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和周海在楼道里待了半个小时。
外面一直很安静。没有人追过来,没有脚步声,没有车声,连狗叫都没有。安静得不正常,像是整条街的人都睡着了,或者——被人提醒过,不要出来。
周海靠着墙坐着,双手抱着膝盖,头顶的倒计时在黑暗里微微发着光。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了,但脸色还是很难看,嘴唇发白,眼睛红红的。
“林先生,”他开口,声音很轻,“我哥……他是不是会出事?”
林昭站在楼梯间的窗户旁边,往外看。窗外是小区的中庭,有几棵树,一个花坛,几辆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停在单元门口。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把地面照得发白。
“你指什么?”
“我是说……”周海犹豫了一下,“他是不是被净世会盯上了?”
林昭没回答。
他在想那份协议。
“会员如违反前两条,自愿接受‘净化’。”周永年签了字,但他写了那封信。那封信本身就是违反协议的行为——他向陈念坦白了自己的亏心事。
如果他向净世会坦白了自己的“背叛”,会怎么样?
“如消除失败,则消除本人。”
林昭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太阳。那里还在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面轻轻跳动。
三年前,他的记忆被消除过。
是谁做的?
净世会?
还是——
“林先生?”周海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你哥的事,我们管不了。”林昭说,“现在我们要管的,是你的事。”
周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我还有14天。”
“13天半。”林昭看了一眼他头顶的数字,“你打算怎么过这13天半?”
周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昭。
“我想去见一个人。”
“谁?”
“郑远山的儿子。”
林昭看着他,没说话。
“我想当面跟他道歉,”周海说,“上次在他办公室,我跪下了,但那不算道歉。那只是……只是害怕。我怕他不答应,怕他不同意换骨灰,怕我死之前还不了这笔债。”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想重新去一趟。不带任何目的,就是……就是跟他说声对不起。”
林昭看了他几秒。
“行。”
他从窗户边走回来,蹲在周海面前。
“但在这之前,我要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哥给你的那把钥匙,除了开仓库门,还能开别的吗?”
周海愣了一下,想了想。
“他当时说了一句话,”周海回忆着,“他说,‘这把钥匙能开两把锁。一把在仓库门上,另一把……等我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走了?”
“他是说……等他死了。”
林昭的眉头皱起来。
周永年三年前就把钥匙给了周海,说等他死了再用。这说明什么?说明三年前,周永年就知道自己可能活不长。
“另一把锁在哪?”
“不知道。”周海摇头,“他没说。”
林昭站起来,走到窗边,又看了一眼外面的中庭。
月光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安静得像一幅画。
“你哥可能已经出事了。”他说。
周海的脸白了。
“你刚才说——”
“我说我们管不了。”林昭打断他,“但不是不管。是现在管不了。你还有13天半,你要先把你的债还了。你哥的事,等你的倒计时结束了,我再来查。”
“如果我的倒计时结束,我死了呢?”
林昭转过身,看着他。
“你不会死。”
周海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林昭没回答。
他走回周海面前,蹲下来,跟他对视。
“你见过我的倒计时。00天。三年前就归零了。但我没死。”
周海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希望,还是恐惧?
“你知道为什么吗?”林昭问。
周海摇头。
“因为我做了一件事。”林昭说,“在我倒计时归零之前,我做了一件事。我不记得是什么事了,但我做了。而且我活下来了。”
他顿了顿。
“你也一样。你只要把该做的事做了,就不会死。”
周海盯着他,嘴唇哆嗦着。
“真的?”
“真的。”
林昭站起来,伸出手。
周海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下,握住。
林昭把他拉起来。
“走吧。”他说,“先回去。明天去找郑远山的儿子。”
两个人下楼。
小区里很安静,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小区门口,林昭突然停下来。
门口的保安亭里,灯亮着,但没人。
保安亭的桌子上放着一杯茶,还冒着热气。
人刚走。
林昭看了看四周。街上空荡荡的,一辆车都没有。对面的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上结了一层薄冰。
“怎么了?”周海问。
“没什么。”林昭说,“走。”
他们沿着街边走了十几分钟,找到一辆共享单车。周海骑上,林昭用手机叫了一辆车。
等车的时候,林昭给郑伯龄发了一条短信:
“周永年的仓库被净世会盯上了。东西我拿到了。你那边怎么样?”
三分钟后,郑伯龄回了一条:
“有人在盯我。不方便说。明天老地方见。”
林昭把短信删了,把手机揣进口袋。
车来了。
他上车,报了杂货铺的地址。
车开了。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一百个人同时在说话。周永年的话、郑伯龄的话、那份协议上的字、打火机背面的“对不起”、陈念的信、老陈的照片——
全都搅在一起,分不清头绪。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必须想起来。
三年前,倒计时归零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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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杂货铺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林昭推开门,屋里跟他离开时一样——黑暗、安静、冷。他没开灯,直接走到柜台后面坐下。
那个打火机还放在桌上。
他拿起来,翻到背面,看着那三个字。
“对不起。”
谁写的?
