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到郑伯龄说的地方时,已经下午三点了。
那是一个茶楼,在老城区最深处的一条巷子里。门脸很小,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裁缝铺中间,不注意看本发现不了。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刻着两个字:听雪。
推门进去,里面别有洞天。
一个不大的院子,铺着青石板,中间摆着一张老榆木茶桌,旁边烧着一个小泥炉,炉子上坐着一把铁壶,正冒着白汽。院子角落里种着几竿竹子,竹叶上还挂着雪,风一吹,簌簌往下落。
郑伯龄坐在茶桌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麻外套,正用一把紫砂壶泡茶。动作很慢,很稳,像是练了很多年。
看见林昭进来,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林昭坐下。
郑伯龄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金黄透亮,有一股淡淡的兰花香。
“尝尝。凤凰单枞,我存了十年的。”
林昭端起来喝了一口。他不怎么懂茶,但能喝出来这茶不便宜。
“周永年,”他放下杯子,“说。”
郑伯龄笑了笑,从旁边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手指按着,没推过来。
“周永年,周海的亲哥。大周海五岁。年轻的时候在外面混,进过两次看守所。后来不知道搭上了什么关系,突然就发了。现在做建材生意,在城东有个不小的公司。”
他顿了顿。
“但这不是重点。”
林昭等着。
“重点是,”郑伯龄把档案袋推过来,“2016年,周永年在深圳待过半年。”
林昭的手指停在茶杯上。
“深圳?”
“对。”郑伯龄说,“陈念去深圳那年。”
林昭打开档案袋。
里面是一叠打印的材料,有航班记录、酒店入住信息,还有几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毛——跟周海有几分像,但更壮实,眼神也更狠。
周永年。
林昭翻到一张照片,停下来。
照片是在一个酒店大堂拍的,周永年站在前台,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女人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来很瘦,穿一件宽大的卫衣,帽子压得很低。
“这是谁?”林昭问。
“你猜。”
林昭仔细看了看那张照片。女人的身形很熟悉,虽然看不清脸,但那瘦削的肩膀、微微驼背的站姿——
“陈念?”
郑伯龄点点头。
“2016年10月,深圳福田区的一家酒店。周永年开的房,陈念跟他一起进的电梯。”
林昭把照片放下,看着郑伯龄。
“你想说什么?”
郑伯龄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陈念到深圳之后,不到两个月就进了医院。病历上写的是‘重症肺炎’,但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没有基础病,突然就多器官衰竭了?”
林昭的眉头皱起来。
“你在暗示什么?”
“我没暗示什么。”郑伯龄放下杯子,“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陈念到深圳之后,见过周永年。见过周永年之后,她就住院了。住院之后,她就没出来过。”
他顿了顿。
“然后,三年后,周永年的弟弟周海,把你师父陈长生的骨灰换了。”
林昭盯着他。
“你在说这两件事有关系?”
“我在说,”郑伯龄的声音低下来,“你师父的死,你师父女儿的死亡,可能都不是意外。”
院子里很安静。
铁壶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白汽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林昭沉默了很久。
“你有证据吗?”他问。
“没有。”郑伯龄说,“这就是为什么我找你来。”
他从档案袋最底下抽出一张纸,递给林昭。
那是一封信的复印件。手写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郑先生:
我知道你们在查什么。我劝你们别查了。那些人不是你们惹得起的。
陈念不是病死的。她是被灭口的。
她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关于那笔钱,关于那个换骨灰的入殓师,关于净世会。
他们不会放过任何知道真相的人。
别查了。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一个知道太多的人”
林昭看完,把纸放回桌上。
“谁写的?”
“不知道。”郑伯龄说,“塞在我家门口的。没有署名,没有期,连个邮戳都没有。”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林昭想了想。
“你信吗?”
郑伯龄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那把紫砂壶,又给林昭倒了一杯茶。
“我弟弟郑远山,”他说,“死了三年了。我一直以为他是突发心梗。但后来我发现一件事——他出事那天,本来要见一个人。”
“谁?”
“周永年。”
林昭的手指收紧。
“郑远山生前是殡仪馆的副馆长,”郑伯龄说,“他经手的业务里,有一笔账对不上。我查了很久,发现那笔账跟周永年有关。我约了周永年想问清楚,结果那天,我弟弟就死了。”
他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
“医生说心梗。高铁上突发心梗。但我弟弟每年体检,心脏从来没出过问题。”
他看着林昭。
“你觉得巧吗?”
林昭没回答。
他在想另一件事。
周海说,那个富商家属找到他的时候,给他20万,让他换骨灰。富商家属——郑远山的家属。但郑远山那时候还活着。他的家属怎么会提前来找周海?
