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李玦去驻地找桓渊。
桓渊正在院子里练剑。看到李玦进来,他收剑擦了擦手。李玦把手放在口,说了气感的位置和状态。从拿到功法到现在已过十来天:前五天硬啃功法看不懂,第六天找桓渊请教,之后花几天让老陈雕木头人、自己建模,然后真正坐下来“假装”,三天后就有了气感。
桓渊手里的剑停在半空。“你拿到功法到现在已过十来天,但真正坐下来修炼只用了三天?”
李玦点头。“是。”
桓渊放下剑,走到李玦面前上下打量了很久,忽然笑出声来。“三天。金火相克,三天引气入体。”他摇了摇头。“你知道桓家上一个金火双灵是谁吗?”
李玦摇头。
“我师兄。”桓渊的笑容收了收。“那是八十年前的事了。他用了四个月。入门之后请了三天酒,逢人就说自己是天才。桓家在靖州扎几千年,出过的金火双灵一只手数得过来,他算一个。”他拍了拍李玦的肩膀。“你小子比他快四十倍。别请酒,会把人吓着。”
四个月和三天。李玦忽然觉得金火相克可能没那么可怕。至少,脑子是个好东西。想到这里,他笑了。
看见他笑,桓渊反而严肃起来。“别太高兴,这只是引气入体。真正的难关在后面。金火相克的麻烦,筑基完成、将灵力赋予特性的时候才会出现,并一直纠缠你到以后。”
“我记住了。”李玦肃然躬身行礼。
见他把话听进去、收敛了轻浮,桓渊也不再板着脸。他微微沉吟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纸上画着一幅简图,标注了几个地名和路线。
“有件事你得出一趟城。柳河镇有一支桓家旁枝被胡人困住了。家主下令派一支小队出去接应。我需要人手。你去不去?”
李玦看了看地图。“我去能做什么?我才刚引气入体。”
“你会用剑,而且脑子好使。这次不是白去。回来之后,我带你进桓家藏经楼二楼。赤金子的手稿就在那里。”
赤金子的手稿,是解决金火相克的关键。
李玦心动了。“我去。”
桓渊点头。“明天卯时,南城校场。”
回到小院,李玦说明了情况,便开始收拾东西。宁凝把自配的金疮药塞给他,老陈递上烙好的烧饼。他把这些都打包起来,连带着这些天调配出来作为底牌使用的纯阳散一起捆了个包袱。
夜深了,他坐在院子里擦剑。月光照在剑身上,冷光凛凛。他把剑举起来,看着剑脊上自己的半张脸。宁凝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热水放在他旁边。月光下两人并肩坐着,谁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今天你去见他,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我三天入门堪比天灵,还说他师兄用了四个月、请了三天酒。他让我别请酒,会把人吓着。”
宁凝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你出城……小心。”声音很轻。
“嗯。我会的,为了我自己,也为了你。”
远处城墙上,火把在夜风中摇晃。他摸了摸口那颗石子。它还在那里,稳稳地,像一颗种子,像一簇火苗,像某种刚刚苏醒的东西。他能感觉到它,不是用手,是用某种更深处的知觉。那是他的气感,他的第一条经脉,他的修行之路。
三天入门,三个月后演武场。柳河镇,赤金子的手稿,胡人围城,桓家旁枝。还有桓渊说的“快五千年”:一个王朝撑了快五千年,一个世家压在一个州头上几千年。这个世界的阶级比地球上任何一个朝代都要深。但他不信。几千年又如何?石头都能被水滴穿,何况一个王朝。
他深吸一口气。
明天,他要出城了。
城南校场在城墙下,是一片被踩得结实的黄土地,比城北的演武场简陋许多。李玦背着包袱过来时天刚亮。晨雾还没散尽,校场四周的旗杆上挂着桓家的云纹旗,被风吹得啪啪响。
场边拴着几匹马,比寻常战马高出一个头,浑身漆黑,鼻息喷着白烟,和城外那些胡骑的坐骑是同一个品种。只是这些马的眼睛是温顺的褐色,不是血红色。
桓渊已经在了。他今天没穿长袍,换了一身沉甸甸的全身甲。那甲胄看着结实,黝黑的铁片层层叠叠、密如鱼鳞,在晨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金属光泽,显然经过精心养护,每一片甲叶都擦得锃亮。桓渊举动自然,举手抬足间甲片泛起层层波浪却没有一丝声响。这铠甲质量极佳,严丝合缝,不拖泥带水。他腰间依旧挂着那个小铃铛,马腹边挂着一柄斩马剑,剑柄朝外,调好了最适合抽拿的角度。此时他正在给战马和武装做最后的检查,看见李玦来了便微微点头示意。
“来得早。”
“睡不着。”
“紧张的?”
