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听雨轩的院子变了模样。
原本歪歪扭扭的砖砌灶台被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用青砖垒成的规整炉灶,灶膛里加了铁制炉箅子,通风更均匀,温度更容易控制。院子角落里搭了一个木棚,棚顶铺着厚厚的茅草,遮阳挡雨,下面摆了一张宽大的木桌,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坛坛罐罐和各种工具。
宋挽晴站在棚子下面,看着这一切,沉默了很久。
“是王爷让人弄的。”翠微小声说,“周管家带人来的,了两天。”
“我知道。”宋挽晴的语气平淡,但目光在那些青砖和木料上停留了很久。
赵铁柱也来了,带着几个兵器坊的学徒,帮宋挽晴重新搭好了实验台。他一边活一边念叨:“王妃,您下次做实验的时候,叫上老奴。老奴在旁边给您看着火,保证温度不跑偏。”
“你不怕炸?”宋挽晴问。
赵铁柱咧嘴一笑:“怕啥?老奴在兵器坊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再说了,王妃都不怕,老奴怕什么?”
宋挽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重新开始提纯硝石的时候,赵铁柱果然来了,蹲在灶台前帮她烧火。他了一辈子铁匠,对火候的把握比宋挽晴还精准——炭火的颜色、炉膛的温度、锅底的热度,他全凭手感就能判断个八九不离十。
“王妃,火小了。”他往灶膛里添了两块炭。
“嗯。”宋挽晴搅拌着锅里的溶液,看着温度慢慢升上来。
两个人配合默契,像是一起了很多年的搭档。
翠微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郡主好像不孤单了。
到了下午,硝石溶液的浓度终于达到了宋挽晴的要求。
她将溶液倒入陶罐中冷却,等待结晶析出。半个时辰后,罐底沉淀出一层雪白的晶体,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赵铁柱凑过来看,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小撮,放在掌心里。
“这就是……纯的硝石?”
“九成以上。”宋挽晴接过晶体,放在眼前看了看,“可以配制了。”
她打开另一个陶罐——那是她前几天准备好的硫磺和木炭粉。硫磺是从城中药铺买的,木炭是她自己烧的,选的是柳木,烧出来的炭粉细腻均匀。
“硫磺、硝石、木炭。”宋挽晴一边说,一边用赵铁柱打的量具称重,“比例是——硝石七分半,硫磺一分,木炭一分半。”
“七分半、一分、一分半……”赵铁柱念叨着,牢牢记住这个数字。
宋挽晴将三种粉末混合在一起,用木勺搅拌均匀,最后倒在一张宣纸上,包成一个小包。
“这就是?”赵铁柱盯着那个小纸包,眼睛发亮。
“黑的雏形。”宋挽晴将纸包放在桌上,“但还需要进一步优化。颗粒化之后,燃烧更充分,威力更大。”
赵铁柱虽然听不懂“颗粒化”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一件事——王妃说的,一定是对的。
“王妃,能不能试试?”他搓着手,跃跃欲试。
宋挽晴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带着赵铁柱和翠微来到院子角落的空地上,将那一小包放在地上,用一长长的竹竿挑着一燃烧的木炭,远远地伸过去。
嗤——
引信点燃,包猛地炸开,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火光一闪,地上被炸出一个小坑,碎石和尘土飞溅。
赵铁柱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成了!成了!”
翠微吓得捂住了耳朵,但眼睛也瞪得圆圆的,看着那个小坑发呆。
宋挽晴蹲下身,检查了一下爆炸的效果。
“威力还不够。”她自言自语,“颗粒化之后应该能提升三成。”
“三成!”赵铁柱的声音都在发抖,“那岂不是……”
“嗯。”宋挽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可以用来做手雷了。”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动作——他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王妃!老奴给您磕头了!”
“起来。”宋挽晴皱了皱眉,“我说过,不用磕头。”
“不!”赵铁柱的声音哽咽了,“老奴了一辈子铁匠,最大的心愿就是做出好兵器,保家卫国。今天王妃教老奴做,这是天大的恩情!老奴这条命,以后就是王妃的!”
