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后的第三天,宋挽晴在听雨轩的院子里,支起了她的“第一炉”。
说是“炉”,其实就是几块砖头垒起来的简易灶台,上面架着一口从厨房借来的铁锅,旁边摆着几个坛坛罐罐。赵铁柱送来的那套小工具整整齐齐地码在一块木板上,在晨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翠微蹲在一旁,手里攥着一块湿帕子,随时准备“灭火”。
“郡主,真的不会炸吗?”她的声音发颤。
“不会。”宋挽晴头也不抬,将粗硝石砸成小块,倒进铁锅里,“这只是提纯,不是配制。温度控制在六十到八十度之间,离爆炸还远得很。”
“六十度是多热啊?”
宋挽晴想了想,指了指灶膛:“你把手放在离锅底一尺的地方,感觉温热但不烫手,差不多就是六十度。”
翠微战战兢兢地伸手试了试,缩回来的时候手指微微发红:“好像……是有点热。”
“那就是了。”宋挽晴往灶膛里添了几块木炭,用小扇子控制火候,“现在开始计时,保持这个温度,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翠微差点跳起来,“那岂不是要烧到天黑?”
宋挽晴没理她,专注地看着锅里的溶液。
硝石提纯的原理其实不复杂——利用硝酸钾在不同温度下的溶解度差异,用热水溶解后过滤杂质,再冷却结晶,反复几次就能得到较高的硝酸钾。
但在古代做实验,最大的问题是控制温度。
没有温度计,只能凭经验。手感、火候、溶液的状态,每一步都需要反复试错。
宋挽晴在前世拆过无数炸弹,对各种的特性了如指掌。但“了解”和“制造”是两回事——她需要时间,需要材料,还需要无数次失败的耐心。
“郡主,有人来了。”翠微忽然小声说。
宋挽晴抬头,看到院门口站着一个人——刘大娘。
厨房管事刘大娘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端着一个食盒,站在院门口,表情有些别扭。
“王妃。”她清了清嗓子,“老奴给您送午膳来了。”
“放下吧。”宋挽晴继续盯着锅里的溶液。
刘大娘把食盒放在石桌上,却没有走。她站在一旁,看着宋挽晴摆弄那些坛坛罐罐,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王妃,这就是您说的……提纯硝石?”
“嗯。”
“这东西……有什么用?”
“做。”宋挽晴简短地回答。
刘大娘倒吸一口凉气。她在王府了二十年,虽然不懂什么军械,但也知道这东西是人的玩意。
“王妃,您一个女子家,做这个……”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刘大娘摇摇头,犹豫了一下,又说,“王妃,老奴多嘴问一句——您那个温度,是怎么控制的?”
宋挽晴微微扬眉,看了她一眼。
刘大娘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老奴就是好奇……您说什么六十度八十度的,又没有个准数,怎么就知道温度到了呢?”
宋挽晴想了想,拿起一木棍,在灶膛里拨了拨炭火。
“你看。”她指着炭火的颜色,“暗红色的时候,温度大约在五百度左右;橘红色的时候,七百度;亮黄色的时候,一千度以上。”
刘大娘瞪大了眼睛。
“锅里的水,冒小气泡的时候,大约六十度;冒大气泡翻滚的时候,八十到九十度;沸腾的时候,一百度。”宋挽晴继续说,“没有温度计,就用眼睛看、用手试。观察得多了,就能估个八九不离十。”
刘大娘听得入了神。
她烧了二十年火,从来没有想过“温度”这个东西是可以被“看”出来的。她只知道火大火小,什么菜用什么火,全凭经验。
但王妃说的这些——颜色的变化、气泡的大小——都是她能看到的、能验证的东西。
“王妃。”刘大娘忽然说,“您能不能……教教老奴?”
宋挽晴愣了一下。
“就是那个……看温度的法子。”刘大娘搓着手,表情有些不好意思,“老奴烧了二十年火,从来不知道火还能这么看。要是学会了,以后做饭也好把握……”
宋挽晴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
刘大娘大喜过望,连忙道谢。
翠微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昨天还来兴师问罪的刘大娘,今天就要拜师学艺了?
下午,赵铁柱也来了。
他带了一套新的量具——按照宋挽晴的要求,用铜片打制的小量杯,从半两到一斤,一共七件,每一件都打磨得光滑锃亮。
“王妃,您看看合不合手。”他把量具恭恭敬敬地摆在石桌上。
宋挽晴拿起最小的那个量杯,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内壁的打磨。
“精度还不错。”她说,“但半两这个,内壁可以再薄一些,现在这个厚度,倒出来的液体会挂壁,影响精度。”
赵铁柱连连点头:“老奴回去就改!”
他没有走,而是蹲在灶台旁边,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溶液。
“王妃,这就是硝石水?”
“嗯。”
“提纯了做什么用?”
“做。”宋挽晴往锅里加了一瓢凉水,溶液的温度立刻降了下来,“越高,威力越大。”
赵铁柱的眼睛亮了:“那是不是能炸得更远?”
“不止是远。”宋挽晴用木勺搅动溶液,“同样的分量,威力可以翻倍。这意味着——同样的射程,可以用更小的弹丸,携带更方便;或者同样的弹丸,射程更远、伤力更大。”
赵铁柱激动得搓手。
他在兵器坊了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做出更好的兵器。现在王妃告诉他,威力可以翻倍——这简直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王妃,您教教老奴!”他差点跪下,“老奴给您磕头了!”
