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林昭一直没说话。
周海坐在副驾驶上,双手攥着膝盖,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飞速后退的路灯。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和暖风机的呼呼声。司机是个沉默的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开口。
车停在杂货铺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你。”林昭说。
周海点点头,下车。他站在门口,看着林昭的车消失在巷子口,然后转身推开杂货铺的门。
屋里很暗,没开灯。林昭没进去,站在门口点了一烟。
他在想周永年。
这个男人躺在ICU里,脑子里有一颗芯片。净世会的人守在门口,不让他醒,不让他说。但他一定知道什么。他知道陈念怎么死的,知道倒计时是什么,知道沈静在哪。
沈静。
他妈妈。
林昭把烟抽完,推门进去。他没上楼,就坐在柜台后面,把那个银色的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对不起。”
这三个字在黑暗里看不清,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他伸出手指摸了摸,能感觉到那几道划痕,深深的,像是刻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周永年刻的。
在陈念的墓碑上,他也刻了同样的字。
林昭把打火机握在手心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一百个人同时在说话。他试着不去想那些事,试着让自己放松,但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那片白光,看见那个瘦得脱相的女人,听见她说“我是你妈妈”。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里像一道闪电,从这头劈到那头。
他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郑伯龄发了一条短信:
“周永年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等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
“明天再说。你先休息。”
林昭把手机放下。
明天。
又是明天。
他的每一天都是明天。别人的倒计时在跳,他的不跳。00天。一秒都没变过。像是时间在他身上停了,而全世界都在往前走。
他趴在柜台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咚咚咚。”三下,很急。
林昭抬起头,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半。
“咚咚咚。”又是三下。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走过去开门。
周海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净的工作服,头发梳过了,脸上的胡茬也刮了。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一些,但眼睛还是红的,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他头顶的倒计时跳到了12天21小时03分钟。
“早。”周海说。
“进来。”
周海进来,站在柜台前面,四处看了看。他的目光落在柜台上的打火机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我想了一晚上,”他说,“我哥的事,我管不了。但我能管我自己的事。”
“什么事?”
“老陈的骨灰。”周海说,“我想今天就把它们换回来。”
林昭看着他。
“你想好了?”
“想好了。”周海说,“老陈的骨灰在郑远山的盒子里,埋在东山公墓。郑远山的骨灰在老陈的盒子里,在我手上。我把它们换回来,老陈的骨灰放回他自己的盒子,跟陈念葬在一起。”
他顿了顿。
“郑远山的骨灰,还给郑先生。他愿意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林昭点了点头。
“走吧。”
他们先去了殡仪馆。
周海从工房的床底下翻出一个木盒子,落满了灰。他用袖子擦了擦,露出下面的木头——普通的松木,没有花纹,没有漆,跟老陈这个人一样,简简单单。
这是老陈原来的骨灰盒。三年前周海把老陈的骨灰倒出来之后,这个盒子就一直空着,塞在床底下。
周海抱着那个空盒子,站在工房中间,看着墙上那张手撕历。2019年11月17。三年了,那张历还挂在那里,没人撕过。
“老陈,”他轻声说,“我带你回家。”
他转身往外走。
林昭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子。老陈住了十几年的地方,现在空了。床板上什么都没有,桌子上什么都没有,墙上只剩那张历。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东山公墓在城东,离殡仪馆大概二十分钟车程。
他们到的时候,快八点了。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墓园门口的铁门开着,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老头,正捧着保温杯看手机,短视频的声音外放着,嘎嘎的笑声在安静的墓园里显得很响。
两个人往里走。
老陈的墓在第9排第7号。他们上次来的时候,墓碑还是新的,现在落了雪,看上去旧了一些,像是已经在这里躺了很久。
周海站在墓前,把那个空盒子放在地上。
“老陈,”他说,“我来接你了。”
他跪下来,用手把墓碑前面的雪扒开。雪下面是冻土,硬邦邦的,手指扒不动。他从旁边捡了一树枝,一点一点地撬。
林昭站在旁边,没帮忙。
这不是他的事。这是周海欠老陈的,得他自己还。
扒了大概十分钟,冻土下面露出木头的颜色。周海把树枝扔了,用手一点一点地把土扒开。手指冻得通红,指甲里塞满了泥,他没停下来。
终于,整个骨灰盒露出来了。
普通的木头,上面刻着老陈的名字。三年前被人从这里面倒出来,换成了别人的骨灰,埋在这里。现在,它要被挖出来了。
周海把骨灰盒抱出来,放在地上。他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灰白色的骨灰,很细,很轻。郑远山的。
他把盖子合上,把那个空盒子放在旁边。
然后他跪下来,对着老陈的骨灰盒,磕了三个头。
“老陈,对不起。让你受了三年委屈。现在我来接你回去。你闺女在那边等你。”
他把郑远山的骨灰盒放进带来的帆布袋里,背在身上。然后抱着老陈的空盒子,站起来。
“走吧。”他说。
两个人往外走。
走到墓园门口的时候,门卫室的老头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周海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墓碑。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着刺眼的光,他眯起眼睛。
“林先生,”他说,“你说老陈知道我把他的骨灰换回来了,他会原谅我吗?”
