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第二天,李玦把《引气诀》翻了三遍。第一遍,他认全了上面的字。第二遍,他记住了经脉图的走向。第三遍,他发现了一个问题。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开始。
引气入体,怎么引?搬运周天,怎么搬?打通天地之桥,桥在哪儿?用意念?他心想,我意念要是管用,高考那会儿就把正确答案移进脑子里了。
对着功法思考,他完全没有头绪。他看着功法图上那些从头到脚标满了位和经脉线的人体图,看着那些密密麻麻宛如电路图一般繁杂的经络线路。眼前“唯心”的需求和他记忆里“唯物”的认知不断冲突。他知道要设法让灵力流转在经脉里,可他有限的人体解剖常识告诉他,人体里本没有这些东西。没有丹田,没有灵力。虽然中医有经络、位的说法,与这里表述的很相近,但这套能量体系怎么运转,他毫无头绪。
他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修仙小说,里面经常有“走火入魔”的说法。经脉寸断、灵气暴走、神智错乱。他不想这样。命只有一条,他不能马虎。他没有急着胡乱尝试。
接下来几天,他每天都会把《引气诀》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闭上眼睛就能画出整张图。但图是图,他是他。他对图依然没有任何反应。他需要外援,需要一个前辈告诉他究竟该怎么做。
第六天,他去了桓渊那儿。
因为胡人南下的缘故,桓渊已经进驻襄南城军营附近的别院。这时的他官拜七品别部司马,领兵千人,承担城东一段城墙的防御之责,也是一个大忙人。李玦知道他忙,特地打探了他沐休的时间,这才带了礼物上门求教。
李玦来时,桓渊正在院子里打坐。他盘腿坐在石台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慢,膛几乎看不出起伏。金色的阳光斜照在他身上,与他青色长袍上所泛起的一层淡淡的银光融合在一起,映出一圈淡淡的金芒。李玦站在门口没进去。
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桓渊才睁开眼睛。他缓声邀请:“进来吧。”
李玦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本被他翻看得更显破旧的功法册子,轻轻放在石桌上。
“看不懂?”桓渊笑了笑。
“看不懂。上面的字我认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
桓渊把册子拿起来,随手翻了翻,又放下了。“这东西,光看确实看不懂。修行不是读书,读懂了就能会。你练过剑?”
“太极剑和太极拳。师傅教的,我学了三年。”李玦点头承认。
“凡人的技艺,不过也足够了。”桓渊沉吟一下,笑着追问,“你师傅是怎么教的?”
“师傅先让站桩。站了一个月,才开始教动作。”
桓渊点了点头。“站桩的时候,你感觉到什么了?”
“腿酸,腰疼,脑子乱。”
“有气感吗?”
“没有。站了三个月才有一点感觉。就是手心发热,脚底发胀,像有东西在皮肤下面拱。”
“那就是气感。”桓渊把茶壶往李玦面前推了推。“你师傅让你站桩,不是让你找气感,是让你学会‘等’。你站一个月没感觉,你师傅不着急,你也不着急。站三个月有了感觉,你师傅不夸你,你也不高兴。这就是修行的态度。不急,不贪,不怕。”
李玦心想,我高考等成绩都没这么耐心。
“你知道什么叫引气入体?”
“感受天地灵气,把它引到身体里,用意念指挥它在经脉里走。”
桓渊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都对,但顺序错了。你感受不到灵气的时候,怎么办?”
李玦愣了一下,很是疑惑。“感受不到就是感受不到啊。”
“感受不到,就假装能感受到。假装灵气从百会进来,假装它顺着经脉往下走,假装它在丹田里转了一圈。每天都假装,装得跟真的一样。装到有一天,它就成真的了。”
假装?李玦心想,这招我熟。大一高数课,我假装听懂了三个月,期末照样挂科。不过桓渊的意思他懂了。
他又问:“丹田在哪儿?”
桓渊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口正中间。“这里。膻中。有人叫它中丹田,有人叫它气海。不管叫什么,它是修行的。气从这里进,从这里存,从这里走。”
李玦盯着桓渊的手指看了一会儿。口正中间,不是肚脐下面。他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北冥神功。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怎么和北冥神功一个路数?逍遥派的功夫,传到这异世界来了?
“想明白了?”桓渊看着他。
“想明白了一半。”李玦说,“还有一半没想明白。”
“哪一半?”
“万一装错了呢?走火入魔怎么办?”
桓渊的表情严肃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走火入魔不是装错了,是贪。假装感受灵气,假装引导灵气,这都不会出事。但有人假装了三天,觉得自己真的感受到了,就拼命往经脉里塞灵气,那叫贪。经脉撑不住,灵气乱窜,人就废了。”
“所以只要慢慢来……”
“慢慢来,就不会出事。”桓渊打断他。“你连门都没入,没有资格说走火入魔。感受不到,就感受不到。不着急。你假装三个月,什么都没感觉到,那就再假装三个月。三年、五年、十年,都没关系。但你假装三天,觉得自己有感觉了,就拼命往里灌灵气,那是在找死。”
李玦把这句也记住了。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
“说。”
“灵气到底是什么?”
