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先锋营退兵后的第二天清晨,楚元辰的消息传回来了。
不是好消息。
沈青拿着军报冲进听雨轩的时候,宋挽晴正在实验室里检查新一批手雷的装药量。看到他铁青的脸色,她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了?”
“王爷……”沈青的声音沙哑,“王爷在回援的路上遭遇了北狄主力。”
宋挽晴的手指猛地收紧,手雷外壳在她掌心里硌出一道红印。
“怎么回事?”
“北狄三路大军是佯攻。”沈青将军报摊在桌上,手指点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他们的真正目标是王爷的主力。拓跋烈亲自带了三万骑兵,在青峰峡以东四十里的地方设伏,把王爷堵在了峡谷里。”
宋挽晴看着地图,心跳骤然加速。
峡谷。两面是山,前后被堵。骑兵在峡谷里展不开,弓弩的射程也有限。如果北狄从两面山壁上往下放箭、扔滚石——
“王爷被困了多久?”
“一天一夜。”沈青的嘴唇在发抖,“军报是昨天夜里发出的,送信的斥候跑死了三匹马。现在……不知道什么情况。”
宋挽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冷静。必须冷静。
慌乱是最大的敌人。这个道理她在前世就懂。剪炸弹的时候,手一抖,人就会死。现在也是一样——脑子一乱,楚元辰就会死。
“沈统领。”她睁开眼,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生死攸关的事,“城里还有多少兵?”
“五百。”
“能调动的有多少?”
“三百。”
“够了。”宋挽晴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钉子上的那件淡青色披风——那是楚元辰让周福给她做的,说是边关风大,别冻着。
“王妃,您要做什么?”沈青的声音变了调。
“去救他。”宋婉晴将披风系好,转身看着沈青,“带上所有的手雷,所有的信号弹,还有那三百个人。”
“不行!”沈青急了,“王妃,您不能去!战场上太危险了,万一您有个好歹——”
“王爷有个好歹,镇北军就完了。”宋挽晴打断他,“边关的百姓就完了。”
她走到桌边,拿起一枚手雷,在手里掂了掂。
“我做这些东西,就是为了打仗。现在仗打到了王爷头上,我不能在城里等着。”
沈青看着她,嘴唇嚅动了几下,说不出话来。
他跟着楚元辰十年,见过无数人。但没有一个女人,在面对千军万马的时候,能露出这种表情。
不是勇敢,不是无畏,而是一种——必须去做的笃定。
“属下明白了。”沈青单膝跪地,“属下誓死保护王妃。”
“不用誓死。”宋挽晴把手雷放进随身携带的布袋里,“都活着回来。”
一个时辰后,三百人的队伍从镇北城出发了。
宋挽晴骑在马上——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骑马。原主的身体太弱了,骑了不到半个时辰就颠得浑身疼,但她咬着牙没有吭声。
沈青骑马跟在她身边,紧张得不停地左右张望。
“王妃,您要是累了,咱们歇一会儿——”
“不累。”宋挽晴打断他,“还有多远?”
“四十里。”
“天黑之前能到吗?”
“能。但……”沈青犹豫了一下,“王妃,北狄有三万人。我们只有三百人。就算到了,也……”
“不需要打赢。”宋挽晴看着前方的山路,“只需要让拓跋烈以为援军到了。”
沈青愣了一下。
“信号弹。”宋挽晴说,“在峡谷两侧的山壁上发射信号弹,红、绿、蓝三色齐发,看起来就像大队援军正在包围他们。拓跋烈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看到信号弹从四面八方亮起来,一定会慌。”
“然后呢?”
“然后,王爷会抓住这个机会突围。”
沈青恍然大悟,但又皱起眉头:“可是,谁去山壁上发射信号弹?峡谷两侧的山壁很陡,不好爬——”
“我去。”
“不行!”沈青几乎是从马背上跳起来的,“王妃,绝对不行!”
