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壶在几个人手里转了一圈,到王栓手里的时候已经快见底了。王栓晃了晃,仰头喝了个净,然后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地把壶倒过来控了控,一滴都没剩下。他把壶口朝下举了好一会儿,确认真的没了,才叹了口气,把壶放在地上,还用脚踢了踢,像是怕它再长出酒来。
陈六从怀里掏出一把炒黄豆,一人分了几粒。黄豆炒得焦黄,表皮微微发黑,撒了盐巴,嚼起来嘎嘣脆。那是他从后勤处老张那儿用半天的口粮换来的,说是老家带来的土货,城里买不着。李玦把黄豆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炒黄豆是咸的,配着那股子劣酒的余味,居然还挺香。孙二狗舍不得一次吃完,把黄豆捏在手里,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像数钱似的。每嚼一粒就眯一下眼睛,像是在品味什么山珍海味。
几个人靠着铺位坐着,谁也不说话。营房外头有虫子在叫,吱吱吱的,此起彼伏,像是在比谁的嗓门大。远处的城墙上火把通明,把半边天映成暗红色,火光在夜风里摇晃,把守城士兵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在墙上跳舞的鬼。偶尔有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过来,咚、咚、咚,沉闷得像心跳。
马三把最后一粒黄豆嚼了,咽下去,忽然开口:“队长,你说胡人还会来吗?”
“会。”李玦说,把剑回鞘里,靠在床边,“但不会这么快。他们死了个修士,得重新掂量。”
“那咱们能歇几天?”
“明天还得上城墙。围城没解,只是不攻了。该守还得守。”
陈六嚼着黄豆,含混不清地说:“队长,你说咱们这些人,能活到仗打完吗?”
营房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李玦身上。连王栓都不抱酒壶了,坐直了身子。孙二狗从铺盖里探出头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玦。
李玦看了陈六一眼。陈六的脸在油灯下半明半暗,肩膀上的布条被风吹得微微飘动,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害怕,是那种想知道答案又怕答案不好的忐忑。他的嘴角还沾着黄豆的碎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能。”李玦说,“我尽量让你们都能。”
陈六笑了,笑得很浅,嘴角扯了扯,露出一口黄牙。“队长,你是第一个说这种话的人。以前的头儿,只会说‘冲上去,死了算烈士’。”
马三在旁边接话:“那是因为以前的头儿自己都不想活。”
几个人又沉默了。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灯芯烧得有点长,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在叹气。
孙二狗把最后几粒黄豆吃了,拍了拍手,忽然说:“队长,你那个槊,今天捅那个黑袍人的时候,我看见槊锋上闪了一下光。是不是你那个什么……灵力?”
李玦愣了一下。他以为没人注意到。那道光很淡,一闪就没了,他当时自己都没太看清。孙二狗这小子眼睛倒是尖。
“算是吧。”他说,“就是把力气集中在一点上,拍出去的时候再加一把力。两股力气撞在一起,威力就大了。”
孙二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能学吗?”
“你先练好你的长枪再说。枪都端不稳,学什么灵力。”
孙二狗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把脸埋进铺盖里,只露出两只眼睛,骨碌碌地转。
陈六把空酒壶拿起来晃了晃,确认一滴都不剩了,才恋恋不舍地放在地上,又拿起炒黄豆的纸包抖了抖,把最后几粒碎渣倒进嘴里。他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队长,你说那个陆元朗,三个月后跟你打赌,你有把握吗?”声音放低了些,像是怕隔墙有耳。
李玦想了想。“没有。但他也没把握。”
“为啥?”
“因为他不知道我手里有什么牌。我知道他有什么牌。天灵,修行大半年,桓家长老的记名弟子。他的功法、他的招式、他的路数,我都能打听得到。但他不知道我修炼的方法,不知道我用的什么路子。”李玦顿了顿,把剑放在床边,“他不知道我的底牌,这就是我的优势。”
马三听得眼睛发亮,像是听懂了什么了不得的道理。“队长,你这话说得真有道理。”
“不是有道理,是算账。”李玦站起来,把剑回鞘里,活动了一下肩膀,“打仗是这样,修炼也是这样。把对方的底细摸清楚,把自己的底牌藏好。能算清楚的仗,就打。算不清楚的,就撤。”
陈六咧嘴笑。“那队长你算过咱们能活多久吗?”
李玦看了他一眼。“活到仗打完。我算过了。”
陈六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马三也跟着笑,孙二狗从铺盖里探出头来嘿嘿嘿地笑,两个弓手也咧开了嘴,王栓笑得直咳嗽,咳得脸都红了,还在笑。
陈六笑够了,抹了把眼睛,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队长,听说你跟那个叫宁凝的小姑娘……不是亲兄妹?巷口卖饼的老王说,那姑娘看你的眼神不对。”
马三竖起耳朵,孙二狗也往前探了探身子,连刘石头都抬起了头,手里擦弓弦的动作停了。
李玦擦剑的手停了一下。“老王怎么这么闲?”
