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人开始攻城了。云梯一架一架地搭上了城墙,胡人的士兵像蚂蚁一样顺着梯子往上爬。弓手们照着李玦的吩咐,专门往那个黑袍人身边招呼。箭矢一支接一支地落在他周围,嗖嗖的破空声不绝于耳。那黑袍人虽说没被射中,可他手上的动作明显乱了套。果然,胡人的箭雨立马就稀疏了不少。
李玦提着马槊,带上陈六和赵大,直奔一架云梯就去了。三个人齐声大喝,肩膀同时顶在云梯杆子上,猛然发力。那架云梯带着吱呀的惨叫声,先是晃了晃,紧跟着就猛地往外倒了下去。上头爬着的几个胡人发出惊恐的嚎叫,手舞足蹈地从半空中摔落下去,又砸翻了底下等着往上爬的一堆人,惨叫声和咒骂声响成了一片。
那个黑袍人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朝着李玦的方向看了过来。隔着好几百步的距离,本看不清他那张脸,可李玦就是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活像一针,死死地扎在了自己身上。
黑袍人跟身边的人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就自己朝着城墙这边走了过来。他压儿就没用云梯,脚底下凭空踩着一团淡淡的黑雾,整个人就像在爬一道看不见的楼梯似的,一步一步地走上了城墙。周围的守军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惊叫着就往四下里散开了。有人壮着胆子朝他射箭,可那箭矢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就像穿过一团烟雾似的,本伤不到他分毫。
李玦握紧了手里的马槊。他心里清楚,眼前这东西绝不是实体,箭矢对他没用。他脑子里头飞快地闪过了无面兽的影子,也闪过了纯阳散的念头,可他的手并没有往怀里摸。那玩意儿就剩下最后一包了,犯不着用在这种地方。再说了,这黑袍人的手段看着比无面兽要高明得多,纯阳散管不管用还两说呢。
黑袍人踏上了城墙,稳稳站定了。他扫了一眼周围那些惊恐万状的守军,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李玦身上。“就是你让人射我的?”他开口了,声音倒是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李玦的耳朵里。说的倒是汉话,就是带着一股子生硬的卷舌音,活像舌头短了一截似的。
李玦没吭声,只是死死盯着黑袍人的那双脚。那两只脚是实打实踩在城墙地砖上的。不是烟雾,是真人。刚才那些箭矢穿过去的,不过是他使的某种障眼法罢了。
黑袍人抬起了一只手,掌心之中开始凝聚出一团暗红色的光。周围的空气瞬间就变得滚烫了起来,就像一下子站到了熊熊燃烧的火炉边上。
李玦脑子里头飞快地转动着。他早就发现了,这人的术法是需要蓄力的,之前在底下指挥的时候他就观察到了。这黑袍人每次抬手之前,总有个大概两息的工夫,掌心会先亮起来,然后才能放出那种黑光。眼下也是一样,他掌心的光正从暗红色一点一点变成亮红色,估摸着还得要一息半的时间。一息半,足够他做点什么了。
他把马槊平端了起来,锋利的槊锋对准了黑袍人的口。可他并没有急着刺出去。刘哀当初教他使槊的时候就反复叮嘱过,马槊这东西,优势就是长,可劣势也摆在那儿,一旦刺出去之后,想收回来就慢了。对付普通人是没问题,可对付修士,你这一槊要是刺不中,那等着你的就是个死。他必须要一槊就把问题给解决了。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念头猛地撞进了他的脑子里。枪械!在枪膛里头爆炸,把弹丸给推出去。弹丸本身的威力其实不来自于它自己,而是来自爆炸那一瞬间释放出来的那股子能量。灵力,能不能也这么使?