“沈统领。”宋挽晴看着他,目光平静,“王爷替我挡了一刀。这个人情,我得还。”
沈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而且。”宋挽晴转过头,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峡谷,“如果他有事,我做再多手雷,也没有意义。”
风从峡谷口吹过来,将她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沈青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明白了——这个女人不是在逞英雄,不是在报恩。她是真的在乎王爷。
在乎到愿意拿自己的命去换。
“属下明白了。”他的声音沙哑,“属下陪王妃上去。”
黄昏时分,队伍到达了青峰峡以东的山脚下。
峡谷里隐约传来喊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楚元辰还在抵抗。
宋挽晴的心跳加速了,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翻身下马,从布袋里取出二十枚信号弹——红、绿、蓝三色,分成三组,用油布包好。
“沈统领,你带两百人从南坡上去,我带一百人从北坡上去。两炷香之后,同时发射。”
“王妃,您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宋挽晴看了一眼身边的一百名士兵,“有他们。”
沈青咬了咬牙,单膝跪地:“王妃,保重。”
“保重。”
宋挽晴转身,带着一百名士兵,朝北坡走去。
北坡比南坡更陡,到处都是碎石和荆棘。宋挽晴爬了不到三分之一,膝盖就磕破了,鲜血浸透了裙摆。她咬着牙,用披风的下摆缠住伤口,继续往上爬。
“王妃,您歇一会儿吧……”身边的士兵看不下去了。
“没时间了。”她抓住一块突出的岩石,用力把自己拉上去,“王爷在等我们。”
士兵们的眼睛红了。他们跟着王爷出生入死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明明弱不禁风,却比谁都倔强。
两炷香之后,宋挽晴终于爬到了山壁上的一个突出平台。
从这里往下看,峡谷里的一切尽收眼底。楚元辰的军队被堵在峡谷中间,前后都是北狄骑兵,两边的山壁上也有北狄的弓箭手,正在往下放箭。
但楚元辰还没有倒下。
他的玄色铠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骑在黑马上,挥刀砍,身边聚集着几百个同样浑身是血的士兵,围成一个圆阵,拼命抵抗。
宋挽晴看着那个身影,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点火。”她的声音沙哑。
一百名士兵同时点燃了信号弹。
红、绿、蓝三色光焰从山壁上冲天而起,在暮色中格外醒目。信号弹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峡谷,将山壁上的树木和岩石都染成了彩色。
峡谷里,北狄骑兵们仰头看着那些光芒,脸上露出了恐惧。
“援军!大梁的援军到了!”
“山上有埋伏!”
“快跑!”
拓跋烈在山谷的另一端,脸色铁青。他看着那些从山壁上亮起的三色光芒,咬牙切齿。
“撤!”他下令。
三万北狄骑兵如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的尸体和丢弃的旗帜。
峡谷里,楚元辰抬起头,看着山壁上的那些光芒。
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
信号弹。
他的王妃做的信号弹。
“王爷!”身边的亲卫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援军来了!我们有救了!”
楚元辰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山壁上那些光芒,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动。
不是援军。
是她。
他知道是她。
宋挽晴从山壁上下来的时候,腿已经软得站不住了。
膝盖上的伤口在流血,手掌被岩石磨得血肉模糊,披风被荆棘撕成了布条。但她没有停,一步一步地走下山,走向峡谷口。
沈青从南坡跑下来,看到她的时候,眼眶红了。
“王妃,王爷没事!北狄退了!”
宋挽晴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她扶着岩石,一步一步地走进峡谷。
楚元辰从马上翻身下来,大步朝她走来。
他浑身是血,铠甲碎裂,脸上全是烟尘和血污。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峡谷里的月光。
两人在峡谷中央相遇。
宋挽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你没事就好”,但还没说出口,就被他一把拉进了怀里。
这一次,她没有僵住。
她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你来了。”楚元辰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嘴唇贴在她的耳边,滚烫的呼吸落在她的颈侧。
“我说过。”宋挽晴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能听到,“你的命,比我重要。”
楚元辰的手臂收紧了,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以后不许再做这种事。”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也是。”宋挽晴说,“以后不许被人围困。”
楚元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声低沉沙哑,在峡谷里回荡,带着血与火的味道,但意外地好听。
“好。”他说,“本王答应你。”
月光从峡谷上方洒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他们浑身是血,满身是伤,狼狈得像是从里爬出来的。
但谁都没有放手。
峡谷上方,信号弹的光芒还没有完全消散,三色光焰在天幕上交织在一起,像一幅画。
沈青站在远处,看着那两个抱在一起的人,默默地转过身。
“都别看。”他对身后的士兵们说,“非礼勿视。”
士兵们笑了,笑声在峡谷里回荡,驱散了战场的阴霾。
赵铁柱蹲在一块石头上,抹着眼泪。
“王妃……”他哽咽着说,“您可真是……”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到,月光下,王妃的手在抖。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终于不用再一个人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