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的门,整整三天没开。
不是没开过——饭菜是从侧门递进去的,热水是从窗台送进去的,连新月想进去收拾床铺,都被里面一句“放着,我自己来”挡了回去。
三天。
随行的队伍从最初的窃窃私语,到后来的心照不宣,再到最后——所有人见面都不自觉地红了脸,仿佛这桩婚事成了他们自己的秘密。
“公主和驸马,还真是……恩爱啊。”随行的嬷嬷咳一声,说出了大家都不敢说的话。
然后所有人都默契地低下了头,各忙各的,谁也不再提这事。
清晨,驿馆后院。
新月端着一盆热水站在正房门外,犹豫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她竖起耳朵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既没有说话声,也没有脚步声,安静得像没有人住。
但她是知道的,公主在里面。驸马也在里面。
昨天她来送饭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出来,把食盒接了进去。她眼尖,瞥见门缝里自家公主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头发散着,脸上红扑扑的,嘴里好像还在嘟囔着什么“不要了”之类的话。
然后门就关上了。
新月的脸又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正打算敲门,身后传来一阵轻咳。
她回头,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睛。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穿着玄色的劲装,腰间佩着一柄窄身长刀,面容冷峻,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像一柄没有鞘的剑。
他是纳兰明德的暗卫,名唤影七。这三天来,他也一直守在正房的屋顶上,寸步不离。
两人对视了一眼。
新月的脸更红了,影七的耳尖也微微泛红。他们各自别过脸去,一个盯着门板,一个盯着屋檐,仿佛那上面有什么了不得的学问。
最后还是影七先开了口:“公主还没起?”
新月小声说:“没……没起。驸马也没起。”
又是一阵沉默。
影七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给公主的点心。驸马吩咐的。”
新月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两人都像被烫了一下,各自缩了回去。
“那个……”新月低着头,“你守了三天了,不累吗?”
“不累。”影七的声音很平,“驸马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新月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也在看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赶紧低下头,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公主和驸马在里面甜蜜,她一个丫鬟在外面脸红什么?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这三天,整个驿馆的空气都像被泡进了蜜罐里,甜得发腻。连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都好像比平时绿得更鲜亮了。
正房内,萧念念正裹着被子缩在床的最里面,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劲儿。
“纳兰明德,”她哑着嗓子喊,“我要喝水。”
一只修长的手递了一杯温水过来。她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然后把杯子往旁边一搁,又要缩回被子里。
纳兰明德坐在床沿,衣冠整齐——他早就起了,只是没有出去。他看着她像一只猫一样蜷在被窝里,眼中浮起淡淡的笑意。
“该起了。”他说。
“不起。”萧念念把被子蒙过头顶,声音闷闷的,“我腿软。”
纳兰明德的耳尖又红了。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把被子从她脸上拉下来:“那再歇一会儿。”
萧念念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纳兰明德,你老实说,你是不是练过什么武功秘籍?怎么……怎么那么能折腾?”
纳兰明德的耳尖红得能滴血,但面上依旧平静如水:“公主过奖。”
“谁夸你了!”萧念念气得抓起枕头就要砸他,结果动作太大,被子滑落,露出一截肩膀。她赶紧又缩回去,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你、你转过去!”
纳兰明德转过身去,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萧念念在被子里手忙脚乱地穿好了里衣,然后盘腿坐在床上,开始认真地跟他算账:“三天了,整整三天了!外面的侍卫和侍女们怎么想?我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没人敢说什么。”纳兰明德转过身,看着她气鼓鼓的脸,语气平静。
“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在笑!”萧念念捂着脸,发出哀嚎,“我一个堂堂五公主,居然……居然……啊啊啊啊!”
纳兰明德伸手,把她的手从脸上拿开,看着她红透的脸,认真地说:“念念,没有人会笑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顿了顿,目光坦然,“若是换作他们,未必能撑得住三天。”
萧念念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啪”地一下打在他手臂上:“纳兰明德!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
纳兰明德没有躲,任由她打,眼中笑意更深。
萧念念打完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她靠过去,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小声说:“纳兰明德,我们是不是该出去了?再这么关下去,新月该以为我们出什么事了。”
“不会。”纳兰明德伸手揽住她的肩,“她知道我们很好。”
“你怎么知道?”
“影七告诉我的。”
萧念念抬起头:“影七?就是那个整天挂在屋顶上的暗卫?他连这个都跟你汇报?”
纳兰明德微微颔首:“他说,新月每天来送饭,脸都是红的。”
萧念念:“……你们主仆俩能不能不要这么无聊。”
纳兰明德低头看着她,目光柔和:“再歇一天,明启程。”
萧念念想了想,伸出三手指头:“那就说好了,明天必须走。不然我真的没脸见人了。”
“好。”
门外,新月和影七还站在廊下。
点心已经送进去了,热水也送进去了,连午饭都从侧门递进去了。两人百无聊赖地站着,谁也没有离开。
“影七,”新月忽然开口,“你跟了驸马多久了?”
“十年。”影七说。
“这么久?”新月有些惊讶,“那驸马是个什么样的人?”
影七沉默了片刻,说:“很好的人。”
新月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下文了,忍不住追问:“就这?”
“就这。”影七看了她一眼,“话少。”
新月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好嘛,主子话少,暗卫话也少,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带什么样的兵。
但她想了想,又觉得这样的主子其实挺好的。至少,他对公主是真的好。
这三天,虽然门没开,但她能从那些细节里看出来——每天的饭菜都是驸马亲自出来接的,每次接的时候都会问一句“公主今胃口如何”;昨夜里她起来上茅房,看见正房的灯还亮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驸马在给公主讲故事;今天早上她去送水,听见里面公主在笑,笑得很大声,很放肆,那种笑声她从来没有听过——不是公主平里端庄得体的笑,而是那种只有在最信任的人面前才会露出的、毫无保留的笑。
新月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你笑什么?”影七问。
新月赶紧收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公主和驸马很般配。”
影七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嗯。”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你也很……很好。”
新月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袖口,心跳快得像揣了一只兔子。
影七也转过头去,继续盯着屋檐,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但廊下的风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发芽。
驿馆外,随行的队伍也没有闲着。
侍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表面上在检查马匹、整理行装,实际上耳朵都竖着,时刻关注着正房那边的动静。
“三天了。”一个年轻的侍卫小声说。
“嘘——”年长的侍卫瞪了他一眼,“别乱说话。”
“我没乱说啊,我就是觉得……驸马爷真厉害。”
年长的侍卫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闭嘴!不要命了?”
年轻侍卫揉着脑袋,不敢再说了,但眼睛里分明写着“佩服”两个字。
随行的礼部官员则是一脸愁容——按规矩,公主出嫁的行程是定好的,每天走多少路、在哪儿歇脚,都有严格的规定。这已经在驿馆耽误了三天,后面的行程要压缩,恐怕要赶夜路了。
“大人,要不要去催催?”一个小吏小心翼翼地问。
礼部官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你去催?你去敲公主的门,说‘请公主和驸马赶紧上路’?”
小吏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礼部官员叹了口气,拂袖而去:“再等一天。明天要是还不出门,本官就……就上折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虚的。因为他心里清楚,这折子就算上了,皇帝也不会说什么——说不定还会夸驸马“身体康健,国之幸事”。
想起皇帝,礼部官员又叹了口气。这一年来,皇帝被五公主的改革措施折腾得够呛,每天批折子批到深夜,人都瘦了一圈。但每次提起五公主,皇帝的眼睛都是亮的,那是一个父亲对女儿最深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