“有点。”
“多来几次就好了。”
“嗯。”
桓渊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抽出一马槊扔过来。李玦接住掂了掂,分量不轻。仔细一看,槊杆是积竹木柲,外面缠着麻绳和漆,握在手里不滑。槊锋将近两尺,四棱八面,刃口泛着清冷的幽芒。
“马槊,一丈八。”桓渊说,“你的剑太短,马上用不了。这个先凑合。”
李玦掂了掂。这东西他只在博物馆里见过,真拿在手里才知道有多沉。他试着挥了一下,重心在把手前三分之一处,不好控制。这玩意咋用?没练过啊。他有些无奈。
“好东西啊。”这时一个声音突兀地在耳边响起。“这杆槊,光主体的积竹木柲就要做一年。麻绳、桐油、生漆,一层一层缠上去,比铁还硬。更别说那百炼钢打造的槊锋了,起码值百五十两银子,这还是有价无市。一般人把它当成传家宝,本不舍得卖。”
李玦抬头,这才看清说话之人的样貌。那人二十五六岁,身高八尺有余,面容英俊,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战袍,手里也拎着一杆马槊。李玦注意到那人的槊杆上有深浅不一的握痕,显然是用了很久的。
“刘哀。”那人自我介绍,语气随意,像是跟老朋友打招呼。“筑基境,使槊的。”
他靠近李玦,自来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一笑。“桓头领舍得把这东西借你,是看得起你。别糟蹋了。”
“嗯。”李玦点点头,这才注意到刘哀的手指。指节粗大,虎口和掌心全是厚厚的老茧,尤其是食指和中指之间那块磨得发亮,那是长年握槊留下的痕迹。看来这人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练过的。豪爽,懂行,是个能处的人。李玦在心里给他打了标签。
桓渊又扔过来一件半身甲。“穿上。别嫌重。”
李玦接住铠甲。熟牛皮的内衬,外面缀着铁片,比想象中轻,但也有十几斤。他套上去,身边的刘哀过来帮他系侧面的绳扣,又帮他把包袱背上。
“低阶修士,像你我,都还是凡人之躯。”桓渊一边系一边说。“刀剑也能伤,箭矢也能穿。战场上没有灵气护体,这套铠甲就是你的第二条命。”
李玦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铁片。“我以为修士都是飞来飞去的。你那天不也是?”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桓渊御器飞行、直冲九霄时的震撼。
“那是短途冲刺,撑死了百来里。想自由御空,那是凝神以后的事。”桓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才引气三天,别想那些。”
李玦心想,凝神境?那得猴年马月。不过这话没说出口。
马蹄声从校场外传来。三匹马鱼贯而入。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国字脸,浓眉,嘴唇紧抿,腰间挂着一把环首大刀。他下马的动作很利落,看了李玦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算打招呼。
“曹武。”桓渊介绍。“筑基境。使刀。”
曹武又点了点头,走到一边开始检查自己的马。李玦注意到他的刀柄上缠着褪色的红布,那红布磨得起了毛边,但缠得很紧。
在他身后是一对兄弟,模样有八九分相似,年纪也相当,像一对双胞胎。只是一个发髻绑得端正、神情郑重,显得几分严肃;另一个则简单地结了个马尾、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性子显然跳脱些。
“桓渠,弓手。”端庄的人话语十分简练,眼神锐利如鹰。
“我叫桓林,开六石弓。我哥开八石。”桓林大大咧咧地介绍自己。“远程交锋交给我们就没错了。”
“他们都是引气境,是我桓家支脉的新秀。”桓渊在一旁补充,同时向众人介绍了李玦。
桓林笑嘻嘻地凑过来。“你就是那个用纯阳散炸死修士的?牛啊兄弟。回头教教我呗。”这也太自然熟了。李玦觉得他是社牛,不过对方是桓渊带来的,接下来自己还要和他一起行动,算是队友,不好拒绝。只是纯阳散的秘密要保留,但还有其他可说,他当下便应承下来。桓林对此欢欣鼓舞,大呼小叫的像得了玩具的孩子。其余众人对此早已了然,也没说什么。他们看向李玦的目光里多了点和善。桓渠一言不发,手里依旧做着准备,只是偷偷瞥了李玦一眼,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一刻钟后,众人整装完毕,出发离城,踏上了前往柳湖镇的路。五个人加上桓渊,一共六骑。
李玦是最后一个上马的。他骑过马,大学寒假去影视城打工时跑过两圈,也就“不会掉下来”的水平。好在他分到的这匹马温顺,跟在刘哀后面慢慢走,倒也稳当。只是才出城走了两三里地,他很快发现一个问题:平地上走没问题,一旦马跑起来,身体就开始晃。他早已将马槊挂在马鞍侧边的挂钩上,腾出了双手,却也很难通过缰绳把控方向。
又走了几十步,上了更加狭窄崎岖的土路,他的表现越发险象环生。身体僵硬如纸板,整个人在马背上晃,好像马上要掉下来一样。
“你该不会没骑过马吧?”桓林一路走一路看到,有意放缓了速度,开口询问李玦,语气里带着笑意。
“骑过。”李玦说。“两次。”
“两次?”桓林笑出声来。“那你完了。待会儿打起来,你从马上摔下来比被胡骑砍死的概率还大。”
桓渠瞪了桓林一眼。桓林缩了缩脖子,不笑了。
刘哀放慢速度,骑到李玦旁边。“待会儿打起来,你下马步战。马槊不会用就用剑。别逞强。”
李玦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定了性:在学会骑马之前,他就是个步兵,还是个拿着百五十两银子当棍子使的步兵。
一行人出了南城门,沿着官道往柳湖镇方向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官道两边的农田渐渐荒废。有些田里还长着庄稼,但杂草比苗高;有些田脆没人种,土地裂,野草疯长。
“往年这时候,这一带全是庄稼。”刘哀骑在李玦旁边,手搭在槊杆上,语气平淡。“今年全荒了。”
“因为打仗?”李玦问。
“因为人跑了。”刘哀指了指远处一个村子。“那里,去年还有三十多户。胡人南下之后,村里的人就怕了,跑的跑,死的死,现在就剩几户老弱病残,走不动了。”
李玦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村子里确实还有炊烟,很淡,断断续续的。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几个老人,远远地看着一行人,没有招手,也没有躲。
“桓家不管?”
