不好开口。
“还有一件事,”她说,“不知道有没有关系。”
“你说。”
“她住院那段时间,有个人来看过她。男的,四十来岁,穿得挺体面。来的时候正好我值班,他问我陈念住哪个病房。我说你是家属吗,他说是朋友。我给他指了路,他上去待了大概半小时就走了。”
林昭等着她说下去。
“后来护士长跟我说,那男的后来又来过几次。每次待的时间不长,但每次走的时候,陈念的情绪都不太好。护士长问他是什么人,她不说。护士长问陈念,陈念也不说。”
“你见过那人几次?”
“三四次吧。”李娟说,“后来就没再见过了。”
“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李娟想了想。
“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睛不大。穿着深色的夹克,皮鞋擦得很亮。说话带点本地口音,但不太重。”
林昭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国字脸,浓眉毛,眼睛不大。
周海?
不对,周海是入殓师,七年前应该还在殡仪馆上班,怎么会来医院看陈念?而且陈念在信里明明说,她跟所有人都断了联系,连她爸都没告诉。
那这个人是谁?
“怎么?”李娟问,“你认识?”
林昭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有照片吗?”
“没有。”李娟说,“那时候没想着拍。”
林昭沉默了几秒。
“行,我知道了。”
他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阵动。
有人喊:“站住!”
林昭回头。
光头和长头发站起来了,挡在李娟前面。对面那桌也站起来三个人,正往这边走。
李娟的脸色变了。
“你们嘛?”她喊。
光头没理她,盯着对面那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平头男人,四十来岁,脖子上有纹身。他走到林昭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就是林昭?”
林昭没说话。
平头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举起来比了比,又收回口袋。
“有人想见你。”他说。
“谁?”
“去了就知道了。”
林昭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人。都是壮汉,面无表情,手在口袋里。
“我要是不去呢?”
平头男人笑了一下,笑得很短,没有温度。
“那你朋友,”他指了指李娟,“今晚可能不太好回家。”
林昭的眼神冷下来。
他看了一眼李娟。李娟的脸色发白,但没出声。
“让她先走。”林昭说。
“行。”平头男人一摆手,那两个人让开一条路。
李娟看着林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走吧。”林昭说。
李娟咬了咬牙,拿起包,快步往外走。经过林昭身边的时候,她压低声音说了句:“小心点。”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平头男人看着林昭。
“走吧?”
林昭没动。
“你们是什么人?”
“说了,去了就知道了。”
林昭沉默了两秒。
“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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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夜归人出来,外面雪下大了。
平头男人带着林昭穿过巷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没有路灯,只有远处楼房窗户里透出来的光,把雪地照得有点发白。
走了大概五分钟,胡同尽头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车门开着,里面没开灯,看不清有几个人。
平头男人在车边停下,朝车里说了一句:“人带来了。”
车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出一个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上车。”
林昭站着没动。
雪花落在他肩上,很快就化成了水。
“放心,”那个声音又说,“我们要是想动你,刚才在里面就动了。”
林昭想了想,上了车。
车门在他身后关上。
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上的指示灯亮着。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后座上还坐着一个人,靠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林昭,”那个声音说,“久仰大名。”
林昭没接话。
那人往前探了探身,脸从阴影里露出来。
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他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要把人看穿。
“我叫郑伯龄。”他说,“你可能没听过我,但我听过你。”
林昭看着他。
“三年前,你的倒计时归零。全世界都看到了你的心象画面。”郑伯龄说,“然后你活下来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
郑伯龄笑了一下,笑声很轻。
“意味着你是第一个,”他说,“也可能不是最后一个。”
他顿了顿。
“你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今天去见的那个女人,”郑伯龄说,“李娟。她告诉你的那些事,跟我们正在查的一件事情有关。”
林昭的眉头动了动。
“什么事?”
郑伯龄没直接回答,从旁边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林昭。
林昭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份病历复印件。
陈念的病历。
他翻到最后,看见那页手写的记录——跟他在档案室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他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记录的最后一行,有四个字被圈了起来:
“嘱托寄往”
旁边有人用红笔写了几个字:
收件人:周海——此人是谁?与陈念关系?
林昭抬起头,看着郑伯龄。
“你们在查什么?”
郑伯龄往后靠了靠,重新隐入阴影里。
“我们在查一个组织,”他说,“叫净世会。”
林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净世会。
那个给他发匿名短信的人,落款就是一个眼睛瞳孔中是倒计时的符号。
“陈念的死,”郑伯龄说,“跟净世会有关系。”
车窗外,雪越下越大。
林昭攥紧了手里的病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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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