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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43

次清晨,宋挽晴是被一阵号角声吵醒的。

那声音低沉浑厚,从城楼方向传来,穿透力极强,连听雨轩的竹叶都被震得簌簌作响。翠微吓得从厢房跑出来,以为是敌袭。

宋挽晴披衣起身,推开窗户,朝号角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晨练而已。”她说,语气平淡。

翠微将信将疑,但看郡主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也不好再问。

其实宋挽晴心里清楚——能在边关重地驻扎的军队,晨练是基本配置。她在前世执行任务时,见过太多军营,对这种节奏再熟悉不过。

简单梳洗后,周福派人送来了早饭。

小米粥、馒头、两碟小菜,还有一碟切成薄片的酱牛肉。

简单,但分量足。

宋挽晴注意到,那碟酱牛肉被放在了离她最近的位置。

她微微扬眉,没说什么,夹了一片放进嘴里。牛肉腌得很入味,咸香适中,还带着一丝花椒的麻。

“周管家。”她放下筷子,对送饭的丫鬟说,“替我谢过王爷。”

丫鬟愣了一下:“王妃怎么知道是王爷……”

“牛肉。”宋挽晴说,“如果是厨房的安排,不会只给我一人份。”

丫鬟面露惊讶,躬身退下。

翠微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郡主,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观察。”宋挽晴端起粥碗,“你如果注意看,也能看出来。”

翠微挠挠头,觉得自己大概永远学不会这种本事。

早饭过后,宋挽晴没有留在听雨轩休息,而是带着翠微在王府里转了一圈。

这是她昨晚就定好的计划——熟悉环境。

王府的布局比她预想的要大。前院是议事厅和书房,中院是楚元辰的住处和演武场,后院她没去,因为周福说过不能去。

最让她感兴趣的,是东南角的一排低矮建筑。

那排房子和王府其他建筑不同,墙壁更厚,窗户更小,屋顶上还有烟囱。空气中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炭味和铁锈气。

兵器坊。

宋挽晴停住脚步,仔细打量了一会儿。

“郡主,这里脏得很,咱们回去吧……”翠微小声说,显然不想在这种地方多待。

宋挽晴没理她,径直朝兵器坊走去。

兵器坊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十几个铁匠正挥汗如雨地活,炉火烧得通红,铁砧上火星四溅。墙角堆着成摞的刀剑和箭头,还有几架半成品的投石机零件。

一个五十来岁的壮汉正蹲在地上检查箭杆,他穿着一件被火星烫出无数小洞的皮围裙,胳膊上的肌肉虬结如树,脸上沟壑纵横,一看就是常年被炉火烤出来的。

听到脚步声,壮汉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裙的年轻女子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丫鬟,当即皱起了眉头。

“这里是兵器坊,闲杂人等不许入内!”他站起来,声音粗粝得像砂纸。

宋挽晴不慌不忙:“我是宋挽晴,镇北王妃。”

壮汉一愣,随即露出毫不掩饰的不屑:“王妃?王妃来兵器坊做什么?这里又脏又乱,可不是贵人们消遣的地方。”

翠微被他的态度气得脸都红了:“你怎么跟王妃说话呢!”

“翠微。”宋挽晴抬手制止她,然后看向壮汉,“你是这里的管事?”

“赵铁柱。”壮汉拍掉手上的灰,抱臂而立,态度不算恭敬,“了一辈子铁匠,给镇北军打了二十年兵器。王妃有什么指教?”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摆明了不把她放在眼里。

宋挽晴没有生气。她在前世见过太多这种老工匠——技术过硬,脾气也硬,只服真本事,不吃身份那一套。

“赵师傅,这些箭杆的羽毛,用的是鹰羽还是雁羽?”她忽然问。

赵铁柱一愣:“自然是雁羽。鹰羽难得,谁舍得用?”

“雁羽做箭羽,稳定性和耐用性都不如鹰羽,但也不是不能用。”宋挽晴走到墙角,随手拿起一支箭,看了看箭杆上的羽毛,“问题在于,你们的雁羽,用的是左翼还是右翼?”

赵铁柱脸色变了。

做箭的人都知道,鸟羽有弧度,左翼的羽毛向左弯,右翼的向右弯。如果一支箭上混用了左右翼的羽毛,射出去就会打偏。这是行家才懂的门道。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赵铁柱的语气从轻蔑变成了惊疑。

“我不仅知道这个。”宋挽晴放下箭,走到一架半成品的投石机前,手指划过扭力弹簧的绞索,“你们的投石机,用的是扭力式,靠绞紧绳索提供动力。但这种设计有一个问题——绳索的材质决定了射程的上限。你们用的是麻绳还是皮绳?”

