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43

赵铁柱拜师的事,在王府里传了三天,热度还没下去。

但第四天,一件更大的事压过了所有风头——钱广来了。

采买管事钱广,穿着他那件标志性的青灰色绸袍,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笑眯眯地站在听雨轩门口。

“王妃,属下给您请安了。”

宋挽晴正在实验室里调配新一批,头也没抬:“什么事?”

“是这样的。”钱广走进院子,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灶台、木棚、坛坛罐罐、桌上的工具和粉末——然后收回视线,笑容不变,“府里的采买账目,每月都要核对。王妃是王府的主母,这账目理应由王妃过目。”

翠微在一旁愣住了。

主母过目账目?郡主什么时候成主母了?王爷都没说过这话!

宋挽晴放下手里的木勺,转过身看着钱广。

“钱管事。”她的语气平淡,“你管采买八年了,账目以前给谁看?”

“以前……”钱广顿了顿,“以前是周管家过目。”

“那就继续给周管家看。”

钱广的笑容僵了一瞬。

“王妃,您这是……”他斟酌着措辞,“属下是看王妃进了门,想着府里的事总该有个主母做主……”

“钱管事。”宋挽晴打断他,“你真的是来送账目的吗?”

钱广一愣。

“还是说,”宋挽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是来试探我的?”

院子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钱广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看着面前这个瘦弱的女子,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王妃说笑了。”他笑了一声,“属下怎么敢……”

“赵铁柱的事,你知道了吧。”宋挽晴忽然换了个话题。

钱广愣了一下:“知道。赵师傅拜王妃为师,全府都知道了。”

“那你应该也知道,赵铁柱跟我说过什么。”

钱广的脸色变了。

赵铁柱说过什么——他当然知道。赵铁柱提醒王妃提防他,这件事他早就听说了。

“王妃,赵师傅那个人,说话没轻没重的……”他试图解释。

“他没说错什么。”宋挽晴转过身,继续摆弄她的,“你管采买八年,油水不少。我不查你,是因为王爷没让我查。但你如果想试探我的底线——”

她顿了顿,拿起一小撮,放在指尖捻了捻。

“你会后悔的。”

钱广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个笑容。

“王妃多虑了。”他把账册放在石桌上,“账目属下放在这里,王妃有空可以看看。属下告退。”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

翠微等他走远了,才敢出声:“郡主,他是不是来找麻烦的?”

“嗯。”

“那您为什么不看账目?”

“因为看了也没用。”宋挽晴继续手上的活,“他管了八年采买,账目肯定做得滴水不漏。我看了,挑不出错,反而显得我无能。”

“那怎么办?”

“等。”宋挽晴说,“等他犯错。”

翠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钱广走后不到半个时辰,楚元辰来了。

他来的时候,宋挽晴正在院子里测试新配好的样品。赵铁柱蹲在灶台前烧火,刘大娘在一旁帮忙递工具——她现在是听雨轩的常客了,每天都要来“学习”一两个时辰。

“王爷。”宋挽晴看到他,微微欠身。

楚元辰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三个人——王妃、铁匠、厨子,都在各忙各的,配合得还挺默契。

“钱广来过了?”他开门见山。

“来过了。”

“他为难你了?”

“没有。”宋挽晴说,“他只是来送账目的。”

楚元辰沉默了一瞬。

“王妃。”他开口,“钱广这个人,本王一直在查。但他是先帝时期就在府里的老人,没有确凿的证据,动不了他。”

“我知道。”

“你刚才对他说了什么?”

宋挽晴想了想:“我说,他会后悔的。”

楚元辰愣了一下,然后——

他笑了。

不是那种浅尝辄止的微翘嘴角,而是真正的、从腔里涌出来的笑。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一种粗粝的质感,但意外地好听。

赵铁柱抬起头,手里的火钳差点掉在地上。

刘大娘张大了嘴,手里的木勺啪嗒一声掉进了锅里。

翠微直接呆住了。

他们跟着王爷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笑。一次都没有。

“王爷……”赵铁柱结结巴巴地开口,“您……”

楚元辰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瞬间恢复了冷硬。

“看什么?”他扫了一眼赵铁柱和刘大娘。

“没、没什么!”两个人异口同声,低下头继续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翠微清楚地看到,赵铁柱的嘴角在抽抽,刘大娘的脸憋得通红。

宋挽晴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王爷。”她开口,“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问钱广的事吧?”

