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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42

傍晚收摊的时候,隔壁卖饼的老王凑了过来。

老王四十五岁上下,圆脸,见人就笑。他递给李玦两个烧饼,自己蹲在板车旁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李哥儿,你这买卖做得红火,可得多留个心眼。”

“怎么了?”

“今天来找茬那个王胖子,是这条街上的老商户了,卖了八年酸梅汤。你抢了他生意,他不会善罢甘休的。”老王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且我听说,他跟青竹帮的人有来往。青竹帮你知道吧?城东的地头蛇,专收保护费的。帮主姓马,练家子,手下养着一帮打手。官府那边也有人。”

李玦皱了皱眉。“青竹帮?”

“对。那是这里的坐地户,和码头的襄水船盟有联系,本就是船盟的尿壶。”老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声在说。“听说前两天青竹帮来了一个狠人,从城外流民堆里爬上来的,在招新当场就咬断了头目的脖子。那场面,血溅了一地,在场的人都吓傻了。帮主马爷不但没罚他,还把他留下了,说‘有胆色,是条汉子’。”

李玦的手停了一下。

“疤脸?”他心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个叫嚣着“襄南城见”的影子。

是他么?李玦不确定。但很有可能。

“多谢老王,我记下了。”

老王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你小心着点。这年头,老实人活不长。那疤脸不是善茬,能躲就躲。”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回自己的摊子去了。

李玦站在原地,看着老王的背影,又看了看街对面王家酸梅汤的幌子。脑子里把信息串了一遍。王胖子找了青竹帮的人,青竹帮里有个疤脸,疤脸就是荒原上那个人。他在城外丢了面子,进了城靠咬断人脖子立了足,这种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找回面子的机会。

老陈从后面探出头来,看老王走远了才小声说:“李哥儿,老王说的那个青竹帮,咱还是得防着点。那个疤脸,听着就不像善茬。”

“我知道。”李玦把板车推回巷子里,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他不是没过人,荒原上那个修士就是他炸死的。但疤脸不一样。修士是凭本事人,疤脸是凭狠劲。这种人更难对付,因为他不要命。

第五天,桓渊来了。

他穿着青色长袍,负手走进小院。看着小院里忙碌的众人,目光停了一瞬,没说什么。他看了一眼院子里摆着的大陶罐,又看了看角落里的硝石袋子。

“生意不错?”

李玦从屋里出来,点头致意。“桓先生好。”

桓渊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打量了李玦一眼。他看人的目光很专注,像是在端详一件器物的质地,不是审视,而是某种带着期待的量度。

“在城里还住得惯吗?”

“还行。”

桓渊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角落的硝石袋子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知道那天晚上,我为什么给你令牌吗?”

李玦摇头。

“因为你破了那个阵。”桓渊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那个阵我盯了三天,没找到阵眼。你一个凡人,带着一群流民,连命都不要,硬是把它砸了。你有胆色,有脑子,还有点不太一样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李玦的眼睛。

“我年轻的时候,也觉得自己跟别人不太一样。后来我才知道,那种不一样不是什么天赋,而是你愿意为一件事豁出去的决心。这世上聪明人很多,但有胆子的不多。有脑子还有胆子的,更少。”

李玦没接话。他隐约觉得桓渊说的不只是他。

“你怎么不来找我?”桓渊忽然换了个话题。

“这……”李玦有些不好回答。总不能说自己就是不想和豪门产生联系吧。

“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桓渊意味深长地说了这么一句,随即又转移了话题。“那天晚上在山崖下面,你用的那个东西,纯阳散,不知道怎么搞的混在一起就炸。我当时没多问,但这事我一直记着。”他顿了顿,看着李玦的眼睛。“一个普通人,能靠脑子掉一个修士,哪怕是一阶的,也是本事。所以我想再问问你,除了纯阳散,你还会什么?”

李玦想了想。他没提机械设计的事,说了桓渊也不懂。“会修理东西。水车、风箱、研磨机,这些东西的原理都懂一些。”

桓渊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他的目光转向宁凝。“小姑娘,你呢?”