他当机立断,把灵力分成了两股。一股顺着经脉流到了右手,灌进了马槊里头,最后凝聚在了那槊锋之上。这股灵力被他压缩得紧紧的,活像一颗压进了弹膛的,就那么绷着,等着被激发。另一股灵力则留在了他左手掌心里头,同样也在压缩,可那压缩的法子却截然不同。这一股,他让它变得更加“活泛”了一些,就像那,随时都能炸开。
黑袍人掌心的光已经亮到了刺眼的程度,连他的嘴角都翘了起来,那模样像是在笑。
李玦猛地往前踏出了一步,手中的马槊狠狠刺了出去。就在那锋利的槊锋抵住黑袍人口的刹那,他的左手同时拍在了槊杆的尾巴上。这一拍,几乎把他丹田里头所有能调动的灵力全都灌了进去,那架势,就像狠狠扣下了扳机。留在左手里的第二股灵力顺着槊杆就冲了进去,猛地撞上了凝聚在槊锋上的第一股灵力。两股灵力就这么硬生生撞在了一起,活像被点燃了一般。槊锋上头爆发出了一声闷响,那不是爆炸,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剧烈震动。李玦只觉得槊杆猛地一震,震得他虎口都发了麻,险些就要握不住了。
黑袍人脸上那笑容一下子就凝固住了。锋利的槊锋刺穿了他口的黑袍,刺进了他的皮肉里头,又刺断了他的肋骨,最后从他后背猛地穿了出来。鲜血从伤口里头涌了出来,这不是幻觉,这是实实在在、滚烫的血。黑袍人低下头,看了看那贯穿了自己膛的槊锋,又抬起头来看了看李玦,他那眼睛里满满的全是不可置信。“你……”他嘴里头才刚刚挤出来一个字,就有大股大股的鲜血涌了出来。
李玦压儿就没给他吐出第二个字的机会。他手腕子猛地一拧,把槊锋给拔了出来,那黑袍人的身体就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一样,直挺挺地栽倒在了地上,再也不动弹了。
周围的守军先是集体愣住了一瞬,紧跟着,那震天响的呼喊声就猛地爆发了出来。有人冲上来,把那黑袍人的尸体给踢下了城墙,有人高高举着手里的兵器,朝着城下胡人的方向死命地挥舞着。那股子憋了不知道多少天的闷气,就这么顺着这阵呼喊声,一下子全都释放了出来,活像那决了堤的河水。
李玦拿马槊撑着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手在控制不住地发抖,这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刚才那一击,几乎把他丹田里头的灵力全都给抽了。原本里头那团雾气,眼下稀薄得就跟一层纱似的,飘飘荡荡的,仿佛随时都会散去。可他觉得,值了。
陈六从旁边窜了过来,他那面盾牌上头又添了好几道崭新的刀痕,整张脸上全是烟灰,可那双眼睛却亮得跟两盏灯似的。“队长!你把他们那个修士给宰了!”
“嗯。”李玦的声音有点哑,“帮我看顾着点儿,我得缓口气。”
那黑袍人一死,胡人那边的攻势一下子就散了架。有人开始掉头往回跑,有人直接把云梯都给扔了,还有的人被自己人的战马给撞倒踩了过去。也就不到半个时辰的工夫,城墙底下就空荡荡的了,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丢得到处都是的兵器。夕阳那点子余晖照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头,把那些血迹都染成了一片暗红色,远远望过去,就跟一大片生了锈似的。
当天夜里,李玦坐在城墙上头,拿块布擦着他的剑。马三走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了,伸手递过来一个水囊。“队长,喝口水吧。你瞧你那嘴唇,都得裂开了。”
李玦接过来灌了两大口,那水是温吞的,还带着一股子皮囊特有的腥味。他把水囊又递了回去,低下头继续擦他的剑。剑身上头的血迹早就透了,结成了一层暗红色的硬壳,得拿布条子使足了劲儿才能搓得下来。
“队长,今天那个黑袍人,你那一槊到底是怎么把他给捅穿的?我可是亲眼瞧见的,之前那些箭射过去,本就射不中他。”马三就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玦手里那把剑。
李玦想了想,这玩意儿该怎么跟他解释呢?难不成告诉他,是把灵力分成了两股,一股当弹头,一股当?这说出来马三也听不懂啊。“就是那股子力气使对了地方呗。”他最后这么说,“槊锋上头先给它凝上一股力,等拍那槊杆的时候再加进去一股,两股力这么一撞,那威力可不就大了嘛。”
马三听得是似懂非懂的,可他还是点了点头。“那……那我能学不?”
“你呀,还是先把你那引气入体的坎儿给过了再说吧。”
马三叹了口气。“我连气感都还没摸着呢。”
“慢慢来就是了。我当初不也啥都没有嘛。这事儿急不得,等有了机会,我也想法子给你弄一份功法来。”李玦笑着跟他许诺道。
“真的?”马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可紧接着他好像又意识到了什么,那眼神又暗淡了下去,连忙转移了话题,“队长,你今天宰了那个修士,是不是特别厉害?”
“应该算是挺厉害的吧。不过那是对你我这样的人来说……”李玦一边回忆着,一边说道,“我那是偷袭得手的。他大意了,以为我就是个普通人,压儿就没把我当回事儿。他要是上来就对我下狠手,那我可就麻烦大了,非得陷入苦战不可。他跟我本来就是一个境界的,真要论起来,他怕是比我还强上一些呢。”
“那……那你往后要是再碰上别的修士,可咋整?”