桓渊沉默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看天,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他慢慢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听说过这么一个说法。这灵气是这天地间最微小的东西,小到你用任何法子都看不见它、摸不着它。但它不是死的,它有它自己的韵律,像心跳,像呼吸,像河水在河床里流。你抓不住它,但你能跟着它的节奏走。等你的呼吸跟上了它的韵律,你就能感觉到它了。”
李玦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极小颗粒,又有波动的韵律?这跟他在科普书上看过的“波粒二象性”有点像。光既是波,又是粒子。灵气是能量,是物质,也是波。但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他得先入门再说。
“说这话的人是谁?”他问。
桓渊想了想。“我师祖。三百年前桓家的一位老祖宗,金丹期修士。笔记里写的,说是他师傅传给他的。我境界不到,感受不了,无法验证。”
李玦把这话记在心里。
回到小院,李玦再次把《引气诀》摊在桌上,盯着那幅经脉图看了很久。图上的线条弯弯曲曲,从一个点出发,延伸到另一个点,分叉,汇合,再分叉,像河流,像树,又像电路板上的走线。结合今天桓渊解说的一些东西,李玦突然有了触动。纸是平的,是二维的。人体是立体的,是三维的。既然如此,那这幅图上的经脉,很有可能就是三维经脉在二维平面上的表述。只是画这个图的人没给出更为精确的三视图用以对照,只是将一切揉杂在一起画出。
这又成了逆向解密工程。李玦知道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找对基点。只要基点对了,那所有的一切由基点延伸出去的也就定下了。
那么经络图上的基点是什么?当然是气海丹田。
李玦在图上寻找丹田的位置。他注意到图上标了一个点,在肚脐上方,离口还有点距离,旁边写着“丹田”。可刚才桓渊告诉他,丹田在口膻中。这里面究竟哪个是对的?
该死。李玦暗骂一声,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巴掌。他又忘记了二维和三维的不同,忘记了这张功法图上的经脉分明是将人体拍扁了以后的产物。其中有所偏差,本就是天经地义。是他自己忘记将其换算了。
不过一直这样换算每一个节点也不好。他需要一个模型,一个能将三维经脉节点在三维空间中换算后标记出来的模型。他找上了老陈。
“老陈,你会雕木头人吗?人形,一尺来高,身上要能刻线条和点。我要标经脉和位。”
老陈想了想。“能雕。但得给俺找个样子,照着雕。俺没见过位图,怕刻错了位置。”
“我有图。”李玦把《引气诀》递过去。“照着这个刻。线条刻浅一点,位刻个小坑就行。”
五天后,老陈把木头人雕好了。他断了一条胳膊,活慢,但手艺一点没丢。那木人一尺来高,桃木的,打磨得很光滑。老陈用刻刀在上面画出了线条,从头顶到口到腹部,从后背到尾椎到头顶,还有手臂和腿上的分支。每个位点他都刻了一个小坑,用墨汁点了一下。
李玦把木头人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他把《引气诀》摊在旁边,一条线一条线地对。大部分都对得上,有几处确实有偏差。图上是直线,老陈顺着骨架走了弧线;图上是弧线,老陈顺着肌肉走了直线。最明显的是丹田的位置,图上标在肚脐上方,老陈刻在了口正中间。
“这儿。”李玦指着图上肚脐上方的点。“图上标的是丹田。你怎么刻在口了?”
老陈凑过来看了看。“俺刻的时候也纳闷,图上标的在这儿,但俺以前听村里的老先生说过,人的气在口。俺就刻在口了。再说,桓老爷不也说丹田在口嘛。”
宁凝也凑过来看。“那……哪个是对的?”
