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不知道自己在柜台上趴了多久。
头痛像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每次退下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好了,但下一波来得更猛,撞得他眼前发白。
那个打火机就放在他手边。
银色的外壳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光,上面的“林”字被手指磨得有些模糊了。他认得这个字迹——是他自己刻的,用一把小刀,在殡仪馆值班室的灯下,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他刚去殡仪馆上班,老陈给他递了烟,他摸遍全身没找到打火机。老陈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这个打火机递给他:“拿着用。”
“不用,陈师傅,我有。”
“拿着。”老陈把打火机塞进他手里,“年轻人,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他接过来,当天晚上就在上面刻了个“林”字。
后来他离开殡仪馆,这个打火机也跟着他。再后来,三年前,它丢了。
和那段记忆一起。
林昭伸出手,把打火机握在手心里。金属很凉,像是刚从雪地里捡回来的。他拇指摩挲着那个“林”字,一下一下。
然后他把打火机翻过来。
背面也有字。
不是他刻的。
很小,像是用针尖一点一点划上去的,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他凑近了看。
“对不起。”
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手在抖的人写的。
林昭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很短暂,像是电视信号不好时的雪花屏,一闪就没了。
但他看见了。
一只手。苍白的,瘦的,指节突出,握着一针,在一个银色打火机的背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刻。
刻得很慢,很用力。
刻完最后一个字,那只手停下来,抖了一下。
然后画面没了。
林昭猛地抬起头,大口喘气。
头痛又来了,这次不是水,是刀,一刀一刀地剜他的太阳。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
过了大概十分钟,痛慢慢退下去。
他扶着柜台站起来,腿有点软。他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像冰水。
街上没人。雪停了,路灯把雪地照得发白。
他站在门口,点了烟。
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慢,一团一团的,像是有了形状。他看着那些烟雾,脑子里反复过着周永年说的那句话:
“有人替你死了。”
谁?
他闭上眼睛,拼命去想。
三年前。倒计时归零那天。他在哪里?他在做什么?
想不起来。
那段记忆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净净,连个痕迹都没留。
但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像伤口愈合后的疤,表面上看不出来了,但按下去,还是会痛。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九点。
他犹豫了一下,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四声,接了。
“喂?”周海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刚哭过。
“是我。”
“林先生?”周海的声音清醒了一些,“这么晚了,什么事?”
林昭沉默了两秒。
“你哥叫周永年?”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五秒。然后周海开口,声音变了,变得警惕:“你怎么知道我哥?”
“他刚才来找我了。”
“什么?”周海的声音拔高了,“他找你嘛?他跟你说什么了?”
“你知不知道,”林昭没回答他的问题,“你哥跟陈念认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得更久。
然后周海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果然……”
“果然什么?”
周海没回答。
电话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他在走动。过了十几秒,他重新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
“林先生,你现在在哪?”
“杂货铺。”
“别动。我过来。”
电话挂了。
林昭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把烟头按灭在门口的垃圾桶上。
他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把那个打火机放在面前的桌上,盯着它。
“对不起。”
谁在说对不起?
刻这三个字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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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杂货铺的门被推开了。
周海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没擦的泪痕。他头顶的倒计时跳动着:14天 21小时 07分钟。
他进门的时候,脚步很急,但一看见柜台上的打火机,整个人突然定住了。
“这个……”他的声音发抖,“这个打火机……”
“你认识?”
周海没回答。他走到柜台前,盯着那个打火机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昭,眼眶红了。
“这是我哥的。”
“是你哥的?”
“不是……”周海摇头,声音乱了,“是我哥从我这儿拿走的。三年前,他来找我,说借个打火机用用。我就把这个给他了。后来他一直没还,我也忘了。”
他顿了顿。
“这个打火机……是老陈的。”
林昭的手指收紧。
“老陈的?”
“嗯。”周海点头,“老陈生前用的。他退休的时候送给我了。他说他用不着了,让我留着。”
他伸出手,想碰那个打火机,手指在离它一寸的地方停住,又缩了回去。
“我哥……”他的声音更低了,“我哥跟老陈的死,是不是有关系?”
林昭看着他。
“你不知道?”
周海摇头。
“那你哥跟陈念的关系呢?”
周海还是摇头。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声音开始抖,“我只知道他以前在外面混,进过看守所。后来突然有钱了,开了公司,买了车。我问他什么了,他不说。再后来……再后来他就不怎么跟我联系了。”
他蹲下来,双手抱头。
“三年前,他来借打火机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小弟,有些事你最好别知道,知道了对你不好。’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老陈死了,他的骨灰被我……被我换了。我以为只是我自己贪心,跟别人没关系……”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但现在你告诉我,我哥认识陈念?老陈的女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昭看着他。
头顶的倒计时还在跳。14天。
“你哥,”林昭说,“可能是冲着你来的。”
周海愣住了。
“什么意思?”