“跑啊。”李玦说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呗。”
马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队长,你说话可真够实在的。”
“不实在那就得死。”李玦站起了身,把剑回了剑鞘里头,“赶紧去睡吧。明儿个还得上城墙呢。”
马三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李玦一个人坐在城墙上,把今天那一槊的细节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过了不知道多少遍。两股灵力,一股负责凝聚,一股负责爆发,撞在一起之后就能产生出更大的力量来。这压儿就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功法,这是他硬生生从枪械原理里头解构出来的东西。一爆炸,把弹丸给推出去,那弹丸本身是不炸的,可它被推动了之后,就有了伤力。灵力也是这么个理儿,一股就是那弹丸,另一股就是那。弹丸要硬,得猛。硬,靠的是凝聚;猛,靠的是爆发。这两样东西结合到一块儿,那威力比起单纯把槊刺出去,翻了可不止一倍。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头那层淡淡的光早就没了,丹田里头的灵力也几乎被消耗得一二净,活像一台跑了趟长途的破车,油箱都见了底。可他心里头清楚,等这灵力恢复过来之后,肯定会比之前还要凝实一些。这些子以来的实战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每一次耗尽了之后再恢复,都会比原先强上那么一丁点儿。就跟那肌肉似的,撕裂了之后,重新长出来的才会更加结实。
他想起了赤金子的手记里头,那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话。“铁得火而纯,火得铁而坚。”这灵力也是一样的道理。用光了,再重新练回来,它就会变得更纯。反反复复地锻打,反反复复地淬火,最后才能成钢。
他闭上了眼睛,开始一门心思地恢复灵力。丹田里头那稀薄的雾气,开始慢慢地凝聚起来,一点一点地变厚。这速度很慢,可他一点儿也不着急。
远处,胡人那营地里头,火光已经暗淡了许多,那号角声也变得稀稀拉拉的。
明天,他还得上城墙去。
那黑袍人死了之后,胡人那边连着三天都没有再攻城。
到了第四天头上,派出去的斥候回来禀报,说是胡人的主力往后撤了三十里地,只留下了一小股部队在城外头晃悠。虽说这围城还远远没到解除的时候,可那种每天都得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子的感觉,总算是暂时过去了。
城里的气氛也跟着松快了不少。守城的兵士们开始轮换着进行休整,城墙上头的火把也撤掉了许多。老百姓们的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已经有人敢上街走动了,那粮价也从两百文一斗回落到了一百五十文。巷子口那个卖饼的老王,又重新扯开了他那破锣嗓子开始吆喝,那声音听起来,比前几天可洪亮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李玦的队伍也从城墙上头给撤了下来进行休整。当天夜里,陈六也不知道打哪儿弄来了一壶酒,就那么拎着走进了营房里头。他进门的时候,那一脸的得意劲儿,活像一只偷着了鸡的狐狸。
“队长,胡人总算是退了,咱们说什么也得庆祝庆祝啊。”他把那酒壶往桌上一顿,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的黄板牙,“这可是好东西,我拿两块粮跟后勤处那老张换来的。老张说了,这玩意儿他藏了足足半年都没舍得喝呢。”
马三从铺位上头坐了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酒壶,鼻子还使劲嗅了嗅。“你居然还藏着粮能换酒?上次你饿得直啃树皮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拿出来说呢?”
“那能一样吗?那会儿是没仗可打,可现在是咱们打了胜仗!”陈六说得那是理直气壮的,一屁股就坐在了铺位上,还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置,“打了胜仗要不喝上一口,那跟一条咸鱼还有什么分别?”
李玦正坐在床边擦他的剑呢,闻言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咸鱼好歹还能拿来下饭,你呀,连咸鱼都不如。”
陈六嘿嘿直笑,也不恼,伸手就把酒壶上的塞子给拔了。一股子酒香立马就窜了出来,虽说闻着就知道不是什么好酒,里头还带着一股子糙米发酵的酸味儿,可在眼下这个时候闻起来,那简直比什么山珍海味都要香。他自己先灌了一大口,辣得是龇牙咧嘴的,五官都挤成了一团,然后眯缝着眼,把酒壶给李玦递了过来。“队长,你也来一口。”
李玦接过来抿了一小口。那酒确实挺劣的,辣嗓子,顺着喉咙往下走,就跟吞了一团火似的。可在眼下这光景,有酒喝就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他把酒壶又递了回去,陈六转手就递给了马三。
马三接过来,小口小口地抿着,每抿上一口,那眉头就得皱一下,活像是在喝药。“这什么破酒啊,怎么一股子马尿味儿。”
“你喝过马尿?”陈六立马反问了一句。
“没有。”
“那你咋就知道它像马尿呢?”
马三被他这话一噎,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就知道抬杠。”
孙二狗从角落里探出个脑袋来,嘿嘿嘿地傻乐,露出了一嘴参差不齐的牙。那两个弓手,刘石头和王栓也凑了过来,王栓伸手就想去接那酒壶,结果被陈六一巴掌给拍开了。
“都排队!让伤员先喝。”陈六拿手指了指自己肩膀上的伤口,那上头还缠着布条呢,布条上头渗着暗红色的血痂,“我就是伤员。”
“你那个伤,早就结痂了。”王栓嘴里嘟囔着,可还是把手给缩了回去,眼巴巴地瞅着那酒壶在几个人的手里头转来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