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御花园“偶遇”之后,萧念念和纳兰明德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每隔三五,只要纳兰明德进宫办事,两人便会在御花园的凉亭里坐一坐,聊一聊大夏的风土、大梁的政务,偶尔也说说闲话。萧念念发现,这位表面冷峻的质子殿下,其实有一颗极其细腻的心——他会记得她上次随口提到的“想吃桂花糕”,下次见面时便带上一盒驿馆厨子做的;他会注意到她多看了两眼池塘里的锦鲤,第二便送来一本《大夏异鱼志》,里面画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鱼。
“这人追女孩的方式,还挺复古的。”萧念念每次收到这些小礼物,心里都美滋滋的,面上却要装出一副“本公主见多识广”的淡定模样。
这一,天公不作美,从早晨起就淅淅沥沥地下起了春雨。
萧念念趴在窗前,看着雨丝如帘,心里盘算着:下雨天,纳兰明德应该不会进宫了吧?
正想着,新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把湿漉漉的油纸伞:“公主,纳兰公子遣人送了口信,说今在藏书楼查阅典籍,问公主若有闲暇,可带几本大梁的农书给他。”
萧念念眼睛一亮,蹭地从榻上跳下来:“去!当然去!快去给我找几本农书,要那种讲种田、施肥、治虫的,越详细越好。”
新月笑着应了,转身去翻书架。
萧念念对着铜镜照了照,发现自己今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家常襦裙,头发随意挽了个髻,没有戴那些繁复的珠翠。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换身更隆重的?转念一想,去藏书楼又不是去相亲,穿得太刻意反而奇怪。
“就这样吧。”她理了理鬓角,抱起新月找出来的几本农书,撑伞往藏书楼走去。
大梁的藏书楼坐落在皇宫东南角,是一座三层的木质楼阁,飞檐翘角,古朴庄重。楼内藏书万卷,涵盖经史子集、农工医卜,是大梁最大的一座皇家书库。平里少有人来,只有几位老学究和偶尔进宫的皇子公主会在此逗留。
萧念念踏进藏书楼时,一楼大厅空空荡荡,只有守楼的赵老太监在角落里打盹。她轻手轻脚地上了二楼,目光一扫,便在临窗的位置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纳兰明德今穿了一件鸦青色的直裰,外罩一件深灰色的鹤氅,长发半束半散,正低头翻阅着一本厚厚的地方志。窗外的雨声淅沥,光线透过窗棂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张冷峻的面容映得柔和了几分。
他看得极为专注,连萧念念走近都没有察觉。
萧念念没有急着出声,而是悄悄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几本农书放在桌上,然后托着腮,光明正大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说实话,这人长得是真的好看。
不是那种精致到妖孽的好看,而是一种沉稳的、经得起细看的好看。眉骨高而分明,鼻梁如削,薄唇微抿时带着几分拒人千里的冷淡,但那双眼睛——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里,偶尔流露出的温度,却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纳兰公子,书看多了会近视的。”萧念念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
纳兰明德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公主来了。”
“给你带的。”萧念念把几本农书推过去,“这本是《齐民要术》,讲农事技术的;这本是《兆荒本业》,讲救灾备荒的;还有这本——”她拿起最下面一本,笑得有些促狭,“《大夏风土补遗》,是一位大梁使者游历大夏后写的,里面有些内容跟你那本《方物志》不太一样,你帮我看看谁写得对。”
纳兰明德接过书,翻了翻,点头道:“多谢公主。这些书臣会仔细拜读。”
“别这么客气。”萧念念摆摆手,从袖中抽出一本自己带来的书,“你查你的,我看我的,各不打扰。”
她带来的是一本《大梁盐铁论》,是前朝一位改革家写的,里面详细论述了盐铁专卖的利弊得失。最近她正跟父皇商量盐铁改革的事,需要大量参考资料。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张书案,各自看书。
窗外雨声潺潺,楼内静谧安详。偶尔有翻书的声音,或者远处传来的闷雷,更显得这方天地格外安宁。
萧念念一开始还能集中精神,看着看着,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这几天她实在太累了。白天要跟父皇议政,晚上要写方案,还要抽空跟纳兰明德“偶遇”,睡眠严重不足。此刻藏书楼里温暖安静,书案上的墨香混着窗外的雨气,像一张柔软的网,把她牢牢裹住。
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手里的书渐渐滑落。
“啪嗒”一声,书掉在了地上。
纳兰明德抬起头,便看见萧念念已经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她的脸枕在自己交叠的臂弯里,睫毛微微颤动着,像两把小扇子。嘴唇微微嘟起,似乎在梦里嘟囔着什么。几缕碎发从鬓角滑落,垂在脸颊边,随着她均匀的呼吸轻轻晃动。
纳兰明德看着这张毫无防备的睡颜,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他起身,动作极轻极慢,生怕发出一点声响。他脱下自己身上的鹤氅,展开,然后小心翼翼地披在萧念念肩上。
那鹤氅很大,几乎将她整个人裹住了。深灰色的氅衣衬着她藕荷色的襦裙,像一片温柔的云。
纳兰明德在她对面重新坐下,却没有再拿起书。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目光里有温柔,有怜惜,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动。
这时,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纳兰明德迅速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看书,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上来的是四公主萧婉清。她本是来藏书楼找一本琴谱的,没想到一上二楼,就看到了这幅画面——
自家五妹趴在书案上睡得正香,身上披着一件明显不属于她的鹤氅。而对面的纳兰明德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地看着书,耳朵尖却微微泛红。
萧婉清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她没有出声打扰,而是蹑手蹑脚地绕到另一排书架后面,假装在找琴谱。等了几息,她才故意重重地踩了两下楼梯,发出“咚咚”的声音,然后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念念?你怎么在这儿?”
萧念念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四姐?你怎么来了……”
她一动,肩上的鹤氅滑落下来。她低头一看,愣了一下,随即看向对面的纳兰明德。
纳兰明德面色如常,淡淡说道:“公主睡着,臣怕公主着凉。”
萧念念的脸“腾”地红了。她飞快地把鹤氅叠好,放回他手边,结结巴巴地说:“多、多谢纳兰公子。我……我该回去了。”
她抱起自己的书,站起来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个……鹤氅你穿上吧,别着凉了。”
说完,她拉着萧婉清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像后面有鬼在追。
出了藏书楼,雨还在下。萧婉清撑开伞,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石子路上。
“念念,”萧婉清慢悠悠地开口,“那件鹤氅,是纳兰明德的吧?”
“……”萧念念的脸更红了,“他怕我着凉,就……就给我披了一下。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我没大惊小怪啊。”萧婉清忍住笑,“我就是觉得,那件鹤氅的颜色挺好看的,衬你。”
萧念念加快了脚步:“四姐,你再胡说八道我就不给你带桂花糕了。”
萧婉清终于笑出了声,伸手挽住妹妹的胳膊:“好好好,不说了。不过念念,姐姐有句话想跟你说。”
萧念念侧头看她。
萧婉清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妹妹的眼睛:“你最近做的那些事——考成法、清库存、盐铁改革,姐姐都看在眼里。说实话,姐姐佩服你。你才十五岁,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萧念念心里一暖:“四姐……”
“所以啊,”萧婉清话锋一转,又笑了起来,“你这么能的人,配得上世间最好的男子。姐姐觉得,纳兰明德不错。”
萧念念咬着嘴唇,没有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