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是暮春。
萧念念与纳兰明德的婚期定在五月十八,掐指一算,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一个多月。礼部上下忙得脚不沾地——五公主是皇帝最疼爱的女儿,又是远嫁大夏,仪程比寻常公主出嫁繁琐数倍。光是嫁妆单子就拟了十几稿,增了又减,减了又增,最后还是皇帝一锤定音:“按最高规格办,朕的公主,不能委屈了。”
这话传到朝堂上,有人欢喜有人忧。
欢喜的是那些已经上了“考成法”这艘船的新派官员——五公主若不得宠,她推的那些改革措施迟早人亡政息;五公主越得宠,他们的前程就越稳当。
忧的嘛,自然是左相一党。
左相周廷玉,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萧念念的“考成法”动了太多人的酪——贪官不能贪了,懒官不能混了,那些靠关系上位的捐官们,眼看着就要被考核扫地出门。这一年来,周廷玉明里暗里使了不少绊子,但每次都被皇帝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原因无他,五公主交出来的成绩单太漂亮了——国库银两翻了几番,边关捷报频传,黄河水患治,流民纷纷返乡。这样的政绩,谁反对谁就是跟大梁过不去。
“相爷,不能再等了。”左相府密室内,几个心腹幕僚围坐一圈,烛火映着一张张阴沉的脸。
周廷玉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急什么?五公主再能耐,也是个要嫁出去的女子。等她去了大夏,这朝堂上,还不是老夫说了算?”
“可那考成法已经推行了一年,深蒂固……”一个幕僚担忧道。
“深蒂固?”周廷玉冷笑一声,“不过是陛下借着公主的手敲打敲打罢了。等公主一走,老夫自有法子让那考成法变成一纸空文。你们别忘了,吏部尚书是谁的人。”
众人对视一眼,稍稍安心。
周廷玉放下茶盏,眯起眼睛:“不过,五公主出嫁前,老夫得送她一份大礼。让她知道,这朝堂上的水,不是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搅浑的。”
密议结束,夜已深。
周廷玉独自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天边那轮冷月,嘴角浮起一丝阴冷的笑。
次早朝,果然出事了。
左相一系的御史张明远递上一道奏折,弹劾户部侍郎李如松在清查隐田时“,扰民害农,致使多地农户弃田逃亡”。奏折写得洋洋洒洒,附了七八份“受害者”的供状,声泪俱下,煞有介事。
李如松是萧念念一手提拔起来的新派官员,也是考成法的坚定执行者。他在清查隐田时动了太多地主的利益,那些人背后站着的是左相。如今张明远这一刀,直直地捅向李如松,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考成法也。
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陛下,李如松清查隐田,本是奉旨行事,何来扰民之说?”右相王守仁第一个站出来反驳,“那些所谓受害者,分明是隐田被查的地主豪强,心怀不满,诬陷忠良!”
张明远冷笑:“王相此言差矣。微臣呈上的供状,每一份都有人证物证,如何是诬陷?若陛下不信,大可派人去查。”
两派人马你来我往,吵得不可开交。
萧景寰坐在龙椅上,面色如常,目光却在人群中缓缓扫过。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殿侧垂手而立的大皇子萧睿身上。
“睿儿,你怎么看?”
萧睿出列,拱手道:“回父皇,儿臣以为,此事当查。但不宜大动戈,以免打草惊蛇。不如选派一名公正之人,前往涉案州县核实情况。若李如松确有扰民之举,自当按律处置;若属诬告,则当还他清白,严惩造谣之人。”
这番话不偏不倚,既给了左相面子,又留了后手。萧景寰微微点头:“准了。派谁去?”
“儿臣举荐御史中丞赵远之。”萧睿说。
赵远之,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既不靠左相,也不附右相。此人选一出,左相党人面面相觑,却挑不出毛病。周廷玉的脸色微微一沉,但很快恢复如常。
“准。”萧景寰一锤定音。
散朝后,萧睿没有急着走,而是等在殿外,直到二皇子萧衍出来。
“二弟。”萧睿叫住他。
萧衍今穿了一身绯红色的官袍,衬得整个人神采飞扬。他刚从鸿胪寺回来,北方的互市协议谈得差不多了,心情正好:“大哥,怎么了?”
萧睿压低声音:“左相今这一手,是冲着念念去的。李如松是她的人,若李如松倒了,考成法的威信就会大打折扣。”
萧衍的笑容淡了下来,他皱了皱眉:“我知道。不过大哥,你推荐赵远之去查,这一步走得妙。赵远之这个人,谁的面子都不给,他查出来的结果,左相不敢不认。”
“问题是,”萧睿目光深沉,“赵远之能不能查出真相?左相敢递这份奏折,必然是做了手脚的。那些所谓的供状、人证,恐怕早就安排好了。”
萧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大哥,你是不是忘了,咱们还有一个妹妹,最擅长的就是把假账查成真账?”
萧睿一愣,随即也笑了:“你是说……让念念帮赵远之?”
“不用明着帮。”萧衍摇着折扇,“念念手里有内卫的人脉——别忘了,她帮父皇整顿吏治的时候,可是从内卫借了不少人。只要赵远之前脚到地方,后脚就有人把真正的账本送到他案头,左相安排的那些假证人,自然不攻自破。”
萧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念念最近忙着筹备婚事,还要心大夏那边的事,咱们别让她太累了。”
“大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萧衍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念念那个人,你让她闲着她才难受呢。她要是知道左相在背后搞鬼,不用咱们说,她自己就能过去。”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