“我……”宁凝小声说,“我读过书,能认字,会抄写。”

桓渊的眉毛挑了一下。“读过书?在流民里可不多见。”

“家父以前是私塾先生。”宁凝低着头,声音很轻。“我练过几年字。”

“私塾先生?”桓渊点了点头。“难怪。”他又问,“除了识字抄书,还会什么?”

宁凝犹豫了一下。“我对金石文字有些兴趣。小时候跟家父见过一些碑刻拓片,认得一些古字。”

“写给我看看。”

宁凝点头,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书写了几个古字。笔画规矩,结构清晰,起笔收笔都有章法。

“不错,有底。”桓渊仔细端详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笑了。“我桓家藏书楼正好在整理一批古籍,里面有些残本一直没人看得懂。你既然对金石文字有研究,倒是可以去试试。”

宁凝的眼睛亮了。“真的?”

“我帮你安排。月钱不多,二钱银子。”

宁凝激动得手都在抖。“我去。我去。”

李玦看着她,没说话。宁凝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询问,也有期待。李玦点了点头。

桓渊转向李玦。“至于你,你会修理东西对吧?”

“会。”

“我手下有几个铺面,水车、风箱、磨盘经常坏,请外面的匠人修一次要不少钱。你要是能修,我就交给你。”

“好。”李玦答应下来。多一个来钱门路,对他来说已是锦上添花。至于酸梅汤的生意,完全可以交给老陈看着。

桓渊笑了,站起身来。“那就跟我走。”

他迈步出门,李玦连忙跟上。

桓家米行位于城东靠近大道的地方。铺面很大,前院是卖场,后面是仓库和磨坊。一架水车高高立在后院的沟渠边,水是从护城河那儿引入的。借用水力磨磨,这是桓家用以打败其它米行面店的核心法门之一。

不过眼下这水车出问题了。它卡住了,一动不动。

店铺的管事一连找了三个匠人都没修好。桓渊听说了,便带着李玦一起来看看。李玦蹲在水车旁边看了半个时辰,脑子里把传动结构拆了一遍。齿轮咬合偏了三个齿,受力不均,每转一圈就卡一次。他没说破,装模作样地敲敲打打,然后“偶然”把齿轮拆下来重新装了一遍。

“好了。”

“就好了?”管事将信将疑地让人试水。水车转起来,丝滑得像抹了油。管事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弄的?”

“运气好。”李玦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的时候,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机械原理,大一必修课。这世界没有机械系,但机械系的人来了。

桓渊听了两人的对话,微微点了点头,转身离去。李玦听得出来,桓渊的步伐比原先更轻快了些。

回到小院,老陈从门后探出头,看李玦一脸平静,试探着询问:“李哥儿,桓老爷的事儿成了?”

“成了。”李玦点头。

“太好了,这样一来咱们就和桓家搭上了线。有桓家做靠山,想来青竹帮不会太过分。”老陈对此没有半点抵触。

李玦看着他,心中了然。“我知道了。”

夜深了,三个人都累得早早睡了。李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口袋里的银子硌着大腿,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他摸了摸那把八面汉剑,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硝石。想起了刘大、周老蔫,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人。他欠他们的。活下来的人,得好好活。

老王说的话在脑子里转。从城外流民堆里爬上来的,招新当场咬断了头目的脖子,脸上有道疤,看人的时候跟秃鹫似的。这种人最要面子,丢了面子能记你一辈子。在流民堆里混的,不狠活不下来。那人的眼神,不像会善罢甘休的样子。如果他还记着荒原上的事,如果他在青竹帮站住了脚……

李玦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至少现在,他们在襄南城站住脚了。有活,有地方住,有饭吃。至于青竹帮和疤脸,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船到桥头自然直。办法总比困难多。

次,青竹帮出手了。

出事的是老陈。

他出门买菜,在巷子口被人堵了。回来的时候是一瘸一拐的。左腿上全是血,裤腿撕烂了,露出青紫色的伤,肿得老高。一进门他就瘫在地上,哆嗦着嘴唇说:“李哥儿,有人打俺,说让俺告诉你,再不交钱下次砸铺子。”血从他身上流下,很快就在地上汇聚成一摊暗红。

李玦蹲在地上,看着那一摊血。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愤怒。他深吸了一口气,先帮老陈把腿上的伤处理了。老陈咬着牙一声没吭,但额头上全是汗,嘴唇都咬出了血。

“先别动,忍着点,我去买金疮药。”

“别……”老陈拉住他的袖子。“俺没事,这些都是皮外伤。李哥儿,现在咱咋办?”

