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元辰在听雨轩“养伤”的第五天,一封加急军报打破了王府的平静。
那天清晨,宋挽晴正在实验室里调配新一批的配方。经过几次改良,她现在做出来的黑威力已经比最初提高了将近四成,但距离她记忆中的“理想状态”还有差距。
如果能找到更好的提纯方法,如果能控制颗粒的均匀度,如果——
“王妃!”
沈青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急促得像是被火烧了尾巴。
宋挽晴放下手里的木勺,走出实验室。沈青站在院子里,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封军报,纸张的边角都被他捏皱了。
“怎么了?”
“北狄。”沈青的声音沙哑,“八万骑兵,分三路南下。先锋营已经过了青峰峡,最迟三天后抵达边境线。”
宋挽晴的手指微微收紧。
八万骑兵。
楚元辰说过这个数字——北狄的全部家底,倾巢而出。
“王爷呢?”她问。
“在议事厅。”沈青说,“正在召集将领议事。”
宋挽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走回实验室。
“王妃?”沈青愣了一下,“您不去议事厅吗?”
“不去。”宋挽晴的声音从实验室里传出来,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议事是王爷和将领们的事。我能做的,在这里。”
沈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应了一声“是”,转身走了。
翠微从厢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热好的粥,看着宋挽晴在实验室里忙碌的背影,眼眶红了。
“郡主,您不担心吗?”她小声问。
宋挽晴的手顿了一下。
“担心有什么用?”她继续称量,“他能打仗,我能做。各司其职。”
翠微没有说话,只是把粥放在桌上,默默地退了出去。
她知道郡主说的是对的。但她也知道——郡主的手,又在抖了。
议事厅里,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楚元辰坐在主位上,后背的伤还没好利索,但他穿上了全套铠甲,玄色的铁片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他的脸色不太好——失血过多的苍白还没完全褪去,但眼神凌厉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堂下站着十几个将领,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八万骑兵。”楚元辰的声音低沉,在空旷的议事厅里回荡,“拓跋烈这次是下了血本。”
“王爷。”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将领站出来,声音粗犷,“末将愿率前锋营迎敌!”
“迎敌?”另一个将领冷笑,“八万骑兵,你前锋营才三千人,拿什么迎?”
“你——”
“够了。”楚元辰的声音不大,但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边关舆图前,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几个位置。
“北狄三路南下——东路经黑风口,目标是青峰关;中路直平川渡,目标是粮道;西路绕道雁回岭,目标是我们的后方。”
他转过身,看着堂下的将领们。
“每一路都有两三万人。我们只有两万守军,分散在三个方向,兵力不够。”
堂内一片死寂。
两万对八万,兵力差距太大了。就算有城池可守,就算有投石机和弓弩,也很难挡住四倍于己的敌人。
“王爷。”沈青站出来,“属下有一个想法。”
“说。”
“北狄骑兵来去如风,靠的是速度。如果我们能拖住他们的速度,让他们无法在三路同时进攻——”
“怎么拖?”络腮胡将领打断他,“你拿什么拖?”
沈青没有理他,继续看着楚元辰:“王妃的信号弹,可以在十五里外传递消息。如果我们能在北狄的进军路线上布置斥候,提前发现他们的动向,就可以集中兵力,逐个击破。”
楚元辰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逐个击破?”
“是。”沈青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几个隘口,“北狄三路大军之间隔着山脉,无法互相支援。如果我们能提前知道哪一路先到,就把主力调到那个方向,先吃掉一路,再转头对付下一路。”
“风险太大了。”一个老将摇头,“万一判断失误,主力调走了,另外两路趁虚而入——”
“所以需要精准的情报。”沈青说,“王妃的信号弹,就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堂内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楚元辰身上。
楚元辰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就按这个思路部署。”他说,“沈青,斥候营全部撒出去,每三十里设一个信号站,确保消息能在一炷香之内传回来。”
“是!”
“其余各营,做好随时调动的准备。哪一路先到,就打哪一路。”
“是!”
