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拜师的事,在王府里传了三天,热度还没下去。
但第四天,一件更大的事压过了所有风头——钱广来了。
采买管事钱广,穿着他那件标志性的青灰色绸袍,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笑眯眯地站在听雨轩门口。
“王妃,属下给您请安了。”
宋挽晴正在实验室里调配新一批,头也没抬:“什么事?”
“是这样的。”钱广走进院子,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灶台、木棚、坛坛罐罐、桌上的工具和粉末——然后收回视线,笑容不变,“府里的采买账目,每月都要核对。王妃是王府的主母,这账目理应由王妃过目。”
翠微在一旁愣住了。
主母过目账目?郡主什么时候成主母了?王爷都没说过这话!
宋挽晴放下手里的木勺,转过身看着钱广。
“钱管事。”她的语气平淡,“你管采买八年了,账目以前给谁看?”
“以前……”钱广顿了顿,“以前是周管家过目。”
“那就继续给周管家看。”
钱广的笑容僵了一瞬。
“王妃,您这是……”他斟酌着措辞,“属下是看王妃进了门,想着府里的事总该有个主母做主……”
“钱管事。”宋挽晴打断他,“你真的是来送账目的吗?”
钱广一愣。
“还是说,”宋挽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是来试探我的?”
院子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钱广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看着面前这个瘦弱的女子,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王妃说笑了。”他笑了一声,“属下怎么敢……”
“赵铁柱的事,你知道了吧。”宋挽晴忽然换了个话题。
钱广愣了一下:“知道。赵师傅拜王妃为师,全府都知道了。”
“那你应该也知道,赵铁柱跟我说过什么。”
钱广的脸色变了。
赵铁柱说过什么——他当然知道。赵铁柱提醒王妃提防他,这件事他早就听说了。
“王妃,赵师傅那个人,说话没轻没重的……”他试图解释。
“他没说错什么。”宋挽晴转过身,继续摆弄她的,“你管采买八年,油水不少。我不查你,是因为王爷没让我查。但你如果想试探我的底线——”
她顿了顿,拿起一小撮,放在指尖捻了捻。
“你会后悔的。”
钱广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个笑容。
“王妃多虑了。”他把账册放在石桌上,“账目属下放在这里,王妃有空可以看看。属下告退。”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
翠微等他走远了,才敢出声:“郡主,他是不是来找麻烦的?”
“嗯。”
“那您为什么不看账目?”
“因为看了也没用。”宋挽晴继续手上的活,“他管了八年采买,账目肯定做得滴水不漏。我看了,挑不出错,反而显得我无能。”
“那怎么办?”
“等。”宋挽晴说,“等他犯错。”
翠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钱广走后不到半个时辰,楚元辰来了。
他来的时候,宋挽晴正在院子里测试新配好的样品。赵铁柱蹲在灶台前烧火,刘大娘在一旁帮忙递工具——她现在是听雨轩的常客了,每天都要来“学习”一两个时辰。
“王爷。”宋挽晴看到他,微微欠身。
楚元辰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三个人——王妃、铁匠、厨子,都在各忙各的,配合得还挺默契。
“钱广来过了?”他开门见山。
“来过了。”
“他为难你了?”
“没有。”宋挽晴说,“他只是来送账目的。”
楚元辰沉默了一瞬。
“王妃。”他开口,“钱广这个人,本王一直在查。但他是先帝时期就在府里的老人,没有确凿的证据,动不了他。”
“我知道。”
“你刚才对他说了什么?”
宋挽晴想了想:“我说,他会后悔的。”
楚元辰愣了一下,然后——
他笑了。
不是那种浅尝辄止的微翘嘴角,而是真正的、从腔里涌出来的笑。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一种粗粝的质感,但意外地好听。
赵铁柱抬起头,手里的火钳差点掉在地上。
刘大娘张大了嘴,手里的木勺啪嗒一声掉进了锅里。
翠微直接呆住了。
他们跟着王爷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笑。一次都没有。
“王爷……”赵铁柱结结巴巴地开口,“您……”
楚元辰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瞬间恢复了冷硬。
“看什么?”他扫了一眼赵铁柱和刘大娘。
“没、没什么!”两个人异口同声,低下头继续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翠微清楚地看到,赵铁柱的嘴角在抽抽,刘大娘的脸憋得通红。
宋挽晴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王爷。”她开口,“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问钱广的事吧?”
