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第二十,清晨。
萧衍之是被一阵燥热弄醒的。
不是那种普通的燥热,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热,像有人在体内点了一把火,烧得他口舌燥,浑身发烫。
他睁开眼,盯着帐顶,沉默了片刻。
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回忆了一下。昨晚批完奏折已经是亥时,福安端来一碗参汤,说是御膳房新炖的,让他喝了再睡。他喝了,然后睡了。然后半夜被热醒,翻来覆去睡不着,折腾到快天亮才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现在醒了,还是热。
萧衍之坐起来,觉得鼻子有点痒。他伸手摸了摸——手指上沾了红色的东西。
血。
鼻血。
他面无表情地拿起枕边的帕子按住鼻子,坐在床沿上,看着帕子上的血迹一点一点晕开。
“福安。”
福安在外面应声,推门进来。看到皇上坐在床边,帕子捂着鼻子,帕子上有血,福安的脸刷地白了。
“皇上!您流鼻血了!”
“朕看得到。”萧衍之的声音闷闷的,“叫太医。”
福安连滚带爬地跑出去。
半个时辰后,太医院院正张太医颤巍巍地站在御书房里,给萧衍之把脉。把了左手把右手,把了右手把左手,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变成了一种很微妙的表情——那种“我知道了但我不敢说”的表情。
“张太医。”萧衍之看着他,“朕的身体,有什么问题?”
张太医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皇上……昨晚是不是吃了什么……补品?”
萧衍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补品?
他昨晚只喝了一碗参汤。参汤是御膳房常备的,他以前也喝过,从来没出过问题。
“朕只喝了参汤。”
“参汤?”张太医愣了一下,“皇上,可否让老臣看看那碗参汤的方子?”
福安去御膳房问了,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张太医还微妙。
“皇上,昨晚的参汤……跟平时的不太一样。”
萧衍之看着他:“哪里不一样?”
“御膳房的王师傅说,昨晚沈大人下午进宫,带了一包药材,说是给太后娘娘补身子的。沈大人走了之后,太后娘娘让容嬷嬷把药材送到了御膳房,说‘既然送来了就别浪费’,让王师傅炖了参汤给皇上送去。”
御书房安静了。
萧衍之闭了闭眼。
沈锦舟。
又是沈锦舟。
先是给女儿送壮阳药,女儿献给了朕。朕没喝。现在又给太后送药材,太后炖成参汤送给了朕。朕喝了。
然后朕流鼻血了。
“那包药材,”萧衍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福安害怕,“是什么?”
张太医已经把那包药材的残渣检查了一遍,此刻正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都在抖。
“回皇上,那包药材里有……鹿茸、淫羊藿、肉苁蓉、巴戟天、锁阳、仙茅……全是壮阳之物。而且用量极大,是平常方子的三倍。”
萧衍之沉默了。
又是壮阳药。
沈锦舟,你到底有多少壮阳药?你是开药铺的吗?
“沈锦舟人呢?”萧衍之问。
福安小声说:“沈大人……今天早朝请假了。说身体不适。”
身体不适?
萧衍之深吸一口气。
沈锦舟给太后送壮阳药,然后自己“身体不适”不来上朝。留下朕,喝了壮阳药,流着鼻血,去上早朝。
这笔账,他记下了。
卯时三刻,太和殿。
早朝。
萧衍之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
他的鼻血暂时止住了,但他能感觉到鼻腔里有一股热流在涌动,随时可能再次冲出来。他的身体也很热,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热,让他坐立不安,但他不能动——他是皇帝,皇帝在早朝上不能坐立不安。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一切如常。
户部尚书出列,开始汇报今年的税收情况。
萧衍之听着,脑子里却全是别的事。沈锦舟送壮阳药给太后,太后炖成参汤送给朕,朕喝了,朕流鼻血了。这一连串的“巧合”,到底是沈锦舟故意的,还是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在什么?
他想起云娇说的话——“我爹虽然在别的事上不靠谱,但在吃的东西上,他挺讲究的。”
讲究?
