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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42

“放箭。”

桓渊的声音很平静。

两支箭从他身后射出。还在两百步外的桓渠和桓林几乎是同时松弦。只听得嗖的一声,两支带着倒钩的铁箭划破长空同时袭至。不过眨眼功夫,那举刀的高大胡骑就被一箭穿喉,另一箭则洞穿其身边另一个胡骑的身体。那个胡骑是个机敏的家伙,反应很快,几乎在桓渊出声的同时就侧身闪避,这才以胳膊受伤的代价逃过一劫,原本那箭是对着他口去的。

剩下的三个胡骑迅速反应过来,扔下手里的东西去抓马。

曹武策马而至。他横刀置于腹前,刀刃从马背上探出,没有什么劈砍的动作,只是借着马速从一人身侧掠过,就取了最近那个胡骑的脑袋。圆圆的人头斜飞出去,血从腔子里喷出来,泼洒在曹武身后的披风上。曹武面无表情,纵马前冲了几步之后旋即回转,搜寻下一个目标。

刘哀的马槊比曹武的刀更快。他将长槊夹在腋下,策马前突的同时,修长的两尺槊锋就从侧面刺入一个胡骑的肋下,穿透皮甲,扎入腔,进而从那人的身体另一边穿出来。那胡骑一声不吭地挂在刘哀的槊上。刘哀不言语,只是手腕一抖把尸体甩了开去,正好砸向最后一个完好无损的敌人。

李玦跑到打谷场边上的时候,战斗已经快结束了。还有两口气的胡骑,一个捂着肩膀上的伤口,也不管长箭还在肉里转身就逃。另一个刚拨开身上同伴的尸体,握着弯刀的手抖得厉害。

他没多想,心中估算了下逃跑那人的方位和速度,便将左手的长槊如标枪一样投了出去。长槊一下将那个逃跑的人钉在了地上。他自己则握紧八面汉剑,脚下一蹬,整个人像箭一样射出去,直冲那个手抖的矮胖子而去。

引气入体之后,他的身体和以前完全不同了。力气大了将近一倍,速度更快,反应也更灵敏。太极拳剑练了三年积累的“听劲”和身法,在灵气的加持下彻底释放出来。

他冲到那胡骑面前,侧身让过对方慌乱中挥来的弯刀。剑锋搭上对方手腕,顺着刀势轻轻一引,那是太极“捋劲”。在他的预想中,这一引应该像从前练拳时那样,借力带偏对方的重心,让这胡骑自己栽倒。但他忘了,现在他的力气已不是从前那个普通人的了。引气入体三天,力量翻了一倍,连他自己都还没完全适应。剑锋切入皮肉,像热刀切黄油。他本来只想借力,可剑锋太利、力气太大,那胡骑的手腕连皮带骨被齐崭崭卸了下来。血喷出来,溅在他手背上,红红的,温热的,带了股铁锈的腥味儿,和被他们屠的村民没有任何区别。

那胡骑惨叫一声,整个人重心前倾,往李玦怀里栽过来。重心倒是真被带偏了,只是方式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李玦愣了一下,但来不及多想。他拧腰转胯,右腿蹬地,力从脚起。长剑随势一转,用剑脊如锤狠拍在对方口。那是太极“按劲”,看着轻,实则他把全身重量和引气入体后的全部力量贯了进去。

啪的一声,那胡骑的口塌了一块,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打谷场的石碾子上,不动了。

李玦收剑,大口喘气。手在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低头看了看剑脊上的血迹,又看了看地上那截断臂。他本来只想把人放倒的,但力量变了,连自己都还没习惯。他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下次出手,得重新校准。

全场安静了一瞬。

桓林张着嘴,手里的弓差点掉了。“兄弟,你这是第一次出任务?骗人的吧?两个人头都得算在你身上了。两个首级功啊。”

刘哀看了李玦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不错,有眼力。”

桓渊没说话,只是看了李玦一眼,点了点头。

战斗结束了。五个胡骑,曹武砍一个,刘哀刺死一个,桓渠用弓射一个,李玦捡漏收了两个人头。

桓渊下马,走到被绑的老人身后割断绳子。那老人一下子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还有人吗?”桓渊问。

