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在路灯下站了十五分钟。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天冷,谁都不愿意在外面多待。医院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大厅里稀稀拉拉的人,有的在挂号,有的在等药,有的就坐在椅子上发呆,不知道在等什么。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从街角拐过来,慢慢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他见过的脸——郑伯龄的司机,上次在夜归人接他的那个人。
“上车。”
林昭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很暖和,空调开得足,座椅是皮的,坐着很软。司机没说话,把车开出去,拐进一条小巷,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栋老居民楼前面。
“二楼,左边第二间。”司机说。
林昭下车,上楼。
楼梯很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头顶的光灯闪了两下,亮了。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楼梯扶手上锈迹斑斑,摸上去一手铁锈味。
二楼左边第二间,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是一间普通的两居室,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一台老式电视机。茶几上放着两杯茶,还冒着热气。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
郑伯龄坐在沙发上,旁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白大褂,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他双手捧着茶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着,像是很紧张。
“林昭。”郑伯龄站起来,“这是刘建明,中心医院神经外科的主任医师,周永年的主治医生。”
林昭点点头,在对面坐下。
刘建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盯着茶杯里的水。
“刘医生,”郑伯龄说,“你把刚才跟我说的,再跟他说一遍。”
刘建明没马上开口。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周永年,”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不是突发脑溢血。”
林昭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刘建明抬起头,看着他。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能看清他眼睛里有一些血丝,眼白发黄,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我是神经外科的医生,了二十三年。什么样的脑溢血是自然的,什么样的不是,我看得出来。”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周永年的CT片子,我看了三遍。他的出血点在基底节区,这个位置确实常见于高血压性脑出血。但他的出血形态不对——不是血管破裂后的那种弥漫性出血,是有一个很清晰的边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压破的。”
“被什么东西?”林昭问。
刘建明沉默了几秒。
“我见过一次类似的。”他说,“五年前,一个病人,也是同样的症状,同样的出血位置,同样的出血形态。那个病人后来死了,尸检的时候发现,他的大脑里有一个微小的异物。”
“什么异物?”
“一个芯片。”刘建明的声音压得很低,“比米粒还小,埋在基底节区的位置。周围的组织有电灼伤的痕迹——说明那个芯片在被植入之后,曾经被激活过。激活的时候会产生微电流,电流灼伤周围的血管,导致血管破裂,引发脑溢血。”
林昭的手指收紧了。
“芯片。”
“对。”刘建明说,“那个案子后来被上面的人压下来了。所有资料都被没收,参与的医生都被要求签了保密协议。我签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但那个病人的样子,我忘不了。他送到医院的时候才四十出头,没有高血压,没有糖尿病,什么基础病都没有。突然就倒下了,跟周永年一模一样。”
“那个人叫什么?”林昭问。
刘建明摇头。“不知道。病历上写的是假名。我只知道他是被送来的那天,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黑色衣服,跟今天守在ICU门口的那两个人一样。”
林昭转头看郑伯龄。
郑伯龄的脸色很难看,嘴唇紧抿着,下巴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那个病人,”郑伯龄开口,“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刘建明说,“送到的时候就已经晚了,脑受压,呼吸衰竭。我们在手术台上没救回来。”
屋里很安静。茶几上的茶杯不再冒热气了,水凉了。
林昭看着刘建明。
“你为什么现在说出来?你不是签了保密协议吗?”
刘建明苦笑了一下。
“因为我女儿。”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学士服,笑得很开心。
“她在读研,去年也出了倒计时。”刘建明的声音开始发抖,“她的倒计时是800多天,一开始我们都没当回事。但上个月,她的数字突然开始加速——本来还有600多天,一周之内跳到了30天。”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去找医院,找卫生局,找任何人,没有人能告诉我为什么。后来有一个人找到我,说如果我能帮他一个忙,他就能让我女儿的倒计时停下来。”
“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给我留了一个电话号码,说如果我想通了就打给他。他说,他们能做到让倒计时停下来,只要我配合。”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递给林昭。
林昭看了一眼。联系人名字是空白的,只有一个手机号。
他把号码记下来,把手机还给刘建明。
“你打了吗?”
“没有。”刘建明说,“我知道那是什么人。净世会。我听说过他们。”
他把照片收回去,放进口袋。
“我女儿还有23天。”他说,“我每天看着她头顶的数字往下跳,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不想帮净世会做事,但我更不想看着我女儿死。”
他看着林昭。
“郑先生说你能帮她。他说你头顶的数字是00天,你活下来了。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吗?”
