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挽晴在听雨轩搭灶台炼硝石的事,很快传遍了整个王府。
反应最快的是厨房。
“王妃嫌厨房的火不够?”厨房管事刘大娘叉着腰,站在院子里嚷嚷,“我了二十年厨子,烧火做饭伺候了多少主子,头一回听说有人嫌火不够的!”
旁边的帮厨们不敢吭声,但眼神都在说——可不是嘛。
刘大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生得膀大腰圆,嗓门比男人还大。她在镇北王府了十几年,从老王爷在世时就在厨房当差,是府里资历最老的老人之一。
新王妃进门第二天就在自己院子里搭灶台,这摆明了是打厨房的脸。
“我倒要看看,这位王妃有多大本事。”刘大娘冷哼一声,端着给听雨轩准备的早膳,亲自送了过去。
她要亲眼看看,这个传说中“会妖法”的王妃,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刘大娘到听雨轩的时候,宋挽晴正在检查昨晚结晶的硝石。
白色的晶体在晨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颗粒均匀,杂质很少。
“还不错。”她自言自语,将硝石小心地装进一个陶罐里。
“王妃,早膳送来了。”刘大娘端着食盒走进来,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宋挽晴抬头看了她一眼:“放下吧。”
刘大娘把食盒放在石桌上,目光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灶台、坛子、陶罐、几木棍、一堆灰烬——乱七八糟的,哪像个王妃住的地方。
“王妃,老奴多嘴问一句。”刘大娘清了清嗓子,“您在自己院子里搭灶台,是不是厨房的伙食不合口味?”
这话问得直白,摆明了是来兴师问罪的。
翠微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宋挽晴却只是淡淡地看了刘大娘一眼:“不是不合口味,是我需要控制火候。”
“火候?”刘大娘眉毛一挑,“王妃想要什么火候,跟老奴说一声就是。厨房的火,老奴烧了二十年,还没有控不住的。”
这话说得自信满满,甚至带着几分挑衅。
宋挽晴没有生气。她走到灶台前,拿起一块木炭,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我需要的是恒温。”她说,“温度控制在六十度到八十度之间,持续四个时辰以上,中间不能有波动。厨房的灶能做到吗?”
刘大娘看着地上那个图,愣住了。
她烧了二十年火,从来没有想过什么“恒温”“六十度八十度”。火候这东西,全凭经验,大点火小点火的事,哪有什么准数?
“这……这谁能做到?”她嘟囔了一句。
“我能。”宋挽晴说,“所以我不用厨房。”
刘大娘的脸涨得通红。
她来之前想了一肚子的话,准备好好“指点”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王妃。没想到人家本不跟她吵,直接甩出一个她完全接不住的理由。
“王妃既然有本事,那老奴就不多嘴了。”刘大娘憋了半天,挤出这么一句话,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宋挽晴手里的陶罐。
“王妃,您那些坛坛罐罐……”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老奴让人给您送些好的来?这些粗陶罐,不耐热。”
宋挽晴微微扬眉,看了她一眼。
“多谢。”她说。
刘大娘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走了。
出了听雨轩,刘大娘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王妃……有点意思。”她小声嘀咕。
旁边跟着的小丫鬟怯怯地问:“大娘,您不是说要给王妃一个下马威吗?”
“下什么威?”刘大娘瞪了她一眼,“人家不跟你吵,你还能怎么着?”
小丫鬟不敢说话了。
刘大娘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听雨轩的方向。
她在王府了二十年,见过的主子不少。那些贵女们,要么娇滴滴的什么都不会,要么端着架子颐指气使。这个王妃倒好——不吵不闹,不摆架子,但就是让你觉得,在她面前摆不了架子。
“去库房挑几个好罐子。”刘大娘对小丫鬟说,“要那种厚实的,耐烧的。”
“啊?真送啊?”
“让你送你就送,哪那么多废话!”
小丫鬟缩了缩脖子,一溜烟跑了。
厨房的人刚走,赵铁柱又来了。
他手里捧着一个木盒子,满脸堆笑地站在院门口,跟昨天那个横眉冷对的样子判若两人。
“王妃,老赵给您送东西来了!”
宋挽晴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套小巧的工具——小锤子、小钳子、镊子、锉刀,还有几粗细不一的铜丝。
“这是老赵自己打的,不知道合不合王妃的手。”赵铁柱搓着手,笑得像朵花,“您要提纯硝石,这些小东西应该用得上。”
翠微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昨天还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今天就巴巴地送东西来了?变得也太快了吧!
“多谢赵师傅。”宋挽晴拿起那把镊子试了试,做工精细,手感很好,“手艺不错。”
赵铁柱被夸得脸红:“王妃别叫师傅,折煞老奴了。王妃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宋挽晴想了想:“我需要一套量具。”
“量具?”