老人摇头,又点头,指了指村子里面。

桓渊让桓渠和桓林进去搜。过了一会儿,两人从村里带出来七八个人,都是女人和孩子。他们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其中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婴儿,那婴儿没哭,眼睛闭着,小脸紫得吓人,仿佛下一瞬就要没气一般。刘哀蹲下来看了看,站起来摇了摇头。

没救了。

李玦读懂了他的意思,心中痛惜。他想起城外荒原上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她把孩子护在怀里,想要护住他,让他有活下去的可能,可最终两个人都死了。那是一种悲惨。而现在,这个婴儿幼小的生命即将逝去,而他的母亲却无能为力,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悲惨?一路行来,悲惨的事情太多了。李玦再一次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残酷。

桓渊命令村里的人自行向南前往襄南城避难后,利落地翻身上马。

“走吧。柳湖镇还远。我们得抓紧。”

李玦跟着上马。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子。老槐树下,那个被救的老人领着幸存者跪在地上,对着李玦一行人的方向磕头。一下,两下,三下。他们用最谦卑的态度感谢自己的救命之恩。李玦见此,却觉得心头堵得慌。他没回头,轻踢马腹,加快速度离开这里。

又走了几里路,官道岔路口向西一拐,便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很大,一眼望不到边。暗红色的野草齐腰深,被风吹得伏倒又立起,像一片深沉的血海。远处立着几棵枯树,树皮被剥得精光,枝丫光秃秃地戳向天空,活像焦黑的手指,无声地控诉着什么。

才拐过来,李玦就看见前方尘头大起,隐约有人影跑动。

“有人。”桓渊勒住马。

李玦眯起眼。开阔地中央,二三十个流民正往南逃,后面追着几十号胡骑。流民跑得很慢,老人、女人、孩子,拖家带口,跌跌撞撞。一个老人跑不动了,被胡骑赶上,弯刀一挥,栽倒在地。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落在最后,胡骑掠过,伸手夺过孩子,举过头顶,仰头大笑。

那孩子的哭声像一细针,扎进李玦的耳膜,一直刺到口最深处,勾起了噩梦般的记忆。他想起荒原上那个被挑在矛尖上的婴儿,想起那个抱孩子的女人蜷缩在路边的样子。一个月前,他什么都不会,只能跑。一个月后,他身边有了战友,自己也长了本事。

他还要跑吗?

他握紧马槊,看向桓渊。

桓渊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看胡骑,又看了看流民,沉默了一个呼吸。

“绕过去。”他说,“从东边走。”

“绕过去?”李玦愣住。

“我们的任务是柳湖镇。三百多口人在等我们。”

“那些百姓在被屠。”李玦的声音硬了几分。

“我知道。”桓渊打断他,“但那是几十个胡骑。我们只有六个人。打能打赢,但有人受伤怎么办?耽误了时间,柳湖镇出事怎么办?”

李玦看着他,想起桓渊在城外秒阴无极的样子。那个阴无极,道袍一挥就能把人打飞,至少也是筑基境。眼前这些胡骑虽然人多,但桓渊一个人就能收拾他们。可桓渊不愿意。不是不能,是不愿。

“对你来说不难。”李玦说。

桓渊沉默了片刻。“我出手救他们,不难。但开了这个头,后面每一批流民都要救。这条路走到柳湖镇,还有几十里。我们救不了所有人。”

“能救一个算一个。”

“然后呢?”桓渊盯着他,“柳湖镇三百多人,因为我们救人耽误了时间,被胡骑追上。谁负责?我不弱,但我也只能震慑千人。要是遇上胡人的万骑队,我们一个都跑不了。”

“可上个村子……”李玦争辩,声音却低了下去。

“上个村子,敌人只有五个。而且他们是桓家的佃户,是有用的资产。这些人还不是。”