林昭沉默了很久。
茶几上的台灯闪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
“我不知道。”他说。
刘建明的脸僵了一瞬。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林昭说,“我的记忆被消除了。三年前倒计时归零那天发生了什么,我一点都不记得。”
刘建明的脸色更难看了。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林昭说,“你的女儿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周海还活着。”林昭说,“他的倒计时还有13天。他没死。他做了他该做的事,他的倒计时还在跳,但他没死。”
他看着刘建明。
“倒计时归零不等于死。死的是那些什么都不做的人。”
刘建明盯着他,嘴唇哆嗦着。
“你说的‘该做的事’是什么?”
“面对。”林昭说,“面对你做过的事。面对你亏欠的人。在倒计时归零之前,把对不起说出口。”
刘建明沉默了。
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朝林昭鞠了一躬。
“谢谢你。”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林昭。
“周永年脑子里可能有同样的芯片。”他说,“如果他能醒过来,做一次全脑扫描,就能看到。但守在外面的那两个人,不会让你们做这个检查的。”
他推门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屋里只剩下林昭和郑伯龄。
郑伯龄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脸上的皱纹在台灯的光里显得更深了。
“你怎么看?”林昭问。
郑伯龄睁开眼睛。
“刘建明说的那个五年前的病人,”他说,“我认识。”
林昭看着他。
“是郑远山。”
林昭的手指收紧了。
“你弟弟?”
“嗯。”郑伯龄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亲人,“他出事之后,我查了很久。他的CT片子我找人看过,跟刘建明说的一模一样——出血点有清晰的边界,不是自然破裂。”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缝,往外看了一眼。外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我以为他是被净世会灭口的。因为他查到了一些不该查的东西。但现在看来……”
“现在看来什么?”
郑伯龄转过身,看着他。
“现在看来,净世会可能不是一个人在作。他们有一个系统,一个可以远程激活芯片的系统。谁不听话,谁想说出真相,芯片就会被激活,人就会‘突发脑溢血’。”
他走回来,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
“你三年前的记忆被消除,可能也是通过同样的方式。不是芯片,是某种可以影响大脑的技术。”
林昭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后脑勺。
“你是说,我脑子里也有东西?”
“也许有。也许有过,后来取出来了。”郑伯龄说,“否则你怎么会活下来?”
林昭没说话。
他想起那个梦。那片白光。那个叫沈静的女人。
“我妈,”他开口,“你知道沈静是谁。”
郑伯龄的表情变了。很微妙的变化,但林昭看见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郑伯龄问。
“她来找我了。在我的梦里。”
郑伯龄盯着他看了很久。
“她说什么了?”
“她说,我的倒计时归零那天,全世界看到的不是我做的亏心事,是她的。她说,是她替我死的。”
郑伯龄闭上眼睛。
“她没死。”他说。
林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沈静没死。”郑伯龄睁开眼睛,“至少三年前没死。她是你倒计时归零那天,把你从净世会手里救出来的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林昭。
林昭接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短发,穿一件白大褂,站在一台仪器前面。她侧着脸,看不清全貌,但能看出来很瘦,颧骨突出,跟梦里的那个女人有几分像。
“这是她在净世会实验室工作时的照片。”郑伯龄说,“她是个神经科学家。倒计时系统,跟她有关。”
林昭的手开始抖。
“她……她是净世会的人?”
“曾经是。”郑伯龄说,“后来她背叛了净世会。因为她发现,倒计时不是天罚,是人造的。她参与了这个系统的建设,但她没想到净世会会用这个系统来控制人,人的。”
他顿了顿。
“三年前,你的倒计时归零那天,是她把你的记忆消除了。不是净世会要消除你的记忆,是她。她要把你的记忆拿走,这样净世会就没办法从你嘴里知道她藏在哪里。”
林昭盯着照片上的女人。
“她藏在哪里?”
“我不知道。”郑伯龄说,“但净世会一直在找她。周永年也在找她。周永年想退出净世会,条件就是找到沈静。”
林昭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工整:
“林昭,对不起。妈妈走了。别找我。”
跟打火机背面的字迹不一样。这行字很工整,很稳,不像是手在抖的人写的。
“这是她写的?”
“嗯。”郑伯龄说,“在你被送到医院之后,她留了这张照片在你枕头底下。”
林昭把照片贴在口。
他想起那个梦。那个女人握着他的手,说“我快死了”。
但她没死。
她还活着。
“她在哪?”他问。
“我说了,我不知道。”
“那谁知道?”