赵铁柱已经说不出话了。

麻绳还是皮绳——这个问题,他想了三年都没有解决。

“麻绳韧性不够,皮绳容易受。”他下意识地回答,语气里已经没了刚才的傲慢,“换了三种材料都不行……”

“换人发。”宋挽晴说,“人发混编麻绳,既保韧性又防。如果没有足够的人发,用马尾毛替代,效果差一些,但也比纯麻绳强。”

赵铁柱呆住了。

他在这行了一辈子,从没听说过用人发编绳索。但话从眼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子嘴里说出来,偏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经过了无数次验证的结论。

“王妃……您到底是什么人?”他忍不住问。

宋挽晴看了他一眼:“我说了,镇北王妃。”

赵铁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哑了。

这时候,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看来王妃对本王的兵器坊很感兴趣。”

宋挽晴转身,看到楚元辰不知何时出现在兵器坊门口,正靠在门框上,双臂抱,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不知道他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王爷。”宋挽晴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楚元辰走进来,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架半成品的投石机上,又移到赵铁柱那张写满震惊的脸上。

“赵铁柱。”他开口。

“末将在!”赵铁柱立刻站直。

“王妃说的,可行?”

赵铁柱犹豫了一下:“回王爷……人发编绳,末将从没试过,但王妃说的道理,听着……听着有门道。”

楚元辰看向宋挽晴:“你懂这些?”

“略知一二。”宋挽晴说。

“一二?”楚元辰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靖安侯府的嫡女,深居简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哪里学的这些‘一二’?”

这个问题,宋挽晴早就料到了。

“看书。”她说,“侯府藏书楼里有几本前朝的兵书,讲军械制造的,我闲来无事翻过。”

“兵书?”楚元辰的唇角微微勾起,那表情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什么兵书,能把一个深闺女子教成军械行家?”

“书是死的,人是活的。”宋挽晴迎上他的目光,“王爷如果有兴趣,我可以把书名列给你。不过那些书大多是孤本,市面上买不到。”

楚元辰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冷厉的眼睛像一把刀,似乎要剖开她的伪装,看清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但宋挽晴的眼神始终平静如水,不闪不避,也不多解释。

最后,楚元辰收回目光,对赵铁柱说:“按王妃说的试。”

“是!”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宋挽晴一眼。

“王妃既然有这份本事,就别浪费了。”他的声音淡淡的,“明辰时,校场试炮。王妃若有兴趣,可以来看看。”

说完,大步离去,铠甲声响了一路。

赵铁柱等楚元辰走远,才长出一口气,小声对宋挽晴说:“王妃,您胆子可真大……王爷问话,您就不怕?”

“怕什么?”宋挽晴反问。

“怕答不好啊……”

“答得好不好,不在胆子大小,在知不知道答案。”她顿了顿,“我知道,所以不怕。”

赵铁柱愣住,随即笑了。

那是他从这个王妃进门以来,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

“王妃,您说的那个人发编绳……明天能不能来校场,亲自指点指点?”

“好。”宋挽晴答应得很脆。

走出兵器坊时,翠微终于憋不住了:“郡主!您怎么连兵器都懂啊?奴婢跟了您这么多年,怎么不知道您看过什么兵书?”

宋挽晴脚步不停:“你没看过的书多了。”

“可是……”

“翠微。”宋挽晴打断她,“有些问题,问一次就够了。问多了,对你不好。”

翠微打了个寒噤,立刻闭嘴。

她虽然不太聪明,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

第二天辰时,宋挽晴准时出现在校场。

校场在王府西侧,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四周着旗帜,正中央摆着几架投石机和靶标。楚元辰已经到了,坐在点将台上,身边站着几个将领模样的人。

赵铁柱一看到宋挽晴就迎上来,手里拿着几编好的绳索:“王妃!按您说的,用人发混编的!您看看行不行?”

宋挽晴接过绳索,仔细检查了一遍。

“绞合方向错了。”她说。

赵铁柱一愣:“错了?”

“人发和麻绳的延展性不同,顺向绞合受力不均,会断。”她指了指绳索的纹路,“改成反向绞合,三股人发夹两股麻绳,每股单独绞紧再合股。”

赵铁柱听得连连点头,二话不说跑回去重新编。

点将台上,楚元辰身边的一个年轻将领小声说:“王爷,这位王妃……好像真懂一些。”

楚元辰没说话,只是看着台下那个纤细的身影,目光幽深。

半个时辰后,改良后的绳索装上了投石机。

赵铁柱亲自作,调整好角度,点燃了引信。

轰——!

石弹呼啸着飞出,正中靶标,将木制的靶架砸得粉碎。

校场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宋挽晴。

“王妃……”赵铁柱的声音在发抖,眼眶都红了,“射程比之前远了……远了一百二十步!”

一百二十步。

这意味着镇北军的投石机,可以打到所有边塞城池都无法企及的距离。

点将台上,楚元辰慢慢站了起来。

他看向宋挽晴,那个站在硝烟中、衣裙被风吹动的女子,苍白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兴奋,只有一种平静的满足。

像是一个工匠,看到自己的作品达到预期时的那种满足。

楚元辰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这个女人的所有判断,可能都错了。

她不是棋子。

她是——变数。

一个他完全没预料到的变数。

“王妃。”他的声音从点将台上传下来,低沉而清晰,“本王收回昨的话。”

“什么话?”

“略知一二。”楚元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唇角微扬,“你这本事,可不止一二。”

宋挽晴抬头看他,两人目光在硝烟中对上。

那一刻,她在那双冷厉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她始料未及的东西——

不是怀疑,不是审视。

是兴趣。

一个猎手对未知猎物的兴趣。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楚元辰这个人,果然比炸弹复杂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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