李玦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桓渊说的话,想起自己练太极拳时“意到气到”的感觉。痛则不通,通则不痛。不需要精进勇猛,反而需要静下心来仔细体会。感受到阻塞点,然后尝试别的位置。身体自己会告诉你哪条路是对的。
他把木头人放在桌上,闭上眼睛,用手指沿着线条走。他从头顶的百会开始,顺着额头、鼻子、下巴、口,一路往下到膻中。再从膻中往后,沿着脊柱往上,经过后背的命门、大椎,到后脑勺的风府、玉枕,再到头顶的百会。一个循环。
他把这个循环在脑子里走了无数遍。白天走,晚上走,打坐的时候走,走路的时候也走。走到第五天,他闭着眼睛就能把整条路线走完。
第六天,他开始了第一次真正的“假装”。
从拿到功法到现在,已经过了十来天。前五天他在硬啃功法,看不懂;第六天他去找桓渊请教;之后他又花了几天让老陈雕木头人、自己建模。直到今天,他才真正坐下来,开始桓渊说的“假装”。
他盘腿坐在床上,把木头人放在面前,闭上眼睛,吸气。他想象气从头顶进来。百会,他用手摸了摸木头人的头顶,找到那个点。气从那里进来,像一凉凉的线,顺着额头往下走。他用手摸着木头人的正面,沿着老陈刻的线条,一点一点往下,走到膻中。气落进去,存住。他呼气。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木头人上的路线。他闭上眼睛,再来一次。
第七天,他打坐的时候,什么都没感觉到。但他不急。不急,不贪,不怕。他把手放在口,吸气,想象气从头顶进来,顺着任脉往下,到膻中。呼气,气存住。再吸气,再进来,再存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半个时辰,他的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热,不是冷,不是胀,不是麻。是“有”。就像一颗石子沉进了水里,稳稳地停在口正中间。
那一刻,他“看见”了那条路。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某种更深的知觉。他能感觉到气从头顶进来的那一刻,像有一极细的丝线穿过皮肤,穿过头骨,穿过脑膜,落进身体深处。那丝线是凉的,但不是冰的那种凉,是深秋早晨第一口空气的那种凉,清冽、净、带着某种活的东西。它顺着额头往下走的时候,他能感觉到眉心微微发胀,像有什么东西在撑开那里的皮肤。气息走到鼻尖的时候,他的鼻翼不自觉地翕动了一下,像是闻到了某种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花香,不是草木,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像雨后泥土的气息,又像老书翻开的味道。
气息继续往下,经过嘴唇、下巴。每过一个位,那个位置就会微微发热,不是烫,是那种冬天把手放在炭火旁边的暖意。那气息落入膻中的时候,他感觉到口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不是心脏在跳,是某种更深处的脉动,比心跳慢,比呼吸长,像大地深处的地脉在流淌。那颗石子就停在那里,稳稳地,像锚,像,像某种他一直在找但一直没找到的东西。
他终于找到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房间里很暗,油灯快灭了,火苗只剩豆大一点。木头人立在桌上,它的线条和位在光影里忽明忽暗。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口。那里不疼,不胀,不热,但他知道有东西在那里。
他闭上眼睛,继续修炼,感受气息从头顶进来,顺着任脉往下,到膻中。呼气,气存住。这一次,那条路更清晰了。他能感觉到气从百会进入的那一刻,他的头顶像被打开了一扇窗,有风从那里灌进来,但那个风不是外面的风,是来自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气息往下走的时候,他试着放慢速度,让每一寸经脉都被撑开、被温暖。他能感觉到那些经脉像涸的河床,第一次迎来水流,先是润湿,然后充盈,然后流淌。每一寸经脉都在发出自己的声音,不是耳朵能听见的声音,是身体深处某种更原始的振动。
他不敢用力,不敢“抓”它。桓渊说过,不贪。他继续吸气、呼气,假装那条线还在走,假装膻中里的气还在存。一遍,两遍,三遍,那颗石子一直停在那里。但它在变大。不是体积变大,是存在感变强。从一颗小石子变成一颗核桃,从核桃变成拳头。不是真的变大了,是他对它的感知更清晰了。像在黑屋子里待久了,眼睛适应了黑暗,就能看见更多的东西。
他试图像桓渊说的那样,让气在体内走一个完整的循环。他从膻中出发,沿着脊柱往上,经过后背的命门、大椎,到后脑勺的风府、玉枕,再到头顶的百会。气往上走的时候,他能感觉到他的后背像有一条蛇在爬,是凉的,但不是不舒服的那种凉,是夏天喝第一口冰水的那种凉,、清醒、带着某种力量。气到头顶的时候,他的头皮发麻,像有无数细针在扎。然后气从头顶往下,顺着任脉回到膻中。
一个循环走完,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成了。
他一遍又一遍地感受口那颗石子,一遍又一遍地走线路。每次循环,那条路就更清晰一点,他的气感就更强一点。他开始能分辨不同经脉的感觉。任脉是温的,像泡在热水里;督脉是凉的,像被山风吹过;分支经脉有的热有的冷,有的胀有的麻,每一条都有自己的脾气。
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吃饭,忘记了睡觉。窗外天黑,天亮,又黑,又亮。他沉浸在那种感觉里,像一个孩子第一次学会走路,每一步都是新的,每一步都想走得更远。
不知道过了多久,胃袋收缩的绞痛把他从打坐中拽出来。他睁开眼,天是亮的,他分不清是第几个白天。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天,也许更久。
他推开门,阳光刺得他眯起眼。门槛旁边坐着一个人。宁凝抱着膝盖,缩在门边,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她听到门响,猛地抬头,看见李玦,愣了一秒,两秒,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她扑进他怀里,死死抓着他的衣服,哭得浑身发抖。
“你两天没出来……我以为你走火入魔了……我以为你死了……”
李玦僵了一下。他伸手环住她,笨拙地拍着她的背。
“我没事。就是……忘了时间。”
她哭得更凶了。过了很久,哭声才慢慢小了。她松开手,抹了把脸,从怀里掏出两个冷饼塞给他。
“吃。饿了两天了。”
他咽下一口饼,忽然笑了。
“我入门了。”
“我知道。”她说。“你推开门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那天下午,李玦睡了一觉。醒来时,头已经偏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