郑伯龄沉默了几秒。
“周永年。”他说,“周永年是净世会里负责找她的人。他知道的比任何人都多。”
林昭站起来。
“我要见他。”
“你见不了。他躺在ICU里,门口守着净世会的人。你连病房都进不去。”
“那就把他弄出来。”
郑伯龄看着他。
“你疯了。”
“也许。”林昭说,“但他脑子里有芯片。净世会不想让他醒过来。如果他醒了,说出真相,净世会就会激活芯片,让他跟郑远山一样。”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黑漆漆的夜,远处的楼房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但如果我们在他醒之前把芯片取出来呢?”
郑伯龄愣了一下。
“刘建明,”林昭说,“他是神经外科的主任。他能做这个手术。”
“他不会同意的。他女儿还有23天,他不会冒这个险。”
“他会。”林昭转过身,“因为他女儿的倒计时也在加速。如果他帮了我们,我保证,我会帮他女儿。”
“你怎么帮?”
林昭看着他。
“找到沈静。”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走动的声音。
郑伯龄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刘医生。是我。”
他顿了顿。
“如果我们能把周永年从医院弄出来,你能给他做手术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刘建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小,但很清晰:
“能。”
郑伯龄挂了电话,看着林昭。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他弄出来。”
林昭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周海。”他说。
“周海?”
“他是周永年的亲弟弟。他有权利转院。净世会的人守在ICU门口,但他们不是警察,没有权利阻止家属转院。”
“如果他们动手呢?”
林昭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老K。”他说,“他是警察。卧底,专门查净世会的。”
他拨了老K的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他正准备拨第三遍,手机震了。是一条短信。
“不方便接。什么事?”
林昭回了一条:
“需要你帮忙。从中心医院ICU转一个病人出来。净世会的人在守。周永年。”
对方沉默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条:
“等我十分钟。”
林昭把手机放下,看着郑伯龄。
“等。”
---
十分钟后,手机震了。
老K的短信:
“办好了。明天凌晨三点,医院后门。一辆救护车,牌照我发你。车上的人会处理。你把周海带来,家属签字就行。净世会的人我来解决。”
林昭回了一个字:
“好。”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
“明天凌晨三点。我去找周海。”
郑伯龄点点头。
“小心。”
林昭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着郑伯龄。
“郑先生。”
“嗯?”
“你为什么帮我?”
郑伯龄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弟弟。”他说,“他死得不明不白。我要给他一个交代。”
林昭点点头。
推门出去。
---
外面又下雪了。
林昭站在楼下,点了一烟。雪花落在烟头上,发出细微的“嗞”的一声,化成一小滴水。
他掏出手机,给周海打了个电话。
“喂?”周海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刚哭过。
“你哥明天转院。凌晨三点,你来签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周海说。
“别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
林昭挂了电话。
他站在雪地里,把烟抽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飘下来的雪花。路灯的光照在雪上,每一片雪花都像是一个小小的光点,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他脸上,凉凉的。
他头顶的“00天”在雪夜里微微发光。
一秒都没有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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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中心医院后门。
林昭站在巷子口,看着那扇铁门。雪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周海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他哥的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
“他们会来吗?”周海问,声音在夜里显得很响。
“会。”
话音刚落,铁门后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两个人推着一张病床出来。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被子,看不清脸。
推床的是两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其中一个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看见林昭,点了点头。
“上车。”他说。
巷子口停着一辆白色的救护车,后门开着,里面的灯亮着。
他们把病床推过去,抬上车。周海爬上去,蹲在床边,握住他哥的手。
“哥,没事了。我带你走。”
周永年闭着眼睛,没反应。心电监护仪在车里嘀嘀地响,绿色的波形一跳一跳的。
林昭最后一个上车。他站在车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后门。
那扇铁门关上了。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的脚印和车轮印。
“走。”他说。
车门关上。
救护车发动了,慢慢驶出巷子,拐上大路。
车里很安静。周海一直握着他哥的手,没松开。
林昭坐在旁边,靠着车厢,闭上眼睛。
他脑子里想着沈静。
那个女人。他的妈妈。
她还活着。
她在哪?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光影像流水一样从玻璃上滑过去。
头顶的“00天”在黑暗的车厢里微微发光。
三年前,她替他死了一次。
这一次,轮到他去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