萧衍之的鼻血忽然涌了出来。
不是一滴一滴地流,是直接淌下来,顺着人中,划过嘴唇,滴在龙袍上。
殿内瞬间安静了。
户部尚书的话卡在喉咙里,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皇上身上——皇上在流鼻血,很多鼻血,龙袍上已经红了一片。
萧衍之面无表情地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按住鼻子。
“继续。”他说。
户部尚书张了张嘴,声音都变了调:“回、回皇上,今年税收共计……”
但没有人听他在说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皇上按住鼻子的那只手上。帕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红,不是慢慢变红,是很快变红——血从帕子边缘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
福安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但皇上没发话,他不敢动。
萧衍之坐在龙椅上,一只手按着鼻子,一只手搭在扶手上,表情纹丝不动。他的龙袍上已经有好几处血迹了,袖口、衣襟、膝盖上,到处都是。
殿内的气氛越来越诡异。
大臣们低着头。
皇上流着鼻血上早朝,还一脸“什么都没发生”的表情,谁都不敢说话。
萧衍之看着他们,面无表情,心里在想,沈锦舟啊沈锦舟,你给太后送壮阳药,害得朕在大殿上流鼻血,你还在家里“身体不适”。你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早朝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继续进行。
户部尚书汇报完税收,兵部尚书汇报边防,礼部尚书汇报祭祀——每个人说话的时候,目光都会不自觉地飘向皇上按在鼻子上的那只手,然后迅速移开。
萧衍之的鼻血一直没止住,流了快一盏茶的时间。期间他换了三次帕子,每次福安递上新帕子的时候,手都在抖。
终于,最后一个大臣汇报完了。
萧衍之站起来,血又从鼻子里涌了出来。他面不改色地用帕子按住,说了一句“退朝”,然后转身走了。
身后,太和殿里传来一片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偏殿。
云娇正在吃早饭,小顺子连滚带爬地跑进来。
“沈姑娘!沈姑娘!出大事了!”
云娇咬着筷子,含混不清地问:“又怎么了?谁又把谁的鱼炖了?”
“不是鱼!是皇上!皇上今天早朝流鼻血了!流了好多!龙袍都红了!”
云娇手里的筷子掉了。
流鼻血?
龙袍红了?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昨天,她把那包补品献给皇上的时候,皇上说“朕晚点再喝”。
所以,皇上喝了?
喝了之后,流鼻血了?
云娇的脸白了。
“青禾!那包补品是什么?!我爹到底送的是什么?!”
青禾的脸也白了:“奴婢不知道啊!老爷只说是‘上等补品’!”
云娇猛地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
“不对。普通的补品不会让人流鼻血。我爹那个人,虽然不靠谱,但不会害我。他送的东西,应该是安全的。”她停下来,看着青禾,“除非——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老爷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就不会送给我。”云娇咬了咬嘴唇,“所以问题出在那个卖补品的人身上。那个人骗了我爹,我爹被骗了,然后我被骗了,然后皇上被骗了——我们三个都是受害者。”
青禾张了张嘴:“小姐,您这是……在帮老爷开脱吗?”
“什么叫开脱?我说的是事实!”云娇理直气壮,但底气明显不足。
她确实在帮她爹开脱。
因为她知道,如果皇上追究起来,她爹第一个倒霉。
“不行,我得去御书房看看皇上。”云娇往外走。
“小姐,您去看皇上嘛?”
“道歉啊!”云娇头也不回,“是我送的补品,皇上喝了才流鼻血的。我不去道歉,谁去?”
御书房。
萧衍之换了净衣裳,鼻血终于止住了。
张太医又给他把了一次脉,说“皇上身体无碍,只是药性太猛,泄了就好了”。
萧衍之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泄了就好了。说得轻巧。他上哪儿泄去?
“福安。”
“奴才在。”
“沈云娇知道了吗?”
福安犹豫了一下:“应该……知道了。小顺子跑去告诉她的。”
萧衍之沉默了片刻。
“她要是来了,让她进来。”
福安愣了一下:“皇上,您不怪沈姑娘?”
“她什么都不知道。怪她什么?”萧衍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要怪,就怪她爹。”
福安在心里默默给沈锦舟记了一笔。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太监的声音:“沈姑娘求见。”
萧衍之睁开眼睛:“让她进来。”
云娇走进来的时候,表情很微妙——心虚、愧疚、慌张,还有一点点“完了完了完了”的绝望。
她走到龙案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臣女沈云娇,给皇上请罪。”
萧衍之看着她,没说话。
“臣女不知道那包补品是什么,臣女以为是普通补品,臣女想着皇上最近政务繁忙、熬夜伤身,就想给皇上补补身子。臣女真的不知道那东西会让人流鼻血——”云娇越说越快,最后差点咬到舌头。
萧衍之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起来。”
云娇愣了一下,站起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表情。
皇上没生气?真的没生气?她把人家的龙袍都弄红了,他不生气?
“你爹送你的那包补品,”萧衍之的语气平淡,“朕没喝。”
云娇愣住了:“没喝?那皇上为什么流鼻血?”
“你爹昨天下午又进了一次宫,给太后送了一包药材。太后炖成参汤,送到了朕这里。”萧衍之看着她,“朕喝了那碗参汤。”
云娇的大脑飞速运转。
她爹给太后送药材。太后炖成参汤。皇上喝了。皇上流鼻血了。
也就是说,皇上流鼻血,不是因为她送的那包补品,而是因为她爹送的另一包补品。
不,不对——两包都是她爹送的。
“所以,”云娇的声音很轻,“我爹……给太后送了药?”
