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商务车上下来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林昭站在胡同里,看着那辆黑色商务车慢慢倒出去,拐弯,消失在巷子尽头。车灯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模糊的光,很快就没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
一张名片。
郑伯龄给的。名片上只有名字和一串手机号,没有单位,没有职务,什么都没有。
“想通了就打给我。”郑伯龄下车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林昭把名片揣进兜里,往巷子外面走。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肩上、头发上,化成水,顺着脖子往下流,冰凉。他没加快脚步,就这么慢慢走着,脑子里反复过着刚才车里的对话。
净世会。
陈念的死跟净世会有关系。
周海是陈念信的收件人,他知不知道这件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周海欠老陈一笔债。这笔债跟净世会没关系,跟陈念的死没关系,是他自己的事。
林昭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四十。
他拨了周海的号码。
响了很久,快挂断的时候才有人接。
“喂?”周海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刚睡醒。
“是我。林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事?”
“明天去找富商家属,我陪你。”
又是沉默。
“你……”周海的声音有点抖,“你怎么知道我要……”
“你还有16天。”林昭打断他,“你拖不起。”
电话那头没声音。
林昭等着。
过了很久,周海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知道富商是谁吗?”
“谁?”
“郑远山。”
林昭的脚步停住了。
郑远山。
郑伯龄的弟弟。
他想起刚才车里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想起他说“我们正在查一件事”,想起他提到陈念时的语气。
郑远山死了三年了。他的骨灰被周海换过,现在埋在城西公墓。他的家属花了20万,买了一个檀木骨灰盒,以为那里装的是他。
其实那里装的是老陈。
老陈的骨灰被洒在后山。
而郑远山的骨灰,装在老陈的骨灰盒里,不知道被埋在哪。
“喂?”周海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你还在吗?”
林昭回过神。
“在。”
“你……”周海顿了顿,“你还来吗?”
“来。”
林昭挂了电话。
雪还在下。他站在巷子里,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净世会。
郑伯龄。
郑远山。
陈念。
周海。
老陈。
这些人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去见郑远山的家属,有些问题,会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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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林昭七点就到了殡仪馆门口。周海已经在门卫室等着了,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脸色比昨天更差,眼眶发青,嘴唇裂,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他头顶的倒计时跳动着:16天 08小时 23分钟
“走吧。”林昭说。
周海点点头,没说话。
两个人往里面走。周海带路,穿过遗体整容科那栋楼,往后走,走到一栋三层小楼前。楼门口挂着牌子:行政办公区。
“他儿子在301。”周海说,“约的八点。”
林昭看了看手机,七点五十。
“上去吧。”
三楼。301的门关着,门玻璃上贴着“副馆长办公室”。
周海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比周海那间大得多。落地窗外是殡仪馆的后院,能看见远处的山,山坡上白茫茫一片,积雪还没化。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三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那种常年坐办公室的人特有的白。
他抬起头,看见周海,又看见周海身后的林昭,眉头皱了皱。
“周师傅,”他说,“这位是?”
“我朋友。”周海说,“陪我来的。”
男人看了林昭一眼,没多问,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两把椅子。
“坐。”
两个人坐下。
男人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周海。
“周师傅,你昨天电话里说的那些,我没太听明白。什么叫‘想换回我爸的骨灰’?”
周海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林昭替他开口了:“郑先生,你父亲的骨灰,不是他本人的。”
男人的脸僵了一瞬。
“什么意思?”
林昭把三年前的事说了一遍。从富商家属找到周海,到20万现金,到檀木骨灰盒,到老陈的骨灰被洒在后山。
他说得很平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就像在陈述一份报告。
男人听完,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周师傅,”他开口,声音很稳,“你在我爸手下了多少年?”
“八……八年。”周海的声音在抖。
“八年。”男人重复了一遍,“我爸活着的时候,对你们这些一线工人怎么样?”
周海没回答。
男人转过身,看着他。
“我问你,我爸对你们怎么样?”
“挺好的。”周海低着头,“郑馆长人好,从来不骂人,逢年过节还给我们发红包……”
“挺好的。”男人打断他,“好到你能把我爸的骨灰换给别人?”
周海的头低得更低了。
男人走回办公桌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海。
“你知道我爸怎么死的吗?”