林昭看着他。
“不知道。”
周海苦笑了一下。
“也是。”他说,“他原不原谅是他的事。我做不做是我的事。”
他转身往前走。
林昭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背上的帆布袋,看着他怀里抱着的空盒子,看着他头顶那个还在跳动的倒计时。
12天14小时07分钟。
他们没回殡仪馆。
周海说,他想把老陈的骨灰直接送到陈念那里。
“老陈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找到他闺女,”他说,“现在他闺女就在那儿,让他早点过去陪她。”
林昭没反对。
他们去了陈念的墓。
在福区,第7排第16号。那块小墓碑在雪地里站着,前面放着那个银色的打火机——上次林昭留的。打火机上落了雪,只露出一点点银色。
周海把老陈的空盒子放在陈念的墓碑旁边,然后把帆布袋里的骨灰盒拿出来,打开盖子。
他从盒子里抓了一把骨灰,放进空盒子里。然后又抓了一把。一把一把地抓,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弄疼了谁。
林昭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给无数逝者化过妆,整理过衣领,让他们体面地走完最后一程。现在,这双手在做最后一件事——送他的师父回家。
装了大概一半的时候,周海停下来。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开始抖。
“老陈,”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你闺女在这儿。你陪着她。以后我再来看你们。”
他把剩下的骨灰全部倒进空盒子,盖上盖子,放在陈念的墓碑旁边。
两个骨灰盒并排摆着。一个大,一个小。一个旧的,一个新的。一个是父亲,一个是女儿。
分开了三年,现在终于在一起了。
周海跪在雪地里,对着那两个骨灰盒,磕了三个头。
“老陈,你安心走吧。你闺女的事,我会查清楚。害她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林昭。
“走吧。”
两个人往外走。
走到墓园门口的时候,林昭的手机震了。
郑伯龄的短信:
“周永年醒了。”
林昭的脚步停了一瞬。
他看了看周海。周海正看着远处的山坡,阳光照在他脸上,眼角的皱纹很深,头发白了不少。
“你哥醒了。”林昭说。
周海愣了一秒,然后转过身,盯着他。
“什么?”
“你哥醒了。郑伯龄刚发来的。”
周海的嘴唇开始哆嗦。
“他……他说什么了?”
“没说。只说他醒了。”
周海站在那里,看着林昭,又看了看墓园里面,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泥。
“我要去见他。”他说。
“我知道。”
林昭掏出手机,给郑伯龄回了一条:
“我们过来。”
对方秒回:
“别来。有人在盯。”
林昭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墓园门口的停车场里停着几辆车,都是普通的家用车,看不出什么异常。对面是一条马路,马路对面是一片荒地,荒地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觉得有人在看他们。
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后背被人用眼睛盯着,凉飕飕的。
“走。”他说。
两个人快步走向停车场。上车之后,林昭让司机绕了两圈,确认后面没有车跟着,才往郑伯龄的地方开。
车上,周海一直没说话。他坐在后座上,双手攥着膝盖,攥得指节发白。
“他会没事的,”林昭说,“他醒了。”
周海点点头,没说话。
车窗外,城市的街景飞速后退。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林昭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郑伯龄那条短信。
“周永年醒了。”
醒了就好。
醒了就能说话。
能说话,就能说出真相。
但他会不会说?
他是净世会的人。他签了那份协议。他知道背叛的后果。
如果他说了,净世会会怎么对他?
林昭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电线杆。
还有一件事他没告诉周海。
郑伯龄的短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这二十分钟里,他给郑伯龄打了三个电话,都没人接。
不是没人接。
是不接。
为什么?
车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树,枝桠上挂着雪。小路的尽头,那栋小楼出现在视线里。
林昭的心沉了一下。
小楼门口停着两辆车。
不是郑伯龄的车。
是黑色的,没见过的。
“别停。”他对司机说,“开过去。”
司机愣了一下,但没问,踩了一脚油门,从小楼门口开过去了。
周海回头看了一眼,脸白了。
“那是谁的车?”
林昭没回答。
他掏出手机,拨了郑伯龄的号码。
响了一声,接了。
不是郑伯龄的声音。
“林昭?”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文件。
“你是谁?”
“你一直在找我。”那个声音说,“净世会。”
林昭的手指收紧了。
“郑伯龄呢?”
“他没事。只要你配合。”
“配合什么?”
“把周永年交出来。”
林昭沉默了两秒。
“他不在我这里。”
那个声音笑了一下,很短,没有笑意。
“林昭,你头顶的数字是00天。三年前你就该死了。有人替你死了一次,你觉得还会有第二次吗?”
林昭没说话。
“明天这个时候,”那个声音说,“把周永年送到中心医院ICU。否则,郑伯龄会跟他弟弟一样的下场。”
电话挂了。
林昭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
周海在后面问:“怎么了?”
林昭没回答。
他看着那栋小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灰白色的小点,消失在路尽头。
头顶的“00天”在车窗玻璃上投下一个淡淡的倒影。
一秒都没有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