“你换了老陈的骨灰。你哥认识陈念。陈念死了。这三件事,可能是一件事。”
周海的脸白了。
“你是说……我哥跟换骨灰这件事……有关系?”
林昭没回答。
他从抽屉里拿出郑伯龄给他的那份档案,翻到那张酒店大堂的照片,递给周海。
周海接过去,看了一眼,手开始抖。
“这是……这是陈念?”
“嗯。”
“旁边这个……”
“你哥。”
周海盯着那张照片,盯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他把照片放下,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不可能……”他说,“我哥怎么会认识她?她那时候在深圳,我哥在……”
“你哥2016年在深圳待过半年。”
周海的话噎住了。
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哥……他是不是害了陈念?”
林昭没回答。
“是不是!”周海突然吼出来,一拳砸在柜台上,柜台上的打火机跳了一下,滚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个人都看着那个打火机在地上转了几圈,停下来。
“对不起”三个字朝上,在灯光里一闪一闪的。
周海看着那三个字,眼泪下来了。
“老陈……”他说,“我对不起你……我害了你闺女……”
他蹲下去,捡起那个打火机,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林昭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哥来找我,”他说,“让我别查陈念的事了。他说,如果我继续查,三年前欠的那条命就白欠了。”
周海抬起头。
“什么命?谁欠的?”
“我欠的。”
林昭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三年前我的倒计时归零,有人替我死了。我不知道是谁,也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但你哥知道。”
他顿了顿。
“所以我要查下去。不是为了你,不是为了老陈,是为了我自己。”
周海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打火机放在柜台上。
“我帮你。”他说。
林昭看着他。
“你还有14天。”
“我知道。”周海说,“但这14天,我什么都不做,也是等死。我帮了你,至少……至少对得起老陈。”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林昭。
“我哥有个仓库,在城东开发区。他以前跟我说过,那个仓库里放的都是重要的东西,不让人进。我觉得……你要找的东西,可能在那里。”
“钥匙呢?”
“我有。”周海说,“他三年前给我一把,说是万一他出了什么事,让我去帮他拿一样东西。我一直没用过。”
他顿了顿。
“你要去看看吗?”
林昭拿起外套。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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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开发区。
这个地方林昭来过几次,都是白天。晚上来还是第一次。
路两边是各种厂房和仓库,大多数都黑着灯,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路面照得惨白。雪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细的,落在车顶上,沙沙响。
周海开车,一辆破旧的桑塔纳,暖气不好使,车里跟外面一样冷。
他把车停在一排仓库前面,熄了灯。
“就是那个。”他指了指左边第三间。
那间仓库跟周围的没什么区别,铁皮墙,卷帘门,门口堆着几个破托盘。唯一不同的是,门上多了一把锁——不是普通的挂锁,是那种带密码的电子锁。
“他装这个的时候我还在想,什么东西这么金贵。”周海说。
两个人下车,走到仓库门口。
周海在电子锁上按了一串数字,门“咔哒”一声开了。
他拉开门。
里面很黑,有一股霉味,混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周海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
灯亮了。
是一盏光灯,挂在天花板上,光线白得刺眼。
林昭看清了里面的东西,瞳孔缩了一下。
仓库不大,大概三四十平米。靠墙摆着几排铁架子,架子上放着各种各样的东西——纸箱、文件夹、几个落满灰的仪器。
但吸引他注意力的不是这些。
是正中间那张桌子。
桌子上摆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
一个女人,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学士服,对着镜头笑。
陈念。
照片前面放着几样东西——一束已经枯的花,一个烧了一半的香炉,还有一封信。
信封已经发黄了,上面没有字。
周海走过去,拿起那封信,抽出来看。
看了几秒,他的手开始抖。
“怎么了?”林昭走过去。
周海没说话,把信递给他。
林昭接过来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很潦草,但能认出来是男人的笔迹。
“念念:
对不起。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也不配你原谅。
那天晚上,我不该让你一个人走。如果我送你回去,你就不会摔下楼梯。你就不会受伤。你就不会一个人去深圳。你就不会死。
都是我的错。
我这辈子,不会再做一件亏心事了。
永年”
林昭看完,把信放下。
他转头看着周海。
周海站在桌子前面,盯着那张照片,浑身发抖。
“他……”周海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他害了陈念……”
林昭没说话。
“他害了陈念,然后让我去换老陈的骨灰……他是不是怕老陈知道了找他算账?他是不是心虚?”
林昭看着那封信。
“不是。”他说。
周海愣住了。
“什么意思?”