周海摇头。
男人看了他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相框,放在桌上。
照片里是一个中年男人,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睛不大,笑得很温和。
周海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他死在出差路上。”男人说,“高铁上突发心梗,旁边的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等我们赶到医院,人已经没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妈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做饭,听完电话,手里的铲子掉了,她蹲在地上捡,捡了三次都没捡起来。我女儿那时候才三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站在旁边看着,看着蹲在地上发抖。”
他顿了顿。
“我爸生前说过,他这辈子没什么遗憾的,就是想看着孙女长大。他走的那天,我女儿正好三岁生,他早上出门前还亲了她一口,说爷爷出差回来给你带礼物。”
办公室里很安静。
周海坐在那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截被抽空了的麻袋。
“你说,”男人看着周海,“要是让他知道他死后连骨灰都不是自己的,他会不会遗憾?”
周海没说话。
“你他妈说话啊!”
男人突然吼出来,一巴掌拍在桌上,相框震得跳起来,倒了。
周海浑身一抖。
男人喘着粗气,盯着他。
林昭坐着没动,看着这一幕。
“郑先生,”他开口了,“周海是来道歉的。”
男人转过头,看着他。
“道歉?”他冷笑了一声,“道歉有什么用?他能把我爸的骨灰换回来吗?能让他死得安心吗?”
“能。”
男人愣了一下。
林昭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周海想把骨灰换回来。”他说,“开棺,取出你父亲的骨灰,换回老陈的骨灰。你父亲的骨灰现在在老陈的骨灰盒里,可能埋在哪个公墓,也可能……还在殡仪馆的某个角落。”
男人盯着他。
“你知道开棺需要什么手续吗?”他问。
“知道。”
“你知道这事传出去,我爸会被人怎么说吗?‘郑馆长死后骨灰被换了八年都没人发现’——你知道这是什么新闻吗?”
“知道。”
“你知道我妈知道这件事之后,会怎么样吗?”
林昭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他说,“但你父亲知道真相之后,会更不安心。”
男人的眼神变了变。
“你什么意思?”
林昭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陈念的遗书。她是老陈的女儿。老陈临死前,一直念叨她的名字。她七年前死在深圳,死前写了这封信,让护士寄给周海。信里说,她不是不想联系她爸,是不能。她出了点事,怕牵扯到家里,就跟所有人都断了联系。”
男人低头看着那封信,没动。
“她爸到死都不知道女儿已经死了。”林昭说,“他到死都在等她的电话,等她的信,等她回家。”
他顿了顿。
“你父亲至少还有你们。他走的时候,有人哭,有人送,有人记得他。老陈呢?他的骨灰被人洒在后山,他的女儿死在异乡,临死前写的那封信,在档案室里躺了七年。”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男人伸手拿起那封信,打开。
他一字一字地看。
看完最后一句话,他把信纸折起来,放回信封,放回桌上。
他回到椅子上坐下,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周师傅,”他说,声音哑了,“你跟我爸共事八年,你知道他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周海摇头。
男人把眼镜戴上,看着他。
“他说,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送别人走,是送自己人走。他说他了三十年殡葬,见过太多家属在最后时刻的遗憾。所以他一直跟我们说,对得起活人,更要对得起死人。”
他看着周海。
“你觉得,你对我爸,对得起吗?”
周海坐在那里,浑身发抖。
然后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扑通”一声跪下了。
“郑先生,”他说,声音抖得厉害,“我对不起郑馆长,对不起您全家。我……我不是人,我贪那20万,我把郑馆长的骨灰换了。您要打要骂都行,我认。我只求您……只求您让我把骨灰换回来,让郑馆长……让他安安心心的走,别再受这个委屈……”
他说不下去了,额头抵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
男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我妈下个月过七十岁生。”他说,“本来打算带她去我爸墓前烧柱香的。”
他没回头。
“你们走吧。”
周海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郑先生……”
“走。”
周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昭走过去,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两个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
“周师傅。”
周海回头。
男人还站在窗边,没转身。
“我爸的骨灰换回来之后,”他说,“你替我去给那个老陈磕个头。”
周海愣了一秒。
然后他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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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行政楼出来,天又阴了。
周海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像是怕一停下来就走不动了。林昭跟在后面,没说话。
走到遗体整容科楼下,周海突然停住。
他站在雪地里,背对着林昭,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昭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周海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他说让我去给老陈磕头……他居然说让我去给老陈磕头……”
林昭没说话。
周海慢慢蹲下去,蹲在雪地里,双手捂着脸。
“他骂我打我我都认……”他说,声音断断续续,“他这么一说……我……我更难受了……”
林昭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头顶,周海的倒计时还在跳。
16天 03小时 47分钟
“起来。”林昭说。
周海没动。
“还有16天,”林昭说,“开棺,找骨灰,安葬老陈,寄陈念的信——这些事够你忙的。”
周海抬起头,眼眶红透了,没流泪。
“老陈的骨灰……”他说,“我洒在后山,三年了,上哪找去?”