桓渊的话像一把刀,把什么东西切开了。李玦知道他是对的。但那孩子的哭声还在他脑子里回荡。他的逻辑、计算、权衡,全被那哭声搅乱了。

他翻身下马。

“李玦。”桓渊的声音低沉下来,“别做傻事。”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李玦取下马槊,紧了紧背上的包袱。那里面有八包纯阳散,六真两假。他从出城时就准备好了。他快速观察了一下远处的胡骑队伍,几十个人,但真正有威胁的只有那个头领。那人戴着貂帽着雉鸡翎,骑的马比旁人高出一头,弯刀上还滴着血。他身边围着几个老兵,身上的皮甲磨损得厉害,但握刀的手很稳,不像那些散兵游勇。

李玦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境界,他连自己是什么境界都刚搞清楚。但他知道,能在乱世里活下来的老兵,手上都有真功夫。他不需要打赢,只需要拖住他们,给那些流民争取逃跑的时间。

“你们先走,我去引开他们。”

“你一个引气境,打几十个骑兵?”刘哀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疯了?”

李玦没答话。他提着马槊,朝开阔地走去,迎向那些胡骑。

才走几步,身后便传来马蹄声。刘哀策马而至,提槊走到他旁边。“我跟你。反正我这条命也不值钱。”

曹武犹豫了一下,看向桓渊。桓渊没说话,也没动,只是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曹武眼中一喜,策马转身,提刀跟上。

桓渠和桓林对视一眼。桓林耸耸肩,纵马跟上。“来都来了。我也想见识下那家伙的底气。”桓渠一言不发,轻踢马腹跟上,取弓在手。李玦注意到,他的目光已经锁向远处的胡骑,像一只鹰盯住了猎物。

五个人,迎向几十名胡骑。

李玦回头看了一眼。桓渊驻马立于原地,没动。他看不清桓渊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钉在自己背上,像一杆秤,在称他的斤两。

开阔地上的风停了。

胡骑发现了他们。队伍中那个戴着貂帽着雉鸡翎的头领猛地勒住战马,回头看了自己麾下一眼,旋即吹响一声古怪的哨音。那哨音尖利刺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像某种猛禽的啸叫。追的队伍顿了一瞬,四五十人的队伍中立刻分出十几骑,拨转马头,加速冲刺。

他们没有一窝蜂冲上来,而是分成两队,左右包抄。马匹的喘息声、蹄铁砸在裂土地上的闷响、皮甲摩擦的窸窣声混在一起,如海浪冲岸的声。剩下的胡骑依旧没动,还在追流民,浑然不将这几个人放在眼里。屠戮还在继续,鲜血还在流。

要快。只有快,才能救更多人。

李玦单手握紧马槊,深吸一口气。他不会用这长兵,只能当它是重棍。他没有拔剑,而是从包袱里摸出两个麻绳捆扎的方纸包,冷冷地看着包抄而来的敌人。

十二骑,左右夹击,蹄声如雷,在原野上划出两道圆弧。他们兜了半个圈子,靠拉长距离来进一步加速。当他们最后调整好角度、化弧为直的时候,李玦明显感到他们的速度已经极快。越来越近。他能看清他们的脸了:黑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睛里没有表情,像两团死灰。他们将弯刀放平,收柄于腰腹,刀刃朝外。乌黑的刀刃在光下泛着冷光。

李玦计算着速度、方位、队形。在两队即将交汇的刹那,他用力掷出两包纯阳散。这是他精心调制的真货,加了红糖和蜂蜜,颗粒化,掺入铁砂碎石,以钢片拉发机关为延时引信,威力比当初在荒原上用的那包强了不止一倍。他力气极大,纸包划出高扬的弧线,飞到众骑头顶。

一团刺目的白光炸开。

气浪像墙一样拍下来。铁砂、碎石、陶片呼啸着横扫一切。冲在最前面的几骑直接被掀翻,人和马摔在地上,血肉模糊,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没了声息。后面的几骑被气浪冲得东倒西歪,有人从马上栽下来,被后面的马踩过,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战马嘶鸣,有的摔断了腿,在地上挣扎着起不来;有的被铁砂打穿了皮甲,血从伤口里往外涌,染红了马背。

烟尘还没散尽,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刺鼻味道。地上到处是碎肉和残肢,折断的弯刀在泥土里,马匹的肠子流了一地。但还有几个落在队伍后面的,只被削掉了一层皮,连滚带爬往后跑,连刀都扔了。

“我的天。”桓林的声音从后面炸开,“李玦你那纸包里装的是雷神爷的屁吗?”