萧衍之没说话。
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云娇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皇上,臣女想请假。”
“请假?”
“臣女要出宫,回家,把我爹的胡子拔光。”
萧衍之看着她那副咬牙切齿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拔他胡子,朕的鼻血也止不住了。”
云娇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皇上说的是实话。就算把她爹的胡子拔光,皇上流过的鼻血也回不来了。
“皇上,那您……打算怎么处置我爹?”
萧衍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觉得呢?”
云娇想了想,认真地说:“臣女觉得,我爹这个人吧,蠢是蠢了点,但他不是故意的。他应该是被人骗了,买了假的补品。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还以为是好东西,所以送给太后——他是想讨好太后,不是想害皇上。”
萧衍之看着她。
她在帮她爹说话,而且说得很有道理。
但他知道,她帮她爹说话,不只是因为她爹“蠢”,而是因为她爹是她爹。
“你觉得朕应该放过他?”
“不是放过他,是……”云娇想了想,“是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什么机会?”
“让他亲自来跟皇上道歉。”云娇说,“然后让他把那包药材的来源查清楚,把那个骗他的商人揪出来。这样既惩罚了他,又解决了问题——一举两得。”
萧衍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倒是会替你爹打算。”
“臣女不是替爹打算,臣女是替皇上打算。”云娇认真地说,“了我爹,对皇上没好处。但让我爹去查那个商人,说不定能查出更大的事来——敢骗当朝宰相的人,背后肯定有人。”
萧衍之挑了挑眉。
这个沈云娇,平时看着嘻嘻哈哈的,关键时刻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行。”他说,“朕不你爹。但你要替朕做一件事。”
“什么事?”
萧衍之拿起朱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她。
云娇接过来一看,脸红了。
纸上写的是——“每天给朕烤一个红薯,送到御书房。连送一个月。”
云娇看着那几个字,又看了看萧衍之。
皇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云娇知道,这不普通。
一个皇帝,让一个臣女每天给他烤红薯,还送到御书房——这不等于说“你每天都要来见朕”吗?
“皇上,您确定只是烤红薯?不加别的?”
“不加。”萧衍之看着她,“你加别的,朕也不敢喝了。”
云娇:“…………”
这个人,记仇。
“臣女遵旨。”她行了个礼,“那臣女告退了。”
“等一下。”
云娇停下脚步。
萧衍之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瞬。
“你爹送你的那包补品,别喝了。”
云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臣女本来就没打算喝。臣女年轻力壮的,补什么补?留给需要的人。”
萧衍之嘴角弯了一下。
“去吧。”
云娇走了之后,萧衍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福安在旁边小声问:“皇上,您真的不罚沈大人?”
“罚。”萧衍之睁开眼睛,“但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
“等沈云娇烤完一个月的红薯。”
福安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皇上不是不罚沈大人,是拿沈大人当人质,让沈姑娘每天来送红薯。
这叫什么?这叫——挟老爹以令女儿。
福安在心里默默给皇上竖了个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
偏殿。
云娇一进门就扑到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
“青禾。”
“在。”
“皇上让我每天给他烤一个红薯,送到御书房,连送一个月。”
青禾愣了一下:“小姐,您答应了?”
“能不答应吗?他差点被我爹害死,我爹差点被他砍头——烤一个月的红薯就能换我爹一条命,这买卖不亏。”
青禾想了想:“也是。”
“可是,”云娇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每天去御书房送红薯,就意味着每天都要见皇上。每天见皇上,就意味着每天都要跟他说话。每天跟他说话,就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
云娇没回答。
她在想一个问题。
皇上让她每天去送红薯,真的只是为了吃红薯吗?
御膳房那么多御厨,哪个不会烤红薯?他为什么非要她烤?
除非——
“青禾。”
“在。”
“你说,皇上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云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没什么。”她把被子蒙在头上,“睡觉。”
青禾看着小姐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小姐啊小姐,您终于开始想这个问题了。
皇上是不是对您有意思?
答案,您自己心里清楚。
沈府。
沈锦舟打了个喷嚏。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继续对着太后的画像练习情话。
“晚棠啊晚棠,今天天气真好,像你的笑容一样好——”
他不知道,他今天送给太后的那包“上等补品”,已经被太后炖成了参汤,送给了皇上。皇上喝了,流了鼻血,在早朝上出了大丑。而他那个“身体不适”的请假条,此刻正躺在御书房的案上,旁边是皇上批的两个字——“准了”。
准了。
不是批准他请假,是批准他“等死”。
当然,沈锦舟什么都不知道。
他还在对着画像傻笑。
“晚棠啊晚棠,你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我的心意呢?”
他的心意,太后已经看到了。
以鼻血的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