“老王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整条街的八卦他都门清。”陈六嘿嘿笑,挤眉弄眼,脸上的伤疤被笑容扯得变了形,“他说那姑娘在你家门口守了两天,等你出关。两天没合眼,就蹲在门槛上。这事儿巷子里都传遍了。老王还说,那姑娘给你熬粥、配药、做伤药,忙前忙后的,比媳妇还上心。”
李玦没接话。他把剑翻了个面,继续擦。剑身上还有几道没擦净的血痕,他用布条使劲搓了搓,搓得手指发红。
马三试探着问:“队长,那姑娘……是你什么人?”
“朋友的妹妹。”李玦说,“朋友托我照顾她。”
“就只是照顾?”陈六挤眉弄眼,下巴抬了抬,一脸“你糊弄谁呢”的表情。
李玦抬头看了他一眼。陈六立刻收敛了笑容,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寸,双手举起来做投降状。“行行行,不问不问。”
“就只是照顾。”李玦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确定,“这个世道,能活着就不错了。别的,以后再说。”
孙二狗小声嘟囔:“以后再说就是有戏……”
李玦瞪了他一眼。孙二狗赶紧闭嘴,把头缩回铺盖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眨巴眨巴的。
陈六识趣地换了个话题,说起他老家的事。说他爹以前是个屠户,猪的,一把剔骨刀使得出神入化,一刀下去,骨头是骨头,肉是肉,从来不带第二刀。他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还用手比划着剔骨刀的刀法——左手按住猪头,右手持刀从下颌切入,顺着骨头缝一划,整张脸就卸下来了。马三在旁边时不时科打诨,说陈六他爹猪得好,怎么没教他几招。陈六说教了,但他没学会,只学会了吃猪肉。几个人笑成一团。
刘石头和王栓两个弓手闷葫芦,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但嘴角一直挂着笑。王栓喝完了最后一口酒,把壶底朝天倒了倒,一滴都没剩,叹了口气,把壶放在地上,用脚踢到墙角。
“队长,下次打了胜仗,咱们还喝。”陈六说,拍了拍空酒壶,像拍老朋友的肩膀。
“下次你弄点好酒,别拿这种马尿糊弄人。”李玦说。
“行!下次我弄好的!”陈六拍着脯保证,脯拍得砰砰响,震得肩膀上的伤口又裂开了,他嘶了一声,用手捂住,但还在笑,“我认识后勤处那个老张,他说他还有一坛子高粱酒,埋在地底下三年了。下次我拿好东西跟他换。”
“你还有什么好东西?你的粮都换了这壶马尿了。”马三说。
“我有这个。”陈六晃了晃自己那条受伤的胳膊,“伤员待遇,懂不懂?老张说了,伤员喝好酒,好得快。这是规矩。”
“你定的规矩?”马三问。
“老张定的。”陈六理直气壮。
几个人又笑了一阵。笑声在营房里回荡,把墙上的灰尘都震落了几粒。
李玦把剑回鞘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营房里的油灯快灭了,火苗在风里晃了晃,暗了下去,只剩一点豆大的光,在灯芯上跳动着,像是最后一口气。
“行了,都早点睡。明天卯时起床,别迟到了。”
“知道了——”陈六拖长了声调应了一声,往铺位上一倒,扯过被子盖在身上。被子太短,盖住了口就盖不住脚,他把脚缩了缩,蜷成一团。
李玦走到门口,推开木门,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墙下。远处城墙上,符文的微光在石缝里流动,一明一暗,像这条巨龙的血管,缓慢而有力。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他身上的酒气。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城墙下马粪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
他转过身,朝屋里看了一眼。陈六已经躺下了,打着轻微的鼾声,鼾声很沉,像拉风箱。马三还在跟孙二狗嘀咕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孙二狗嘿嘿笑了两声。两个弓手缩在角落里,呼吸渐渐均匀。王栓抱着空酒壶,像抱着什么宝贝似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他关上门,走回屋里,躺到铺位上。酒劲上来了一点,头有点晕,但脑子还是清醒的。铺位上的草垫子硌得后背不舒服,他翻了个身,把手臂枕在脑袋下面。草垫子散发出草的气味,混着汗味和铁锈味,是这些天在城墙上留下的。
他摸了摸怀里的队长铜牌,又摸了摸那包纯阳散。纸包被汗水浸得有点,引线还算燥。从柳湖镇回来之后,他就没再用过这东西。今天面对那个黑袍人,他也没用。不是不想用,是不舍得用。而且他发现,不用纯阳散,他也能修士。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城墙。后天,还要练他的兵。三个月赌约还剩一个多月。陆元朗还在盯着他。胡人还会再来。
但今天晚上,他喝了一口劣酒,嚼了几粒炒黄豆,和几个泥腿子兵坐在营房里,笑了一场。
不算好,但也不坏。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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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人又退了,他们再次拔营北上,退了二十里地。
这是李玦天亮之后得到的消息。
大玄军不是撤走,是退。他们在城外五十里处扎下大营,从攻城转为围困。白狼旗还在中军大纛上飘着,营地里每天照常生火做饭、练兵马,但云梯和冲车再也没推到城墙下面来过。远远望去,胡人的营地像一片灰色的蘑菇,密密麻麻地铺在原野上,炊烟升起来,被风吹散,和天上的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
城里的气氛比打仗时更压抑。打仗的时候,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什么——上城墙、射箭、捅枪、推云梯。围城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等的滋味比打还难受。粮价涨了,柴价涨了,连水的价格都涨了。有人在街上打架,为了一斤糙米。有人半夜翻墙出城,被抓回来砍了头,挂在城门上示众。
李玦的队伍从城墙上撤下来休整。当天下午,后勤处就送来了七个新兵。
七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正好把之前战死的补齐。十个人的编制,永远满员。
李玦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七个从流民堆里扒拉出来的青壮。他们穿着刚发的号衣,站得歪歪斜斜,眼神里全是茫然和恐惧。有的人连鞋都没有,赤着脚站在碎石地上,脚底板磨得血肉模糊。有一个年纪看起来还不到十五岁,瘦得像竹竿,号衣穿在身上像套了个麻袋,领口空荡荡的,能看见锁骨。
“队长,人送到了。”后勤处的小吏递过来一张单子,“您签个字。”
李玦签了名,递回去。
小吏收了单子,转身要走。李玦叫住了他。
“这七个,从哪调来的?”