将领们鱼贯而出,议事厅里只剩下楚元辰一个人。
他站在舆图前,看着那些标注着敌军路线的红色箭头,沉默了很久。
“王爷。”周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王妃来了。”
楚元辰转过身,看到宋挽晴站在议事厅门口,手里捧着一个木盒。
“你怎么来了?”他问。
“送东西。”宋挽晴走进来,把木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手雷——二十枚,比之前的大了一圈,外壳更薄,引信更短。
“改良过的。”她说,“装药量比之前多了三成,威力更大。引信缩短到三秒,适合在战场上快速投掷。”
楚元辰拿起一枚手雷,在手里掂了掂。
“你做了多少?”
“这是第一批。第二批四十枚,明天能好。”她顿了顿,“如果时间够,第三批还能做六十枚。”
一百二十枚手雷。
楚元辰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的手。”他忽然说。
宋挽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全是黑色的粉末,有几处新的烫伤,还有一道被金属划破的口子,血已经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没事。”她把手指蜷起来,藏进袖子里,“做免不了的。”
楚元辰没有说话。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宋挽晴僵了一下。
他没有看她的眼睛,只是低着头,看着她藏在袖子里的手指。那些烫伤、划痕、粉末,在他眼前一一展开。
“以后小心点。”他的声音很低。
“我说过,做免不了的。”
“那就少做一点。”
“仗要打了,少做一点够用吗?”
楚元辰抬起头,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烛光中交汇。
“宋挽晴。”他叫她的名字,“你答应本王一件事。”
“什么?”
“不管仗打成什么样,你都要活着。”
宋挽晴愣了一下。
“你也是。”她说,“你也活着。”
楚元辰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好。”他说,“都活着。”
当天夜里,楚元辰没有回中院休息,而是在议事厅里和将领们一直商议到深夜。
宋挽晴回到听雨轩,没有睡觉,而是继续做手雷。
赵铁柱也来了,带着兵器坊的四个学徒,在院子里支起了临时的工作台。刘大娘送来了一大锅面条和几壶热茶,然后默默地退了出去,没有打扰他们。
“王妃。”赵铁柱一边往手雷壳子里装,一边小声说,“王爷今天……跟您说什么了?”
“没什么。”宋挽晴头也不抬,“让我活着。”
赵铁柱的手顿了一下。
“王爷这话……”他斟酌着措辞,“老奴跟了王爷这么多年,从来没听他对谁说过这种话。”
宋挽晴没有说话。
“王妃。”赵铁柱犹豫了一下,“老奴多嘴问一句——您对王爷,是什么心思?”
宋挽晴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赵铁柱。月光下,这个粗犷的汉子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认真。
“什么心思?”她反问。
“就是……”赵铁柱挠了挠头,“您在乎王爷吗?”
宋挽晴沉默了很久。
“在乎。”她说,声音很轻,“他替我挡了一刀。”
赵铁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王妃,在乎一个人,不是因为别人替您做了什么。”他说,“是因为您想替那个人做什么。”
宋挽晴看着手里的手雷,沉默了很久。
她想替楚元辰做什么?
做。做手雷。做信号弹。帮他打赢这场仗。
让他活着。
“赵师傅。”她忽然开口。
“在。”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这个王府了——”
“王妃!”赵铁柱急了,“您说什么呢!”
“我是说如果。”宋挽晴的语气平静,“你会继续做手雷吗?”
赵铁柱看着她,眼眶红了。
“王妃,您哪儿都不会去。”他说,“您走了,谁来教老奴认字?谁来教老奴做?谁来……”
他没有说完,但宋挽晴听懂了。
“我只是说如果。”她低下头,继续装,“没有要走。”
赵铁柱抹了一把眼睛,咧嘴笑了。
“那就好。”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手雷外壳碰撞的叮当声和灶膛里炭火的噼啪声。
宋挽晴坐在月光下,一枚一枚地装着手雷,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楚元辰说的那句话——
“不管仗打成什么样,你都要活着。”
她在前世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
拆弹专家不需要别人担心,也不需要担心别人。精准就够了。
但在这个世界里,有一个人,在奔赴战场之前,对她说——你要活着。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宋挽晴。”她对自己说,“你不能死。”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那个让她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