“管。”刘哀说。“但管不过来。地在这儿,人跑了,地就荒了。等地荒透了,就算人回来,也要两三年才能缓过来。胡人不等你。”
李玦没接话。他想起进城时看到的那些流民,蹲在城墙下,黑压压的一大片。也许他们也曾有地,和这里的农户一样,只是因为战火的残酷而逃荒。对他们来说,跑了地荒,不跑人没。怎么选都亏,但人跑了还能活。命只有一条。这也算在两个坏选择中选出一个不那么绝望的路吧。
“刘哥。”李玦忽然开口。
“嗯?”
“你之前在哪打仗?”
刘哀紧握缰绳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短到李玦差点没注意到。“北边。”他说。“胡人刚打过来那会儿,我在原州守城。”
“后来呢?”
“内奸献城,城破了。”刘哀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爹我娘都死在那场仗里。”
李玦没接话。
“我爹是个生意人,走南闯北。”刘哀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个女儿。我娘怀我的时候,的说肯定是女的,他高兴得不得了,连名字都起好了,刘爱,疼爱的爱。”他笑了一声,但那笑声里没有笑意。“结果生下来是个带把的。我爹气得三天没跟我娘说话。名字倒是没改,就叫刘爱。叫了二十多年。”
李玦听着,瞅了瞅刘哀那英俊却高壮的身形,怎么也无法将刘爱和刘哀这个名字联系在一起。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自己的水囊递给了刘哀。
“后来胡人打过来,原州城破。我爹我娘逃难的路上被胡骑追上。”刘哀接过水囊灌了一口,这才重新说下去。“我找到他们的时候,我爹还睁着眼。他最后一句话是,‘改个名字吧,别叫爱了,这个世道,爱没用。’”
队伍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就叫刘哀了。”
“嗯。”刘哀继续往前走,速度依旧稳当。“哀伤的哀。我爹说得对,这个世道,爱没用。恨有用。”
曹武不知什么时候也落到后边。他没说话,只是把刀柄上缠着的红布紧了紧,伸手拍了拍刘哀的肩膀。
一直往北的官道在前边的丘陵处拐了个弯,绕过一片小树林。走在最前头的桓渊忽然举起手,整队人立刻停下来。李玦没听到任何动静。但曹武已经把手按在刀柄上,刘哀收起了哀愁,桓渠和桓林同时取下了弓。
然后他听到了。很远的惨叫声,不是一声,是很多声,混在一起,被风从树林那边吹过来。还有马嘶,还有刀锋入肉的声音。
桓渊没说话,只是策马冲了出去。曹武和刘哀紧随其后。李玦想跟上去,但有自知之明,骑马冲阵就是送死。他听从刘哀的劝告,翻身下马,在马臀上轻轻拍了一巴掌。战马打了个响鼻,自己跑到路边啃草去了。他把马槊从马上取下,一手拎着马槊,另一手握着剑,紧了紧包袱,跟着三人的背影往前跑。
引气入体之后,身体比以前轻了许多,跑起来脚下像装了弹簧。几十步的距离,几个呼吸就到了。他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百米速度大概从十四秒进了九秒内,比博尔特还能飞,但在这里却也只是小虾米一个。
树林后面是一个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土墙草顶,和之前看到的那些荒村没什么区别。但此刻村口的打谷场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他们是被的,殷红的血从身上流出,一部分渗进土里化成暗红一片,另一部分在地上聚集,连成一片还没的血泊。
人凶手还在。
李玦分明看到五个胡骑在尸体间走动。他们身着皮甲,手里拿着的弯刀的锋利刀刃上还滴着血。突然,其中一个矮胖的家伙蹲下身来,脸上露出一个贪婪的笑。他跨过两具尸体来到一个刚死的女人身边,伸手去解她手腕上的银镯子。
更远的地方,村子中央的老槐树下,戮还在继续。一个老人跪着,双手被反绑,面前站着一个身材健硕的胡骑。此时那胡骑正举着刀,将锋刃抬过头顶,很快就要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