“城外的流民营。”小吏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昨天刚到的流民,有两万多人。府衙下了令,凡是壮年男子,一律征召入伍。您这七个就是从那批人里抽的。”
李玦沉默了一会儿。“他们上过城墙吗?摸过刀吗?”
小吏笑了笑。“队长说笑了,流民哪会上城墙。不过没关系,反正上了城墙也是站在前面挡箭的。能活下来的,自然就成了老兵。活不下来的,再换一批就是了。”
他说完,拱了拱手,走了。靴子踩在碎石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越来越远。
李玦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七个新兵。这哪是带兵,这是往磨盘里添豆子。磨盘转起来,豆子碾碎了,浆水流出来。活下来的成了老兵,死了的就死了。然后再添一批,再碾一遍。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今天还要跟桓渊出城。
休整的第二天,桓渊来了。
他穿着一身便服,没有带随从,一个人走进院子。李玦让马三继续带着新兵练队列,自己走过去。
“桓大人。”
桓渊点了点头,走到院子角落的石磨旁坐下来。石磨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露水,他不在意,直接用袖子擦了擦,坐下了。李玦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胡人围城,你怎么看?”桓渊问。
“打不进来,也不会走。”李玦说,“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城里自己撑不住。或者等别的什么东西。”
桓渊看了他一眼。“别的什么东西?”
“城外那个阵。”李玦的声音压低了,“血月大阵。柳湖镇后山那一次,我听见太和门的人说了,下个月圆之夜之前要把阵布完。现在离下个月圆之夜还有二十多天。”
桓渊沉默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一床旧棉被盖在头顶上。
“家主也是这么判断的。”他说,“胡人围城是幌子,真正的招在城外那个阵。但还有一件事,比阵法更让家主担心。”
“什么事?”
“船盟。”桓渊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最近城里有船盟的人在散布谣言,说胡人如何强大,说襄南城守不住,说大昌气数已尽。这些话从市井传到军营,从军营传到朝堂,越传越广,越传越离谱。家主派人查了,散播谣言的源头,都指向襄水船盟。”
李玦皱了皱眉。“船盟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城破了,他们的生意也保不住。”
“所以要查。”桓渊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石磨上。地图是羊皮纸的,边角磨得发白,上面用朱笔标注了路线和标记,有些地方还有墨迹晕开的痕迹,大概是用了很多年了。“家主怀疑,船盟跟胡人之间可能有勾结。不只是散布谣言动摇民心,可能还有更深的关系。这次派我出城,就是去查襄水一线的动静。船盟的船队在襄水上跑,如果他们真的跟胡人有往来,一定会留下痕迹。”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停在襄水岸边的一个位置。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叉,旁边写着“粮道”两个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襄水是襄南城的命脉,但城里的粮草物资储备足够撑百年,船盟就算给胡人运粮,也断不了城里的供应。家主担心的不是粮道被断,是船盟本身——一个扎襄南城几百年的势力,如果暗中投了胡人,城里的局势就会出大问题。”
李玦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目光沿着襄水的河道走了一遍,从上游到下游,又从下游回到上游。“所以您去查证据。”
“对。”桓渊把地图收起来,折了两折,塞回怀里,“明天卯时,南城校场。这次不带兵,就你跟我。法器我已经准备好了,桓家大佬给的,能遮蔽气息,瞒过一般的灵力探测。”
李玦点头。“我会带上足够的纯阳散。”
“那东西对筑基境以上的修士没用。”桓渊说,“但对引气境和胡人骑兵有用。带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