“起来。”宋挽晴的语气淡淡的,“不用磕头。你想学,我就教。”
赵铁柱眼眶都红了。
他在王府了二十年,见过的主子不少,但没有一个像王妃这样——不摆架子、不藏私、有真本事还愿意教人。
“王妃,您放心!”他拍着脯,“老奴这条命,以后就是王妃的!”
宋挽晴看了他一眼:“我不要你的命。把活儿好就行。”
赵铁柱咧嘴笑了,笑得很憨。
翠微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三天前,赵铁柱还在兵器坊里横眉冷对,说“王妃来兵器坊做什么”。今天,他就跪在地上要给王妃磕头了。
这个变化,也太快了。
但仔细想想,好像又不奇怪。
郡主就是这样的人——她不跟你吵,不跟你闹,不跟你讲身份地位。她只做一件事:用本事说话。
你有本事,她就认你。你没本事,她也不嫌弃你,但你得认她的本事。
简单,直接,不留余地。
但偏偏,所有人都吃这一套。
傍晚时分,第一炉硝石终于结晶完成了。
宋挽晴将锅里的溶液倒进一个陶罐里,放在井边冷却。半个时辰后,罐底沉淀出一层白色的晶体,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光。
赵铁柱凑过来看,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小撮晶体,放在掌心里。
“这就是……纯的硝石?”
“还不够。”宋挽晴看了一眼,“至少还需要提纯两次,才能达到配制的标准。”
“那得多久?”
“快的话,三天。”
赵铁柱点点头,把晶体小心地放回罐子里。
“王妃。”他忽然说,“老奴有个事儿,想跟您说。”
“什么?”
“钱广那个人……”赵铁柱压低声音,“您得小心他。”
宋挽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怎么了?”
“他在王府了八年,管着采买,油水不少。您那天在宴会上让他下不来台,他心里肯定记恨。”赵铁柱的表情很认真,“这个人,面上笑嘻嘻的,背后使绊子是一把好手。”
宋挽晴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她说。
赵铁柱走后,翠微紧张地问:“郡主,那个钱广……会不会找咱们麻烦?”
“会。”宋挽晴将陶罐封好,放在墙角阴凉处,“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他还没摸清我的底。”宋挽晴拍了拍手上的灰,“在他搞清楚我到底是什么人之前,他不会轻举妄动。”
翠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等他搞清楚了怎么办?”
宋挽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
“等他搞清楚的时候,已经晚了。”
翠微打了个寒噤,不敢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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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夜里,楚元辰坐在书房里,看着周福呈上来的“每府情”。
纸条上写着:王妃今在院中提纯硝石,刘大娘、赵铁柱先后前往请教;王妃教刘大娘“看火”之法,教赵铁柱量具精度之道;赵铁柱提醒王妃提防钱广。
楚元辰放下纸条,端起茶杯。
“刘大娘和赵铁柱,都被她收服了?”他的声音淡淡的。
周福站在一旁,小心地说:“回王爷,不是收服……是心服。”
“有区别吗?”
“有。”周福斟酌着措辞,“收服是用手段,心服是用本事。王妃用的是本事,所以……服得彻底。”
楚元辰沉默了一会儿。
“赵铁柱提醒她提防钱广?”他问。
“是。”
“她怎么说?”
“赵铁柱说,王妃只回了一句——‘等他搞清楚的时候,已经晚了’。”
楚元辰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有意思。”他说,“越来越有意思了。”
周福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暗暗感叹。
王爷这辈子,很少对什么人产生兴趣。但自从王妃来了之后,他每天都要看“府情”,每天都要问王妃做了什么。
这不只是好奇。
这是——在意。
“王爷。”周福小声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王妃今晚没有用晚膳。”
楚元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为什么?”
“老奴问了,翠微说王妃在忙那个什么……结晶,顾不上吃。”
楚元辰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
“去厨房,让刘大娘做几个菜,送到听雨轩。”
“是。”
“等等。”楚元辰又叫住他,“不要说是我让送的。”
周福愣了一下:“那说谁让送的?”
楚元辰没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福心领神会,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出了书房,周福忍不住摇头。
王爷啊王爷,您这是何必呢?
关心就关心呗,还藏着掖着的。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觉得好笑。
王爷在战场上伐果断,在朝堂上雷厉风行,偏偏在王妃面前,像个毛头小子似的,连送个饭都要偷偷摸摸的。
这大概就是——一物降一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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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听雨轩里,宋挽晴正在整理今天的实验记录。
她用小楷在纸上写写画画,记录着每一次加水的量、温度的变化、结晶的状态。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一丝不苟。
翠微端着刘大娘送来的饭菜进来,放在桌上。
“郡主,刘大娘说这是她特意做的,让您尝尝。”
宋挽晴头也不抬:“放着吧。”
“郡主,您都一天没吃东西了……”翠微的声音带着哭腔。
宋挽晴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红烧鱼、清炒时蔬、一碗鸡汤、一碟桂花糕。
都是她喜欢吃的。
“刘大娘怎么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她问。
翠微摇摇头:“奴婢也不知道……可能是猜的吧。”
宋挽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笔,端起碗筷,慢慢地吃了起来。
鱼烧得很嫩,鸡汤熬得浓郁,桂花糕甜而不腻。
她吃着吃着,忽然停了下来。
“翠微。”
“在。”
“以后府里送来的东西,不管是谁送的,都记下来。”
翠微一愣:“为什么?”
宋挽晴夹起一块桂花糕,看了一眼,放进嘴里。
“因为有些人的好意,不能白受。”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丝翠微从未见过的温度。
很淡,很浅,但确实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