林昭拿起那封信,指着最后一行。
“你看这行——‘我这辈子,不会再做一件亏心事了’。你哥写这封信的时候,还不知道陈念已经死了。他以为陈念只是受伤了,去了深圳。他以为还有机会弥补。”
他顿了顿。
“但后来,他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陈念死了。”林昭说,“知道她是被灭口的。知道她的人,不是他。”
周海的脸白了。
“你哥跟你换老陈的骨灰,不是心虚。是有人在他。”
“谁?”
林昭没回答。
他在仓库里走了一圈,翻看着架子上的东西。大多数是文件夹,里面装着各种单据、合同、银行流水。他翻了几个,发现一个规律——这些文件的时间,都集中在2016年到2019年之间。
2016年,陈念去深圳。
2019年,陈念死。
他翻到最后一个文件夹,里面有一张纸。
是一份协议。
抬头写着:净世会·会员入会协议
林昭的手停住了。
他往下看。
协议很短,只有几条:
第一条:会员承认,良心倒计时为天罚,不可预,不可逃避。
第二条:会员承诺,不向任何人透露倒计时系统的真相。
第三条:会员如违反前两条,自愿接受“净化”。
第四条:“净化”方式为:消除记忆。如消除失败,则消除本人。
林昭盯着最后一行字,手指发凉。
消除记忆。
如消除失败,则消除本人。
他的记忆,三年前被消除过。
他低头看协议最下面,有一行签名。
周永年。
旁边还有一个签名,是另一个人。
字迹很草,看不清是什么名字。但林昭注意到,那个名字上面,盖了一个章。
章的形状很特殊——是一只眼睛,瞳孔中是倒计时。
净世会的标志。
“找到了。”林昭说。
周海走过来,看见那份协议,脸白得跟纸一样。
“我哥……他是净世会的人?”
林昭把协议折起来,收进口袋。
“他是。但他想退。”
“你怎么知道?”
林昭指了指桌上那封信。
“一个想继续坏事的人,不会写这种东西。”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来。
仓库外面的路上,停着两辆车。
黑色的,没开灯,车窗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
刚才来的时候,这里没有车。
“周海,”林昭的声音低下来,“你锁门的时候,有没有看见有人跟着我们?”
周海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没有……我没注意……”
林昭慢慢退回来,把灯关了。
仓库里重新陷入黑暗。
他贴着墙,走到窗户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那两辆车还是没动。
但其中一辆的车门开了。
下来一个人。
个子很高,穿黑色大衣,看不清脸。他站在车边,点了一烟,火光在他脸前一闪一闪的。
然后他抬起头,朝仓库的方向看过来。
林昭放下窗帘。
“几个人?”周海在黑暗里问,声音发抖。
“至少四个。”
“怎么办?”
林昭想了想。
“你有后门吗?”
“有。但很久没开过,不知道能不能打开。”
“带路。”
两个人摸黑往仓库后面走。周海在前面,手在墙上摸索,摸到一个门把手,使劲拽了一下。
门没动。
他又拽了一下,还是没动。
“锈死了……”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林昭走过去,跟他一起拽。
门“嘎吱”一声,开了一条缝。
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夹着雪花。
林昭透过那条缝往外看。
后面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墙,大概只能容一个人走。巷子尽头是另一条路,有路灯。
“能出去。”他说。
他又拽了一下门,缝大了一些,够一个人侧身挤出去。
“你先走。”林昭说。
周海犹豫了一下。
“走!”
周海咬了咬牙,侧身挤了出去。
林昭正要跟出去,前面仓库的卷帘门突然“哗啦”一声响了。
有人进来了。
他没时间犹豫了,侧身挤出去,把门从里面带上。
“跑。”
两个人沿着巷子跑。雪地很滑,跑起来踉踉跄跄的。身后传来卷帘门完全拉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巷子不长,大概五十米。跑到尽头,是一条大路,有路灯,有车经过。
周海的车停在仓库前面那条路上,但现在回去开车等于送死。
“往那边跑。”林昭指着左边。
两个人往左跑。跑了大概两百米,路边有一个公交站台,站台后面是一个小区,小区的门开着。
他们跑进小区,拐进一栋楼,上了楼梯。
上了三层,林昭停下来,靠在墙上喘气。
周海也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
两个人在黑暗的楼道里站了很久。
外面没有脚步声追来。
“他们……他们是谁?”周海问,声音断断续续的。
林昭没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协议,在楼道里昏暗的光线下,又看了一遍。
“如消除失败,则消除本人。”
他把协议折好,放回口袋。
“净世会。”他说。
周海靠在墙上,脸色惨白。
头顶的倒计时还在跳。
14天 15小时 22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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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