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弹的成功,让宋挽晴在王府中的地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最明显的变化是——来找她的人越来越多了。
沈青隔三差五就来听雨轩报到,名义上是“请教信号弹的使用方法”,实际上是把斥候营遇到的各种问题都拿来问她。从夜间如何辨别方向,到如何在敌后传递情报,宋挽晴能答的就答,答不上的就记下来,晚上翻书查资料。
刘大娘也来得更勤了。她学会了“看火”之后,厨房的饭菜质量提高了不少,连楚元辰都随口说了一句“最近的菜做得精细了”。刘大娘得了夸奖,逢人便说“这是王妃教我的”。
但变化最大的,是赵铁柱。
这个在兵器坊了二十年、脾气比铁还硬的老工匠,现在每天天不亮就跑到听雨轩门口等着,手里要么捧着新打的工具,要么揣着几个馒头——他知道王妃忙起来经常忘了吃饭。
“王妃,您看这个。”这天一大早,赵铁柱又来了,手里捧着一个铁制的小圆筒,约莫拳头大小,做工精细,表面打磨得锃亮。
宋挽晴接过来看了看:“这是什么?”
“您上次说的那个……手雷的壳子。”赵铁柱搓着手,表情有些紧张,“老奴琢磨了好几天,用铸铁打的,壁厚两分,里面能装二两。您看看行不行?”
宋挽晴将铁筒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用手指敲了敲,听了听声音。
“壁厚可以再薄一点。”她说,“一分半就够了。太厚了增加重量,携带不方便。”
“好,老奴回去改。”
“还有。”宋挽晴拿起桌上的纸笔,画了一个简图,“引信孔要开在顶部,不是侧面。侧面引爆的时候碎片分布不均匀,顶部的伤范围更大。”
赵铁柱凑过来看图纸,看了半天,挠了挠头。
“王妃,这个……老奴看不太懂。”
宋挽晴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赵铁柱不识字。
“来。”她拉过一把椅子,让他坐下,然后拿起一个现成的铁筒,在上面比划,“你看,引信从这里进去,从这里填进去。引爆的时候,火焰从这里传到里面,燃烧产生气体,压力大到铁壳承受不住,就会炸开。”
她用最简单的话,把爆炸的原理讲了一遍。
赵铁柱听得入神,眼睛越瞪越大。
“王妃,您的意思是……手雷不是靠火烧炸的,是靠那个……气?”
“对。”宋挽晴拿起一张纸,折成一个筒状,然后用手掌捂住一端,往里面吹了一口气,“你看,气出不去,纸筒就会鼓起来。如果纸筒足够结实,气越来越多,最后就会——”
她做了个爆炸的手势。
“嘭。”
赵铁柱呆住了。
他了二十年铁匠,打了无数兵器,从来没有想过“气”能把铁壳炸开。
“王妃……”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您这些道理,是从哪里学来的?”
宋挽晴沉默了一瞬。
“书上看来的。”她说。
赵铁柱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盯着手里那个铁筒,沉默了很久。
“王妃。”他忽然抬起头,眼眶通红,“老奴想跟您学。”
“学什么?”
“学这些道理。”赵铁柱的声音沙哑,“老奴打了一辈子铁,只会照着样子打。刀是刀,枪是枪,打出来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但王妃不一样——王妃知道为什么刀是刀,为什么枪是枪,为什么铁壳子会炸。”
他站起来,后退一步,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王妃,老奴给您磕头了。从今天起,老奴就是您的徒弟。您让老奴什么,老奴就什么。”
这一次,宋挽晴没有叫他起来。
她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汉子,沉默了很久。
“你不识字。”她说。
“老奴可以学!”
“学起来很慢。”
“慢不怕!老奴有的是时间!”
“会很苦。”
赵铁柱咧嘴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老奴在兵器坊了二十年,打铁比谁都苦。王妃都不怕苦,老奴怕什么?”
