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已经站了两个时辰了,该歇息了。”青竹上前一步,想为她披上一件外衣。
青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担忧。
沈昭昭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那份北境布防图上,手指无意识地在“鹰愁涧”三个字上划过。
沈昭昭这才回过神,她拉紧了肩上那件火红色的狐裘,耶律休留下的温度似乎还未散尽。
“知道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青竹伺候她躺下,吹熄了大部分蜡烛,只在角落留下一盏昏暗的油灯。房间很快陷入了黑暗。
沈昭昭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可她的脑子却异常清醒,耶律休带来的那份布防图,像一幅烙铁,深深印在她的脑海里。每一个关隘,每一个据点,都曾是她和玄甲军浴血奋战过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疲惫终于战胜了思绪,她沉入了梦境。
然而,那不是安宁的休憩,而是另一个的开始。
热。
无法忍受的热浪从四面八方涌来。
眼前是一片火海,红色的火焰吞噬了一切。宫殿的雕梁画栋在烈火中扭曲,哀嚎,化为焦炭。空气中充满了浓烟和皮肉烧焦的味道,呛得她无法呼吸。
“救命……救命啊!”
宫女和太监们在火中奔跑,像无头的苍蝇,很快就被火焰吞没,变成一个个挣扎的火人。
她站在长乐宫的中央,大火封锁了所有的出口,这是她自己放的火。
窒息感越来越强,意识开始模糊。她感觉自己正在被烧成一具焦尸。
“不要!”
沈昭昭猛地从床上坐起,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梦里那种被活活烧死的剧痛和窒息感,真实得让她浑身发抖。
“阁主!”
守在门外的青竹立刻推门进来,脸上满是惊慌。
“您又做噩梦了?”青竹快步走到床边,声音里带着心疼。
沈昭昭没有回答,她抱着双臂,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她看着房间角落那盏昏暗的油灯,跳动的火苗让她感到一阵阵的恶心和恐惧。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直接推开了挡在前面的青竹。
“我就知道你睡不安稳。”
耶律休的声音带着一丝怒气,他大步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个托盘。
沈昭昭抬起头,看着去而复返的男人,眉头紧紧皱起。
“你怎么还没走?”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有些尖锐。
“我走了,谁来给你收拾烂摊子?”耶律休把托盘重重地放在桌上,上面的汤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走到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和惊魂未定的眼神,心中的怒火更盛。
“过来,把这碗安神汤喝了。”他的语气很硬,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
“我不用。”沈昭昭偏过头,拒绝去看他。
“不用?”耶律休怒极反笑,“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就打算靠着这些噩梦,把自己活活折磨死吗?”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强行将她拉到桌边。
“沈昭昭,我告诉你,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但没有我的允许,你别想糟蹋它!”他怒吼着,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塞进她的手里。
汤碗很烫,那股温热透过瓷壁传到她的指尖,让她冰冷的身体有了一丝暖意。
这股熟悉的暖意,让她有片刻的失神。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三年前。
那场长乐宫的大火之后,她从一处坍塌的狗洞爬出,浑身是火地滚入了护城河。河水浇灭了火焰,却也让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她已经身在江南。大火烧毁了她的容貌,也废掉了她一身的功力。她不再是那个能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女将军,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
但她没有倒下。
沈离死了,但玄甲军的魂不能断。
她在金陵城一个偏僻的角落租下了一个小院,为了生活她开始教人练枪。她戴着一张粗布面罩,遮住那张可怖的脸。
她教的,是玄甲军最基础的枪法。一招一式,都是战场上最直接的人技。她自己无法再使出半分力气,但每一个动作的要领,都刻在她的骨子里。
她靠着这点微薄的酬劳,在江南活了下来。她每天都能看到玄甲军的影子,在那些少年身上延续。
直到那天,耶律休找到了她。
他拒绝相信她已死的传闻,一路从京城追查到江南。当他推开那扇破旧的院门,看到的不是一个奄奄一息的废人,而是一个戴着面罩,身形笔直,正用沙哑的声音呵斥着少年们动作的女人。
那一刻,耶律休这个草原上的汉子,红了眼眶。
他没有打扰她,只是在院外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她教完最后一个动作,准备关门时,他才走了进去。
“沈离。”
听到这个名字,她的身体僵住了。
她缓缓回头,看着这个风尘仆仆,眼中满是血丝的男人。
“跟我回草原吧。”耶律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她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我的仇,在这里。”
耶律休看着她面罩下那双依旧锐利的眼睛,明白了她的决心。他也看到了,她这副被毁掉的容貌和身体,是她复仇路上最大的阻碍。
他没有再劝,只是说:“我帮你。”
不久之后,他带来了一个叫顾云帆的怪医。
“你的脸,骨头都烧坏了,就算能活下来,也是一张鬼脸。”顾云帆的声音很直接,“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换一张脸。”
“换脸?”她沙哑地问。
“没错。”顾云帆说,“外面那个草原蛮子,不知道从哪给你找来了一具刚死不久的女尸,容貌和你身形倒是匹配。我可以把她的脸皮,植到你的脸上。过程会很痛苦,而且你以后,就得顶着别人的脸活下去。你愿意吗?”
她没有犹豫。
“我愿意。”
沈离已经死了,死在了长乐宫那场大火里。活下来的,只需要一个能复仇的身份。一张陌生的脸,正好。
“昭昭……”
耶律休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他看着她端着汤碗,迟迟不喝,脸上的怒气早已消失,只剩下浓浓的心疼和无奈。
“喝了吧,喝了就能睡个好觉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恳求。
沈昭昭回过神,看着碗里深褐色的汤药,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还是抬起手,将那碗苦涩的药汤,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药很苦,一直苦到心里。
她放下空碗,站起身,没有看耶律休。
“谢谢你的汤。”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的冰冷,“天亮之后,你就回你的草原吧。江南不适合你。”
耶律休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她又一次把他推开了。
他为她做的一切,她都记得。但这份记忆,没有变成她接受他的理由,反而成了她推开他的墙。这面墙,叫恩情,也叫负担。
“好。”
过了很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一个字。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开。高大的身影带着无法言说的落寞,消失在门外。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沈昭昭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冷风吹了进来,让她滚烫的脸颊有了一丝凉意。
耶律休给的恩情太重,她还不起。
她的这条命,她这颗心,早在三年前就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它们属于鹰愁涧下的三万忠骨,属于沈家满门的血海深仇。
在复仇的这条路上,她不需要同伴,也不配拥有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