楚元辰收敛了表情,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北狄的军报。”他说,“斥候在边境发现了北狄骑兵的踪迹,大约三千人,正在向青峰峡方向移动。”
宋挽晴接过信,快速看了一遍。
“三千人?”她皱眉,“不是大规模进犯?”
“不是。”楚元辰说,“应该是试探性的扰。但青峰峡地势险要,如果他们占据了那里,就可以切断边关和内陆的联系。”
“你想怎么做?”
“本王打算亲自率兵去青峰峡,把他们赶回去。”他顿了顿,“但在这之前,本王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的手雷,什么时候能做好?”
宋挽晴看向赵铁柱。
赵铁柱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回王爷,第一批手雷已经做好了,二十枚。王妃验过,说可以用了。”
“二十枚。”楚元辰沉吟了一下,“够用吗?”
“够了。”宋挽晴说,“三千人,用不上手雷。手雷是留着对付大股的骑兵的。”
楚元辰看着她:“那你觉得,本王应该用什么?”
宋挽晴想了想,走到桌边,拿起一张纸,画了一个简单的阵型图。
“青峰峡地势狭窄,骑兵展不开。”她说,“王爷可以派少量步兵在峡谷口布防,引诱北狄骑兵进入峡谷。然后在两侧的山壁上埋伏弓弩手,等他们进入射程——”
她在纸上画了几个箭头。
“两面夹击,关门打狗。”
楚元辰看着那张图,沉默了很久。
“王妃。”他抬起头,“你真的没有上过战场?”
“没有。”
“那这些战术……”
“书上看来的。”宋挽晴的语气平淡。
楚元辰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声——这次只是嘴角微翘,但比刚才那个大笑更让赵铁柱心惊。
因为那个笑容里,有温柔。
虽然很淡,很浅,但确实是温柔。
“王妃。”楚元辰将那张阵型图折好,收进袖中,“等本王回来,再跟你算账。”
“算什么账?”
“算你到底是谁。”他转身走向院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
“嗯?”
“钱广的事,你别管了。本王来处理。”
“为什么?”
楚元辰回过头,月光照在他冷硬的脸上,那道旧伤疤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晰。
“因为你是王妃。”他说,“这些脏事,不该你沾手。”
说完,大步离去,铠甲声响了一路。
宋挽晴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沉默了很久。
翠微从厢房里探出头来,小声说:“郡主,王爷刚才笑了两次呢。”
“看到了。”
“赵师傅说,他跟了王爷十年,从来没见王爷笑过。”
宋挽晴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的黑色粉末,指尖有几处被烫伤的小疤,掌心粗糙得不像一个王妃的手。
这个人,看到她吓退了钱广,笑了。
看到她画的阵型图,又笑了。
她在前世很少笑,也很少看到别人对她笑。拆弹专家不需要笑容,精准就够了。
但在这个世界里,在这个冷硬得像一块铁的男人面前,她忽然觉得——
笑一笑,好像也不错。
第二天清晨,楚元辰率兵出征。
宋挽晴站在城楼上,看着他骑在黑马上,玄色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身后是五百精骑,马蹄声整齐得像鼓点。
楚元辰在城楼下勒住马,抬头看了她一眼。
两人目光在晨光中交汇。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策马而去。
宋挽晴站在城楼上,看着那队人马渐渐消失在远处的山脉中。
“郡主。”翠微站在她身后,小声说,“您担心王爷吗?”
宋挽晴沉默了一会儿。
“不担心。”她说,“他是打了很多年仗的人,三千北狄骑兵,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那您在看什么?”
宋挽晴没有回答。
她看着远方连绵的山脉,晨风吹动她的衣裙,将她的头发吹得微微飘起。
她在看什么?
她也不知道。
也许只是在看——一个愿意对她说“这些脏事不该你沾手”的人,能不能平安回来。
“走吧。”她转身走下城楼,“回去做手雷。”
“郡主,您昨晚没睡好,要不要歇一会儿……”
“不用。”宋挽晴的脚步没有停,“他打仗,我做手雷。各司其职。”
翠微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
郡主好像变了。
不是变回了以前那个胆小懦弱的郡主,而是变成了一个……更柔软的人。
虽然她说话还是冷冷的,做事还是利利索索的,但她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
一些翠微看不懂,但觉得很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