宋挽晴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好。”她说,“我教你。”
她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在上面端端正正地写了两个字。
“这是什么?”赵铁柱凑过来看。
“你的名字。”宋挽晴把纸递给他,“赵铁柱。这是‘赵’,这是‘铁柱’。”
赵铁柱接过纸,手都在抖。
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来没有人教他认字。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打铁、吃饭、睡觉,直到不动为止。
但现在,王妃说——我教你。
“王妃。”他把那张纸贴在口,声音哽咽,“老奴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我不要你的命。”宋挽晴的语气平淡,但比平时柔和了一些,“把字认好,把手雷做好,就够了。”
赵铁柱用力点头,抹了一把眼泪,笑得像个孩子。
消息传得很快。
当天下午,整个兵器坊都知道赵铁柱拜王妃为师了。
有人羡慕,有人不以为然,有人酸溜溜地说风凉话。
“赵铁柱好歹是兵器坊的管事,给一个女人磕头,丢不丢人?”
说话的是兵器坊的一个老工匠,姓王,手艺不如赵铁柱,但资历比他老。他一直不服赵铁柱当管事,现在看到赵铁柱拜一个女人为师,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懂什么!”赵铁柱瞪了他一眼,“王妃的本事,你八辈子都学不来!”
“什么本事?会放几个炮仗就是本事了?”
“你——”
“赵师傅。”一个淡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到宋挽晴站在兵器坊门口,身后跟着翠微。
赵铁柱连忙迎上去:“王妃,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手雷的进度。”宋挽晴走进兵器坊,目光扫过那个说风凉话的王工匠。
王工匠被她看了一眼,莫名有些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没动。
宋挽晴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赵铁柱的工作台前,拿起一个刚铸好的手雷壳子,检查了一遍。
“壁厚改好了?”她问。
“改好了,一分半。”赵铁柱指着壳子上的引信孔,“引信孔也改到顶上了。王妃您看看对不对?”
宋挽晴点了点头,又拿起旁边的包,掂了掂分量。
“二两太多。”她说,“一两半就够了。二两的爆炸力太强,铁壳碎片飞得太远,容易伤到自己人。”
赵铁柱连连点头,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让翠微帮忙买的,专门用来记王妃说的话。本子上歪歪扭扭地画着各种符号和简单的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王工匠在一旁看着,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但看到宋挽晴专注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宋挽晴在兵器坊待了半个时辰,教赵铁柱如何控制的颗粒度、如何密封引信孔、如何测试手雷的爆炸威力。她说话简洁明了,每一步都讲得清清楚楚,连旁边偷听的学徒都听懂了。
走的时候,赵铁柱送她到门口,满脸笑容。
“王妃,明天老奴就能做出第一批手雷!”
“好。”宋挽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赵师傅。”
“在。”
“那个王工匠,你打算怎么处理?”
赵铁柱愣了一下:“处理什么?”
“他当着你的面说那些话,你如果不立威,以后兵器坊的人会越来越难管。”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王妃,老奴在兵器坊了二十年,靠的不是立威。”他拍了拍自己的胳膊,“靠的是这个。谁不服,比比手艺就是了。”
宋挽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粗犷的汉子,比她想象的要通透得多。
“那就好。”她说,转身走了。
翠微跟在后面,小声说:“郡主,赵师傅人真好。”
“嗯。”
“您教他认字,他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宋挽晴没有接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能遇到赵铁柱这样的人,也算是——运气好吧。
夜里,楚元辰坐在书房里,看着周福呈上来的“每府情”。
纸条上写着:王妃今收赵铁柱为徒,教其认字及手雷制法;赵铁柱当众跪拜,称“命是王妃的”;兵器坊王工匠出言不逊,王妃未予理会。
楚元辰放下纸条,端起茶杯。
“赵铁柱拜她为师了?”他问。
“是。”周福站在一旁,“赵铁柱说,王妃知道为什么刀是刀、枪是枪,他要学这个‘为什么’。”
楚元辰沉默了一会儿。
“有意思。”他说,“一个打铁的,想学‘为什么’。”
周福犹豫了一下:“王爷,还有一件事。”
“什么?”
“钱广今天去兵器坊了。”
楚元辰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去做什么?”
“说是去盘点物资。”周福压低声音,“但老奴觉得不对。钱广从来不亲自去兵器坊盘点,都是让手下去办的。”
楚元辰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盯着他。”他说。
“是。”
周福退下后,楚元辰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色。
钱广。
这个人,他早就知道手脚不净。但采买管事这个位置,换了谁都是一样——该贪的还是会贪,只不过换个人而已。
但如果钱广把主意打到王妃头上……
楚元辰的目光冷了下来。
那就不是贪不贪的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