宋挽晴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跪在地上,眼眶通红,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起来。”她最终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把活儿好就行。”
赵铁柱抹了一把眼泪,站起来,笑得像个孩子。
当天夜里,宋挽晴没有急着配制更多的,而是拿出了另一个纸包。
里面装的是她之前准备好的“信号弹”材料——硝酸钾、硫磺、木炭,再加上一些金属盐。红色的是硝酸锶,绿色的是硝酸钡,蓝色的是氧化铜。
这些金属盐是她花了好几天时间,从城里的药铺和染坊里搜罗来的。有些药店老板看她是个年轻女子,还以为是买来害人的,差点报官。
她将不同颜色的金属盐分别与混合,装进事先准备好的纸筒里,每个纸筒底部都留了一个引信孔。
“郡主,这是什么?”翠微好奇地问。
“信号弹。”宋挽晴将纸筒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明天给王爷看。”
“给王爷看?”翠微的眼睛亮了,“郡主,您是想……”
“嗯。”宋挽晴没有多解释,只是继续埋头工作。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少女怀春的羞涩,只有一个工程师看到作品即将完成时的——期待。
第二天一早,宋挽晴带着翠微,捧着那个装信号弹的木盒,来到了前院议事厅。
楚元辰正在和几个将领议事,看到她进来,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王妃有事?”楚元辰问,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木盒上。
“有一样东西,想请王爷看看。”
楚元辰微微扬眉,挥了挥手,示意将领们退下。
议事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宋挽晴打开木盒,里面是三支颜色各异的纸筒——红、绿、蓝。
“这是什么?”楚元辰拿起一支红色的,在手里端详。
“信号弹。”宋挽晴说,“改良过的。”
她将三支信号弹拿到院子里,按照红、绿、蓝的顺序依次点燃。
第一支——红色的光焰冲上天空,在晨光中炸开,化作一朵耀眼的红色烟花,久久不散。
第二支——绿色的光焰,如同一颗绿色的星星挂在半空。
第三支——蓝色的光焰,清冷而明亮,像是夜空中的一盏灯。
楚元辰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空中的三色光芒,沉默了很久。
“红色的代表敌袭。”宋挽晴站在他身边,声音平静,“蓝色的代表求援,绿色的代表安全。三种颜色,三种信号,可以在十里之外传递消息。”
她顿了顿。
“比快马快一倍,比烽火更精准。”
楚元辰缓缓低下头,看着她。
那双冷厉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
不是审视,不是算计,甚至不是欣赏。
是——震撼。
“十里之外?”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试过。阴天可能差一些,但晴天十五里没有问题。”
楚元辰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个让宋挽晴意外的事——
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也不是战场上胜利后的冷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很浅,很快就被他收了回去,但宋挽晴确实看到了。
“王妃。”他开口,声音低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本王的斥候,可以在敌军还没到达之前就把消息传回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意味着镇北军可以提前半个时辰布防。”
“半个时辰。”他重复了一遍,“在战场上,半个时辰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宋挽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知道这个东西意味着什么。在她前世的世界里,信号弹已经是几百年前的老古董了。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没有电报、没有无线电的世界里,它就是改变战争规则的东西。
“王妃。”楚元辰转过身,面对着她,表情前所未有地认真,“这个信号弹的制法,你愿意教给斥候营吗?”
“我既然拿出来,就是愿意教。”
“条件呢?”
“没有条件。”
楚元辰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本王欠你一个人情。”他最终说。
“不用。”宋挽晴的语气平淡,“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让你欠我人情的。”
“那你是为了什么?”
宋挽晴想了想。
“为了活着。”她说,“活得好好的。”
楚元辰看着她,目光里的审视一点一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读不太懂的复杂情绪。
“好。”他说,“本王记住了。”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王妃。”
“嗯?”
“你手臂上的伤,好些了吗?”
宋挽晴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白布还缠着,但已经不疼了。
“快好了。”
“那就好。”楚元辰没有回头,大步离去,铠甲声响了一路。
宋挽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翠微从角落里探出头来,小声说:“郡主,王爷刚才笑了诶。”
“看到了。”
“王爷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宋挽晴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白布,沉默了很久。
他记得她的伤。
在看了信号弹之后,在说了半个时辰、生与死的距离之后,他记得问她手臂上的伤。
这个人……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走吧。”她转身往听雨轩走,“回去继续做。”
“郡主!”翠微追上来,“您脸红了!”
“没有。”
“有的!奴婢看到了!”
“你看错了。”
“才没有……”
两个人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王府的长廊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