李玦没回答。他把老陈扶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报官?一个流民告帮派,官府管得了吗?他想起进城时看到的那些流民,黑压压的一大片聚集在城外,官府连城门都不让进,还会管他被打?但他还是决定去试试。

当天下午,他去了城东的云水县衙。襄南是大城,方圆几百里的城池以贯穿其中轴和襄南大道为界分成了云水和襄竹两县。李玦所在的地方正归云水县管。他来到县衙门口,正琢磨自己该怎么报案,就看见一个差役拦了上来。那差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穿着普通,不过是一袭灰扑扑的麻布长袍,其上也是补丁叠着补丁,看样子就是底层没什么油水的样子,连门都没让他进。

“什么事?”

“我要报案。青竹帮的人打伤了我的同伴,还威胁要砸我的铺面。”

差役笑了。“青竹帮?你一个流民,惹他们什么?回去吧,这事官府管不了。”

“管不了还是不想管?”

差役的脸色变了。“你小子别不识好歹。青竹帮主是二老爷的把兄弟,你告到天上去也没用。赶紧走,别找不痛快。”

李玦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县衙的匾额挂在朱红色的门头上,黑底金字,端端正正地写着“云水县衙”四个字。他瞅了眼这块牌匾,嗤之以鼻地笑了。端端正正的字,一如这个世界的秩序,冠冕堂皇。只是这份表面功夫的下面,全是烂透了的基。

官府那条路,走不通。

可他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当天夜里,李玦换了一身深色衣服,把剑留在屋里,只带了一把从铁匠铺买来的普通短刀,摸到青竹帮在城东的一个窝点处。那是一个开在巷子深处的赌坊,门口站着两个打手,里面灯火通明,一声声吆五喝六的嘶吼无论何时都没有停过。

他没进去。在赌坊后面的马厩里转了一圈,找到了青竹帮那几辆运货的板车。板车上装的是明天要送到各铺面的货物,有茶叶、布料和杂货。他用短刀割断了其中三辆板车的车轴绑绳,又把车轴上的楔子悄悄拔松了一半。这些板车走不了多远就会散架,而且看不出是被人动过手脚的,只会以为是年久失修。

然后他又摸到赌坊后院的柴房,把里面的柴火堆重新码了一遍,在底部塞了几块从街上捡来的烂木头,又在柴房门口洒了一层细碎的硝石粉。不是,只是硝石粉。硝石粉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嚓嚓声,夜里格外清晰。他在柴房门框上用短刀刻了一个字。

一个“李”字。

不是在泄愤,是在制造一个“非对称威慑”。青竹帮是坐地户,他们有资产。他们不怕打不怕,但他们怕摸不清底牌。一个敢在青竹帮地盘上动手脚、敢留名、还不怕被查到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有恃无恐。李玦要让青竹帮的人自己去想,他到底是哪一种。

刻完之后,他把短刀在裤腿上蹭了蹭,收好短刀,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巷子里。

第二天一早,青竹帮的几辆板车果然在街上散了架。货物撒了一地,茶叶和布料沾了泥水,损失不小。马帮主在赌坊里拍着桌子骂人,说车轴是哪个王八蛋修的。当天夜里,帮里的新秀疤脸带着两个手下去柴房取东西,脚踩上门口的硝石粉,“嚓”的一声爆响炸起,在黑夜里传出老远。

疤脸一惊,低头一看,借着月光看见了门框上那个“李”字。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攥紧了。旁边的打手凑过来小声说:“疤哥,这是……”疤脸没说话,盯着那个“李”字看了很久,嘴角抽了一下。

他知道是谁。城东卖酸梅汤的那个小子,荒原上拿剑砸石磨的那个小子。他在告诉他:我知道是你们,我不怕你们。但这不是街头混混的挑衅,这是有人在告诉他,我能找到你的马厩,能摸到你的柴房,能让你吃亏还抓不到把柄。下一次,我放的不是硝石粉呢?