除非——
“郑远山死之前,”林昭开口,“他知道自己要被换骨灰吗?”
郑伯龄的眼睛眯起来。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昭说,“周海说,找他换骨灰的人是‘富商家属’。但郑远山当时还活着,他的家属怎么可能提前知道他死后要用哪个骨灰盒?”
郑伯龄的脸色变了。
“除非,”林昭继续说,“换骨灰这件事,不是家属的意思。是有人借着家属的名义,让周海的。”
“谁?”
“你说呢?”
郑伯龄沉默了。
林昭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看着那几竿竹子。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落在竹叶上,沙沙响。
“你弟弟的骨灰,”他背对着郑伯龄说,“现在在哪?”
郑伯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在老陈的骨灰盒里。埋在东山公墓,一个无名墓里。”
“谁埋的?”
“不知道。我查了很久,只查到那个墓是三年前登记的,登记人用的假名。每年有人去扫墓,但从来看不清是谁。”
林昭转过身。
“如果你弟弟不是自然死亡,”他说,“那他的骨灰就是关键证据。”
郑伯龄看着他。
“你要开棺?”
“不是我。”林昭说,“是周海。”
他走回茶桌前,把那封信的复印件收进口袋。
“周海还有15天。”他说,“这15天里,他会把郑远山的骨灰换回来。到时候,你可以做一件事。”
“什么?”
“验。”
郑伯龄的眼睛亮了。
“如果他是被毒死的,”林昭说,“三年了,骨灰里还能验出来吗?”
郑伯龄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有些毒,”他说,“永远验不出来。”
“那就不用验毒。”林昭说,“验别的。”
“什么?”
林昭看着他。
“验DNA。”
郑伯龄愣了一秒。
然后他明白了。
如果那具骨灰不是郑远山的,那验DNA就能证明——有人提前把郑远山的骨灰换走了。换成了谁的?换成了老陈的。
为什么?
为了掩盖什么?
林昭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着郑伯龄。
“净世会,”他说,“到底是什么?”
郑伯龄站在茶桌后面,脸上的表情复杂。
“一个组织,”他说,“他们认为倒计时是天罚,不该被预。该死的人就该死。”
“那他们为什么要陈念?”
郑伯龄沉默了很久。
“因为陈念知道,倒计时不是天罚。”
林昭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是什么?”
郑伯龄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恐惧,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是人造的。”他说。
雪下得更大了。
林昭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飘落的雪花,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这三个字。
人造的。
全球80亿人头顶的良心倒计时,是人造的?
“谁造的?”
“我不知道。”郑伯龄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净世会跟造这个系统的人,是一伙的。他们不是要维护天罚,他们是要维护谎言。”
他顿了顿。
“而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死了。陈念是其中一个。”
林昭没说话。
他推开门,走进雪里。
身后传来郑伯龄的声音:
“林昭,你的倒计时已经归零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昭没回头。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知情人。”郑伯龄说,“他们一直在找你。”
林昭的脚步停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巷子里的风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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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杂货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昭推开门,屋里很暗,没开灯。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因为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陌生的味道。
有人来过。
他慢慢走进屋里,手伸向墙上的开关。
“别开灯。”
一个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
林昭的手停住。
他往柜台那边看。黑暗里,有一个人影坐在他的椅子上,双腿交叠,像是在等了他很久。
“你是谁?”
“你一直在找我。”那个人说,“周永年。”
林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光线里。门口路灯的光透过门缝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国字脸,浓眉毛,眼睛不大。
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周海的亲哥。
周永年。
“林昭,”他说,声音很平静,“有人在找你。不是我,是比我更可怕的人。”
“谁?”
周永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不是敌意。
是同情。
“你三年前归零那天,”他说,“全世界都看到了你的心象画面。你知道为什么你活下来了吗?”
林昭没说话。
“因为有人替你死了。”
周永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个打火机。
银色的,很旧,上面刻着一个字:林。
林昭看着那个打火机,瞳孔慢慢放大。
他认识这个打火机。
那是他的。
三年前丢的。
“那个人,”周永年说,“你还记得是谁吗?”
林昭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一个人站在他面前,背对着光,看不清脸。
那个人在笑。
然后——
“砰”的一声。
林昭的头突然剧痛起来,像是有人拿锤子砸他的太阳。他捂住头,弯下腰,眼前一阵阵发黑。
周永年看着他。
“看来你不记得了。”他说,“没关系。他们会帮你记起来的。”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林昭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低下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别查陈念的事了。否则,你三年前欠的那条命,就白欠了。”
他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林昭蹲在地上,双手捂着头,浑身发抖。
头顶的“00天”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
柜台上,那个银色的打火机静静地躺着。
上面的“林”字,在路灯的光里,一闪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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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