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弹的事在王府里炸开了锅。
沈青当天下午就跑到听雨轩，在院门口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等到宋挽晴从“实验室”里出来。
“王妃！”这个向来沉默寡言的斥候营统领，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那个信号弹……真的能在十五里外看到？”
“理论上是。”宋挽晴擦了擦手上的灰，“但需要实际测试。”
“属下愿意去测！”沈青单膝跪地，目光灼灼，“王妃指哪儿，属下就跑到哪儿！”
宋挽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那就明天。你带几个人，分别跑到五里、十里、十五里的位置，我在这里发射信号弹，你们记录能看到什么颜色、能看多远。”
“是！”沈青站起来，犹豫了一下，“王妃……那个信号弹的配方，能不能……”
“能。”宋挽晴打断他，“我会教你。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
“因为配方还不稳定。”宋挽晴走到桌边，拿起一支还没封口的信号弹，“同样的材料，不同的配比，颜色深浅就不一样。如果斥候在战场上把红色的敌袭看成了橙色的求援，会是什么后果？”
沈青的脸色变了一瞬。
“属下明白了。”他躬身，“王妃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我需要一个燥的地方，储存这些材料。”宋挽晴说，“最怕受，王府里没有合适的地方。”
沈青想了想：“城北有一个废弃的烽火台，地势高，燥。属下让人去修整一下？”
“好。”
沈青走后，翠微凑过来，小声说：“郡主，沈统领平时话很少的，今天说了好多话……”
“因为信号弹对他有用。”宋挽晴继续手上的活，“有用，他就愿意说话。”
翠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第二天的测试，比宋挽晴预想的还要顺利。
沈青带了五个斥候，分别跑到五里、十里、十二里、十五里、十八里的位置。宋挽晴在校场边上架了一个简易发射架，按照约定的时间，依次发射了红、绿、蓝三色信号弹。
结果出来的时候，连楚元辰都亲自来了。
“五里和十里，三色都清晰可见。”沈青的声音在发抖，“十二里，红色和绿色清晰，蓝色略淡但能辨认。十五里，红色清晰，绿色可辨认，蓝色……”
“蓝色怎么了？”楚元辰问。
“蓝色需要仔细看才能分辨。”沈青低下头，“属下失职。”
“不。”宋挽晴开口，“十五里能看到蓝色，已经超出我的预期了。配方还需要调整，蓝色信号弹的发光剂比例不对。”
楚元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越来越熟悉的东西。
“能改吗？”他问。
“能。”宋挽晴说，“给我三天。”
“好。”楚元辰转向沈青，“三天后，再测。”
“是！”
众人散去后，楚元辰没有走。他站在校场边上，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脉，沉默了很久。
“王妃。”他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北狄有多少骑兵吗？”
“不知道。”
“八万。”楚元辰的声音很低，“八万骑兵，来去如风。每次他们来犯，本王的斥候发现的时候，留给我们的时间最多只有半个时辰。”
他转过身，看着她。
“半个时辰，够做什么？够布防吗？够集结吗？够把老弱妇孺送进城里吗？”
宋挽晴没有说话。
“不够。”楚元辰自问自答，“所以每次北狄来犯，边境的村子都会被洗劫。死人，烧房子，抢粮食。等本王的军队赶到的时候，他们早就跑得没影了。”
他顿了顿。
“但如果有你的信号弹……斥候可以在十五里外就发现他们。本王可以提前一个时辰布防，可以在他们到达之前就把百姓撤走。”
他看着宋挽晴，目光前所未有的认真。
“王妃，你不是在帮本王打仗。你是在救那些百姓的命。”
宋挽晴沉默了。
她想起前世拆弹的时候，每次成功拆除一枚炸弹，周围的百姓都会欢呼。她从来不在意那些欢呼，只是觉得——这是她的工作，做好了是应该的。
但现在，楚元辰告诉她——你的工作，能救人。
这种感觉，和拆弹不一样。
拆弹是在拆除死亡，而这里，是在创造生存。
“三天后。”她说，“蓝色信号弹的配方，一定改好。”
楚元辰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本王信你。”
接下来的三天，宋挽晴几乎住在了实验室里。
她反复调整蓝色信号弹的配方——氧化铜的比例从一成调到三成，又调到一成半；金属粉末的颗粒粗细改了四次；药剂的压制密度试了七种不同的方案。
赵铁柱每天来帮忙烧火，看着宋挽晴一遍遍地失败、记录、重来，从不抱怨，也从不问“为什么又失败了”。
他只是默默地烧火，偶尔递上一杯水，然后在实验记录上帮她记下温度和时间。
第三天傍晚，宋挽晴终于调出了一支满意的蓝色信号弹。
她拿到院子里测试——蓝色的光焰冲上天空，在暮色中格外醒目，清冷而明亮，像是夜空中突然亮起的一盏灯。
赵铁柱仰头看着那朵蓝光，眼眶红了。
“成了。”他的声音沙哑，“王妃，成了。”
宋挽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天空中的蓝光渐渐消散。
她想起楚元辰说的话——你在救那些百姓的命。
“赵师傅。”她忽然开口。
“在。”
“明天，帮我多做一些。”她顿了顿，“红色的，二十支。绿色的，二十支。蓝色的，二十支。”
赵铁柱愣了一下：“做这么多？”
“嗯。”宋挽晴转身走回实验室，“以后，每个斥候都要带上。”
赵铁柱咧嘴笑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好嘞！”
三天后的第二次测试，楚元辰带了一整队将领来校场观摩。
沈青带着斥候们再次分散到各个距离点。宋挽晴站在发射架前，手里拿着改良后的蓝色信号弹。
“开始吧。”楚元辰说。
宋挽晴点燃了引信。
嗤——嘭！
蓝色的光焰冲上天空，在午后的阳光下依然清晰可见。那蓝色比三天前深了许多，浓郁得像一块蓝宝石嵌在天幕上，久久不散。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看到了！十五里外看到了！”一个斥候骑着快马冲回来，脸上全是激动，“蓝色！清清楚楚的蓝色！”
沈青随后赶到，翻身下马的时候腿都在抖。
“王妃！”他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十五里外，蓝色清晰可辨！属下在边关当了十年斥候，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楚元辰走到宋挽晴身边，低头看着她。
“王妃。”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本王说过，欠你一个人情。”
“我说过，不用。”
“但本王要说。”他顿了顿，“从今天起，镇北军的每一个斥候，都会带上你的信号弹。每一场仗，都会因为你而少死一些人。”
他看着她的眼睛。
“这比什么人情都重要。”
宋挽晴迎上他的目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就好。”
楚元辰的嘴角微微翘起，那是她第二次看到他笑。
比第一次深了一些，久了一些。
校场上的欢呼声还在继续，夕阳将天边染成了金红色。宋挽晴站在人群中间，看着那些将士们兴奋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
翠微站在她身后，偷偷抹眼泪。
“郡主，您真厉害。”她小声说。
宋挽晴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天边那抹渐渐消散的蓝光。
厉害吗？
她只是做了自己会做的事而已。
但在这个世界里，她做的这些事，能让人活下来。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