疤脸脸色难看地把门框上的“李”字用手指抹掉了,转身走了。他觉得自己脸又丢了,想报复回来,但在这之前他要得到授权。

如此又过了两天,青竹帮一直都没有动静。李玦觉得差不多了。青竹帮吃了暗亏但没有声张,这说明他们不想把事情闹大,也不想让马帮主知道有人在暗中报复。疤脸没有来找麻烦,但他一定记住了。马帮主是生意人,吃亏了会算账。疤脸是亡命徒,吃亏了会记仇。但记仇的人,在没摸清对手底牌之前,反而比生意人更谨慎。

现在,该找桓渊了。

当天晚上,李玦去找了桓渊。桓渊在城外的驻地正在巡视,看到李玦来了有些意外。“怎么了?”李玦把青竹帮的事说了一遍,收保护费、打伤老陈、报官无门。

桓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青竹帮,帮主姓马,刚入引气境,会几手把式。他和云水县高县尉拜了把子,做事讲规矩。在城东混了七八年了,保护费也收,赌场也开,但最关键的是他和襄水船盟有联系,负责处理船盟的货物。襄水船盟和我们桓家的关系有点复杂。”他顿了顿,看了看认真倾听自己话语的李玦。“你想让我怎么帮?要我帮你料理了他吗?”

“不用动手。帮我递句话就行。”

桓渊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我让小何去办。”

小何是桓渊手下的护卫小队头目之一,三十出头,精瘦,话不多。他带着几个护卫去了青竹帮的老巢,没动手,只是说了句话:“城东菜市口那个铺面,是桓头领罩着的。”

当天晚上,青竹帮的马帮主亲自上门赔罪。

李玦看到他。就见这马帮主四十来岁,瘦得像竹竿,左脸颊有一处交叉的十字疤痕,据说是他从一个筑基修士手下逃命时留下的。他对此很是自得,认为这是自己的勋章,一点也不觉这已然影响了自己的尊荣,让自己始终不像个好人。此时这个不像好人的马帮主站在铺面门口,点头哈腰地说:“李掌柜,底下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这是赔礼,您收下。”

他递过来一个布包。李玦打开,里面是二十两银子,白花花的,在灯光下晃眼。

“二十两,够不够给那位老伯治腿的?不够您说话。”

李玦看着他,没说话。马帮主的笑容僵在脸上,额头上开始冒汗。“李掌柜,您大人大量。以后在城东,谁也不敢动您的人。谁敢动,我马某第一个不答应。”

李玦把银子收下了。“够了。”

马帮主点头哈腰地走了。李玦送他出门,看着马帮主的背影,想起老王说的话,“船盟的尿壶”。现在尿壶亲自上门倒水,倒的不是尿,是银子。疤脸没有来,但李玦知道他还记仇,不会放过自己。

老陈从里面出来了,看着那包银子半天说不出话。

“二十两,俺们村一头牛才十五两。”

“这没什么,关键是青竹帮不会再找麻烦了。”

“那是。”老陈点头,笑了,扯动嘴角的伤口让这笑有点变形。

小何还没走,靠在墙边叼着草,见李玦出来打趣着开口:“李哥,你牛。马帮主在这片混了七八年,头一回上门赔罪。”

“不是我有本事,是桓先生有面子。”

小何摇了摇头。“桓头领的面子在城东好用。但你让马帮主上门赔罪,靠的不只是面子。”他看了李玦一眼。“他怕你。”

“怕我什么?”

“怕你不讲规矩。”小何把草从嘴里拿出来。“城东这片,做生意的、混帮派的,都讲规矩。收了钱就不闹事,闹事就不收钱。但你不一样,你不交钱也不闹事,你先让他们吃了暗亏,再找人递话。马帮主摸不清你的路数,所以他怕。”

不讲规矩?李玦心想,我讲的是另一套规矩。

夜渐渐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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