不是他。他的字迹他认得,比这个工整。不是老陈的,老陈的字他见过,很潦草,像小学生写的。
那是谁的?
他把打火机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他闭上眼睛,试着去回想三年前的事。
什么都想不起来。
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砌了一堵墙,墙那边明明有东西,但他过不去。
他试着换一个角度。
不去想“发生了什么”,而是想“感觉”。
他闭上眼睛,放松身体,让自己回到三年前的状态——那个倒计时归零之前的状态。
他感觉到了什么?
恐惧。
不是普通的恐惧,是那种深入骨髓的、让人想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恐惧。
他为什么恐惧?
因为倒计时要归零了。
他的秘密要被全世界看到了。
他的秘密是什么?
他想不起来了。
但他感觉到了——那个秘密很大,大到他自己都不敢面对。所以他一直在逃避,一直在假装没事,一直在帮别人处理良心债,好像这样就能证明自己是个好人。
但他不是。
他的头顶是00天。
他做过最亏心的事,全世界都看过了。
而他连自己做过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林昭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让疼痛把自己拉回来。
别想了。
先做眼前的事。
周海还有13天半。先把他的事办完。然后——
然后去找周永年。
周永年知道答案。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一点。
他犹豫了一下,拨了周永年的号码。
关机。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里像一条条的闪电,从这头劈到那头。
他盯着那些裂缝,慢慢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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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白色的光。
很亮,亮得什么都看不见。他站在那片光里,脚下是空的,像是踩在云上。
有人在叫他。
“林昭。”
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林昭,你来了。”
他想说话,但张不开嘴。
“别怕。”那个声音说,“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让你看看,三年前发生了什么。”
白光慢慢暗下来。
他看见了。
一个房间。不大,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窗帘。像医院的病房,又不像——没有仪器,没有药瓶,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
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她很瘦,瘦得脸上的骨头都凸出来了。头发散在枕头上,黑色的,很长,跟白色的床单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口微微起伏,说明她还活着。
但离死不远了。
林昭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他认识她。
他不记得她的名字,但他认识她。那种认识不是“见过面”的那种,是“曾经很重要”的那种——像心脏旁边的一块肉,长在一起,分不开了。
她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她看着林昭,笑了。
“你来了。”她说。
林昭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别说话,”她说,“听我说。”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突出,像是一把枯枝。
“我快死了。”她说,“但我不怕。你知道吗,我唯一怕的,是你不记得我了。”
林昭的眼眶突然热了。
“他们说要消除你的记忆,”她继续说,“我说不行。但没用。他们还是会做的。”
她握紧他的手。
“所以我要在你忘记之前,告诉你一件事。”
她顿了顿。
“你做过最亏心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昭愣住。
“你的倒计时归零那天,全世界都看到了你的心象画面。但他们看到的,不是你做的事。”
“是我的。”
林昭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是我替你死的。”她说,“我把你的罪,换成了我的。”
白光又开始变亮。
她的脸开始模糊。
“记住我,”她的声音越来越远,“求求你,记住我——”
“你是谁!”林昭终于喊出来了。
她的脸在白光里消失了。
只剩下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是你妈妈。”
林昭猛地睁开眼睛。
他坐在杂货铺的柜台后面,浑身是汗。
天亮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像是要撞破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有一行字。
不是他写的。
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梦游的时候写的:
“你妈叫沈静。”
林昭盯着这行字,浑身发抖。
他不记得自己写过这行字。
但他的手指上有圆珠笔的蓝墨。
是他写的。
在梦里。
他拿起手机,颤抖着拨了郑伯龄的号码。
响了很久。
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住柜台,稳住身体。
沈静。
他妈叫沈静。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妈。
从他记事起,他就在孤儿院长大。档案上写着“父母不详”,没有名字,没有照片,什么都没有。
但刚才那个梦——那个女人——她说她是——
手机突然震了。
是一条短信。
郑伯龄发的。
“别来。被盯上了。周永年出事了。”
林昭盯着这行字,手指冰凉。
他回了一条:
“沈静是谁?”
对方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林昭以为不会收到回复了。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林昭没回。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柜台。
那个打火机还放在桌上。
“对不起”三个字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
他走回去,把打火机揣进口袋。
推门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一片。
他眯起眼睛,大步往前走。
头顶的“00天”在阳光里几乎看不见。
但它还在那里。
一秒都没有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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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