楚元辰收敛了表情,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北狄的军报。”他说,“斥候在边境发现了北狄骑兵的踪迹,大约三千人,正在向青峰峡方向移动。”

宋挽晴接过信,快速看了一遍。

“三千人?”她皱眉,“不是大规模进犯?”

“不是。”楚元辰说,“应该是试探性的扰。但青峰峡地势险要,如果他们占据了那里,就可以切断边关和内陆的联系。”

“你想怎么做?”

“本王打算亲自率兵去青峰峡,把他们赶回去。”他顿了顿,“但在这之前,本王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的手雷,什么时候能做好?”

宋挽晴看向赵铁柱。

赵铁柱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回王爷,第一批手雷已经做好了,二十枚。王妃验过,说可以用了。”

“二十枚。”楚元辰沉吟了一下,“够用吗?”

“够了。”宋挽晴说,“三千人,用不上手雷。手雷是留着对付大股的骑兵的。”

楚元辰看着她:“那你觉得,本王应该用什么?”

宋挽晴想了想,走到桌边,拿起一张纸,画了一个简单的阵型图。

“青峰峡地势狭窄,骑兵展不开。”她说,“王爷可以派少量步兵在峡谷口布防,引诱北狄骑兵进入峡谷。然后在两侧的山壁上埋伏弓弩手,等他们进入射程——”

她在纸上画了几个箭头。

“两面夹击,关门打狗。”

楚元辰看着那张图,沉默了很久。

“王妃。”他抬起头,“你真的没有上过战场?”

“没有。”

“那这些战术……”

“书上看来的。”宋挽晴的语气平淡。

楚元辰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声——这次只是嘴角微翘,但比刚才那个大笑更让赵铁柱心惊。

因为那个笑容里,有温柔。

虽然很淡,很浅,但确实是温柔。

“王妃。”楚元辰将那张阵型图折好,收进袖中,“等本王回来,再跟你算账。”

“算什么账?”

“算你到底是谁。”他转身走向院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

“嗯?”

“钱广的事,你别管了。本王来处理。”

“为什么?”

楚元辰回过头,月光照在他冷硬的脸上,那道旧伤疤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晰。

“因为你是王妃。”他说,“这些脏事,不该你沾手。”

说完,大步离去,铠甲声响了一路。

宋挽晴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沉默了很久。

翠微从厢房里探出头来,小声说:“郡主,王爷刚才笑了两次呢。”

“看到了。”

“赵师傅说,他跟了王爷十年,从来没见王爷笑过。”

宋挽晴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的黑色粉末,指尖有几处被烫伤的小疤,掌心粗糙得不像一个王妃的手。

这个人,看到她吓退了钱广,笑了。

看到她画的阵型图,又笑了。

她在前世很少笑,也很少看到别人对她笑。拆弹专家不需要笑容,精准就够了。

但在这个世界里,在这个冷硬得像一块铁的男人面前,她忽然觉得——

笑一笑,好像也不错。

第二天清晨,楚元辰率兵出征。

宋挽晴站在城楼上,看着他骑在黑马上,玄色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身后是五百精骑,马蹄声整齐得像鼓点。

楚元辰在城楼下勒住马,抬头看了她一眼。

两人目光在晨光中交汇。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策马而去。

宋挽晴站在城楼上,看着那队人马渐渐消失在远处的山脉中。

“郡主。”翠微站在她身后,小声说,“您担心王爷吗?”

宋挽晴沉默了一会儿。

“不担心。”她说,“他是打了很多年仗的人,三千北狄骑兵,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那您在看什么?”

宋挽晴没有回答。

她看着远方连绵的山脉,晨风吹动她的衣裙,将她的头发吹得微微飘起。

她在看什么?

她也不知道。

也许只是在看——一个愿意对她说“这些脏事不该你沾手”的人,能不能平安回来。

“走吧。”她转身走下城楼,“回去做手雷。”

“郡主,您昨晚没睡好,要不要歇一会儿……”

“不用。”宋挽晴的脚步没有停,“他打仗,我做手雷。各司其职。”

翠微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

郡主好像变了。

不是变回了以前那个胆小懦弱的郡主,而是变成了一个……更柔软的人。

虽然她说话还是冷冷的,做事还是利利索索的,但她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

一些翠微看不懂,但觉得很好的东西。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