林昭看着他。
“后山哪?”
“后山那片林子,”周海说,“顺着殡仪馆后门出去,走大概二十分钟,有一片杂木林。我……我就洒在那儿了。”
“带我去。”
周海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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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的雪比城里厚。
林昭跟着周海,踩着积雪往山上走。殡仪馆的后门是一扇生锈的铁门,平时锁着,周海有钥匙。出去之后是一条土路,两边是荒草,被雪压得东倒西歪。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土路没了,前面是一片杂木林。树都不高,稀稀拉拉的,枝桠上挂着雪。
周海停下来,四处看了看。
“应该就是这附近。”他说,“三年前的事了,记不太清了……”
林昭没说话,站在雪地里,看着这片林子。
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的,落在树枝上、枯草上,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
他闭上眼。
然后他看见了。
这是他的能力——他能看见别人倒计时背后的“罪因”。但不是想看就能看,得靠近当事人,得在合适的距离,得对方的精神状态足够“敞开”。
现在周海的状态,足够敞开了。
画面涌进来。
三年前的某一天,夜里,周海一个人站在这里。他手里捧着一个骨灰盒,脸色发白,手在抖。他把骨灰盒打开,把里面的骨灰倒在地上,倒在一片枯叶堆里。
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把骨灰拨开,拨得到处都是。
他嘴里念叨着:
“老陈,对不起,对不起……”
画面消失了。
林昭睁开眼。
他走到周海刚才站着的地方,蹲下来,用手拨开积雪。
雪下面是一片枯叶,枯叶下面是泥土。
他站起来,看了看周围的地形。这片林子不大,东边有个小土坡,西边有几块大石头,北边……
“那边是什么?”他指着北边。
周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边……好像是以前的老坟地,”他说,“听说解放前那里埋过人,后来平了,什么都没了。”
林昭没说话。
他往北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脚下出现一块石头,半截埋在土里,上面长满了青苔。雪落在青苔上,化成了水。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石头周围的积雪和枯叶。
石头下面,是泥土。
他用手挖了几下,挖到大概两寸深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
凉凉的,滑滑的。
他拿起来看。
是一小截骨头。
人的骨头。
周海走过来,看见他手里的东西,脸一下子白了。
“这……这是……”
林昭没回答。
他把那截骨头放在旁边的石头上,继续挖。
又挖了几下,又找到几块。
都是碎的,小的,最大的不过拇指长。
周海站在旁边,浑身发抖。
“老陈……”他说,声音像哭,“这是老陈……”
林昭没说话。
他继续挖,把找到的骨头一块一块放在石头上。挖了大概一个小时,石头上的骨头堆了一小堆。
他看着这堆骨头。
三年前,周海把老陈的骨灰洒在这里。骨灰是火化后的遗骸,不是灰,是骨头碎片。三年了,风吹雨打,雪埋土盖,有些被冲走了,有些被埋深了,有些可能被野狗叼走了。
能找回的,只有这些。
周海跪在雪地里,看着那一小堆骨头。
“老陈……”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我来接你了……”
林昭站起来,把外套脱下来,铺在地上,把那些骨头一块一块捡起来,包好。
他系上外套的袖子,打了个结,递给周海。
周海接过那个包裹,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
“回去吧。”林昭说。
周海点点头,站起来。
两个人往回走。
走到林子边缘的时候,周海突然停下来。
“林先生。”他说。
林昭回头。
周海看着他,眼眶通红,但没哭。
“谢谢。”
林昭没说话,转身继续走。
雪还在下,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上。
他头顶的“00天”静静地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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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