“测量重量和体积的。”她拿起一铜丝,“标准化的。一两、二两、五两、一斤,都要有对应的容器。”
赵铁柱虽然不太明白“标准化”是什么意思,但既然王妃要,他就做。
“成!老赵回去就打!”
他欢天喜地地走了,走了一半又折回来:“王妃,那个……人发编绳的法子,老赵试了,果然好用!您什么时候有空,再教教老赵别的?”
“明天吧。”宋挽晴说。
“好嘞!”
赵铁柱跑得比兔子还快。
翠微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说:“郡主,这个人变脸也太快了……”
“他不是变脸。”宋挽晴将工具收好,语气平淡,“他是服了。这种人,只服真本事。你比他强,他就服你。”
翠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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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下午,又有人来了。
这次是周福。
他不是来找茬的,也不是来送东西的,而是来传达楚元辰的意思。
“王妃,王爷说,明在议事厅设宴,为王妃接风。”
宋挽晴抬头看了他一眼:“接风?不是已经接过风了?”
周福嘴角抽了抽。
哪有接过风啊?王妃进门三天了,王爷连顿饭都没跟她吃过。洞房花烛夜,王爷在书房睡的;第二天,王妃在校场试炮;第三天,王妃在院子里搭灶台。
这哪像新婚夫妻?
“王爷说,之前军务繁忙,怠慢了王妃。”周福斟酌着措辞,“明设宴,也是想让王妃见见府中的各位管事和将领。”
宋挽晴想了想,点了点头:“好。”
周福松了口气,转身要走。
“周管家。”
“王妃还有何吩咐?”
“府里一共有多少人?”
周福一愣:“王妃指的是……”
“管事、将领、丫鬟、仆从,所有在府里当差的人。”
周福想了想:“大约二百余人。”
“明设宴,能坐得下吗?”
周福又是一愣。他本以为王妃会问穿什么、吃什么、见什么人,没想到她问的是——坐不坐得下。
“回王妃,议事厅能坐三四十人,只请主要的管事和将领。”
“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周福糊涂了,“其他人……不用参加吧?”
宋挽晴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她说。
周福走后,翠微忍不住问:“郡主,您问这些做什么?”
宋挽晴没有回答。
她走到灶台前,检查了一下硝石的结晶情况,然后拿起赵铁柱送来的工具,开始整理那些坛坛罐罐。
“翠微。”她忽然开口。
“在。”
“你觉得,一个王妃应该是什么样的?”
翠微想了想:“端庄、大方、会说话、会管事……像侯府的夫人那样?”
宋挽晴轻轻笑了一声。
“那不是我。”她说。
翠微愣了一下。
“我不会端庄,不会说话,也不会管事。”宋挽晴拿起一块硝石,在阳光下看了看,“但我能让投石机多打一百二十步,能让信号弹在天上分出敌我,能让炸开北狄的城门。”
她放下硝石,看向翠微。
“这就是我的本事。”
翠微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郡主不是在跟厨房斗气,不是在跟赵铁柱比本事,也不是在打听府里的人事。
她是在——为自己定位。
在这个王府里,她不是靠身份吃饭的王妃,而是靠本事立足的人。
“郡主。”翠微忽然说,“您跟以前真的不一样了。”
“是吗?”
“以前的郡主,遇到这种事会哭。”翠微的声音有些哽咽,“会躲在被子里哭,说害怕,说想回家。”
宋挽晴沉默了一瞬。
“以前的家,回不去了。”她轻声说,“所以,得在这里活下来。”
“活得好好的。”
翠微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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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夜里,楚元辰坐在书房里,看着周福呈上来的“每府情”。
上面写着:王妃今与厨房管事刘大娘有过交谈,未起冲突;赵铁柱去听雨轩送了一套工具;王妃向老奴询问了府中人数,并问明宴席是否只请三四十人。
楚元辰放下纸条,靠在椅背上。
“问府里有多少人?”他喃喃自语,“她问这个做什么?”
周福站在一旁,小声道:“老奴也不知。”
楚元辰沉默了一会儿。
“明宴席,多备些桌椅。”他说。
周福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既然王妃问了,那就多请些人。”楚元辰端起茶杯,“府里但凡有点职司的,都叫来。”
“那议事厅坐不下……”
“摆到院子里。”楚元辰喝了口茶,“天气好,在院子里吃。”
周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楚元辰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老奴这就去办。”
他退出书房,心里想:王爷这是怎么了?三天前还对王妃爱答不理的,今天怎么忽然这么上心?
想了想,他又觉得不对。
不是上心。
是——好奇。
王爷对王妃,越来越好奇了。
周福摇摇头,叹了口气。
这位王妃啊,看着冷冷清清的,不声不响的,但自从她来了之后,这府里就没有一天是安生的。
偏偏王爷还吃这一套。
以后的子,怕是有热闹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