没人理他。

桓渠已经搭上了箭。硝烟还没散尽,两支箭从他身后射了出去:一支直奔那貂帽雉鸡翎的面门,一支射向他身边最近的护卫。李玦用余光看到那头领猛地侧身,第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没中。他身边的护卫就没那么好运了,第二支箭正中那人的咽喉,栽下马来。

“哥,你偏了。”桓林的声音又响起来,“要不要我帮你补一箭?”

桓渠没理他,又抽出一支箭。

那头领躲开第一支箭,拔出弯刀,正要冲过来。曹武已经到了,他从马背上跃起,舞起长刀,凛冽的寒光朝头领兜头斩落。那头领反应极快,猛扯缰绳,战马人立而起,硬生生用马身挡住了这一刀。曹武一刀斩入马颈,劲力贯入,马躯炸裂,带着热气的马血和碎开的骨肉四散开来,一瞬间阻住了两人的视线。那头领顺势脱开马背,稳稳落地,扬起弯刀向曹武。

李玦看不出那人是什么境界,他连桓渊到底是什么境界都搞不清楚。但他看得出来,这人的身手比阴无极差远了,阴无极赵锋跟碾蚂蚁似的,这人和曹武打得有来有回。曹武是筑基境,那这人大概也是筑基,或者他只是老兵中的硬茬子,靠的是刀头舔血练出来的功夫,跟修士的路子不一样。不管怎样,李玦知道一件事:他们这些人里,只有桓渊能稳吃他。

但桓渊没动。

这下麻烦了。

来不及多想,李玦面前已经冲过来三个胡骑。他们是被爆炸掀翻后爬起来的,两个离得近,一个从侧面绕过来。离得近的那两个一个捂着肩膀,一个瘸着腿,眼神凶狠,咬牙切齿地想要生吞了李玦。而从侧面绕过来的那个动作更快,步伐更稳。刚刚那场爆炸,他落在队伍后面,只被削掉一层头皮,虽然血流了满脸,但战力却没怎么受损。

李玦快步冲上,单手持槊,迎向那个瘸腿的。手臂一抬,槊杆横扫,砸向那人的伤腿。那人怪叫一声,本能地想跳起来闪避,却被自己的伤腿拖累,动作变形。李玦顺势变招,长槊向上一挑,锐利的锋刃斜斜刺入那人的小腹,将他一下子穿在了马槊之上。

一个。

李玦心中非但没有半分欣喜,反而一凛。这人虽然被爆炸掀翻过,但出手的力道和反应比普通骑兵强出一截,赵锋也不过如此。如果不是先被炸伤了,他不可能如此净利落地了对方。不能大意。他暗自警觉。

这时剩下的两人已然到,其中一个明显更强些,弯刀挥舞,直奔李玦的腰肋。李玦侧身让过,槊杆横挡,试图架住这一刀。却见那人手腕一转,刀刃顺着槊杆削下来,直削他的手指。李玦猛地松开槊杆,后退一步。精贵的马槊落地,那人愣了一下。

李玦的右手伸进包袱,摸出一包纯阳散举到面前。

里面装的是沙子,是假的。但那人不知道。

那人的刀势顿时凝住,瞳孔猛地收缩。刚才那场爆炸的惨状,他还记得。他怕。但他更知道怕没用。他摇了摇头,牙关紧咬,手中的刀再次劈下。

李玦冷笑一声,左手从腰间抽出长剑,径自架上。引气入体之后,速度快了一倍。这一架迅捷无比,锋利的剑锋从下往上撩,划过那人的手腕。刹那之间,那人握刀的手齐腕而断,跌落尘埃,血如泉涌。那人惨叫一声,捂住断腕,脸上满是惊恐,转身要跑。

李玦眼中厉芒一闪,快步追上,剑锋从后往前,轻抹过那人的脖颈。血再次喷涌在手背上。他感受到了血的温热,嗅到了那股铁锈的腥味。

两个。他在心里默念。

李玦把假药包塞回包袱,弯腰捡起马槊,瞄了一眼其他人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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