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院子,李玦带着马三他们往回走。陈六扛着盾牌走在最后,肿着半张脸,嘴角还挂着血痂,但步子比来时稳当多了。赵大抱着粮袋,一瘸一拐的,但咬着牙没吭声。马三扛着一捆长枪走在中间,腰杆挺得笔直。
回到院子,那七个新兵还蹲在地上等着。孙二狗已经把木棍磨出了尖,攥在手里,像攥着宝贝。看见他们回来,七个人全站了起来。
“东西领到了?”有人问。
马三把长枪往地上一顿,“领到了。十个人的份,一件不少。”声音里带着一股解气的味道。
陈六把盾牌和刀往地上一扔,啐了一口。“那帮孙子,被队长几句话就怼得说不出话来。你是没看见那管事的脸,红得像猴屁股。”他咧嘴笑了一下,扯动嘴角的伤口,嘶了一声,又笑。
李玦让马三把物资分下去。十件号衣,十双布鞋,十顶毡帽,十面盾牌,十杆长枪,十把短刀,十壶箭,十天的粮。每人一套,不多不少。新兵们围上来,七手八脚地领东西。有人把号衣套在身上,大了一圈,袖子挽了两道。有人把布鞋穿在脚上,踩了两脚,说这辈子没穿过这么软的鞋。有人把长枪端起来,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一点笑。
孙二狗领到一杆长枪,把手里那磨尖的木棍扔了,端着枪看了又看。枪杆是白蜡木的,笔直,光滑,枪头是铁的,形,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试着扎了一下,枪头晃了晃,没扎稳。
“别急。”李玦走过去,把他的手腕往下压了压,“枪端平,手腕别软。扎出去的时候用腰,不是用胳膊。”
孙二狗点了点头,又扎了一下,比刚才稳了些。
李玦让十个人排成一排。站得歪歪斜斜,有的靠前,有的靠后,有的低头看脚,有的抬头看天。他一个一个地纠正:脚后跟对齐,肩膀端平,枪尖朝前,眼睛看着枪尖的方向。走了一圈,回到前面,扫了一眼。
“从今天起,每天卯时起床,先跑半个时辰,再练队列。上午练枪,下午练刀盾,傍晚练弓。晚上我教你们认军令、辨旗号。谁要是练不动了,现在说,我不勉强。但要是上了战场再掉链子,别怪我翻脸。”
没人说话。
“好。马三,你当伍长,带第一伍。陈六,你当伍长,带第二伍。赵大,你当旗头,管物资和伙食。”
三个人应了一声。
子一天天过去。李玦带着十个人从最基础的队列开始练。立正、稍息、左转、右转、齐步走。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十遍。十个人从开始的东倒西歪,到后来能走出整齐的步子,用了五天。
然后练枪。扎、刺、挑、拨,每一个动作拆开了练,练到肌肉记住为止。马三练得最狠,每天比别人多练一个时辰,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磨破。陈六练刀盾,盾牌举得胳膊酸,刀砍得虎口裂,咬着牙不吭声。赵大管着伙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熬粥,粥是糙米粥,稠的,每人一碗,配两个杂面窝头。新兵们从没吃过这么饱的饭,一个个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孙二狗年纪最小,但最认真。每次练枪都练到最后一刻,别人都歇了他还在扎。李玦走过去看了一次,发现他的枪尖已经磨得发亮,枪杆上的漆都被手汗浸得发暗。
“练得不错。”李玦说。
孙二狗擦了把汗,咧嘴笑了一下。“队长,俺不想当炮灰。”
“没人想当炮灰。所以你得更拼命。”
“俺知道。”孙二狗又端起枪,扎了一下。
入军营第十天,桓渊来了。
他穿着一身便服,没有带随从,一个人走进院子。李玦让马三继续带着练队列,自己走过去。
“桓大人。”
桓渊点了点头,走到院子角落的石磨旁坐下来。李玦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兵练得怎么样?”桓渊问。
“还凑合。能走齐步了,枪也能扎了。但真上了战场,不知道能剩下几个。”
“能剩一个算一个。”桓渊看了他一眼,“胡人围城,城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家主说了,最多再过半个月,胡人的主力就要到了。到时候城门一关,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你的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
桓渊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过来。“《桓家枪法》入门篇。你那个马槊不能总当棍子使,学几招,战场上能多活一口气。”
李玦接过来翻了翻。上面画着人像,一招一式,旁边有文字注解。比《引气诀》好懂多了。
“多谢桓大人。”
“别谢我。谢你自己。柳湖镇那趟,你救了三个孩子,家主知道了,说你是条汉子。”桓渊顿了顿,“还有,陆元朗那边,最近在打听你的底细。他在城里有不少人,你小心着点。”
李玦点了点头。“他打听出什么了?”
“你的灵、你的功法、你的纯阳散,他都知道了。但他不知道你是怎么修炼的。”桓渊看着他,“金火相克,三天引气入体,这事连家主都惊动了。陆元朗不信,说你在作弊。”
“作弊?”李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以为引气入体是考试?还能抄?”
桓渊也笑了。“他天灵,修行大半年才引气入体。你三天,他不信也正常。”
“信不信是他的事。三个月后演武场见。”
桓渊收了笑,认真地看着他。“三个月后,你可能打不过他。天灵和金火相克之间的差距,不是靠努力能填平的。你现在引气入体了,但离筑基还远。陆元朗已经在筑基边缘了。”
“那我也得打。”
桓渊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行。你有种。这三个月,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找我。修行上的事,我能教的,不会藏私。”
说完,转身走了。
李玦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入军营第十五天,胡人主力到了。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城外就传来号角声。低沉,悠长,像一头巨兽在远方吼叫。一声接一声,从北边传过来,穿透晨雾,灌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李玦站在院子里,听着那号角声,心里沉了一下。马三从帐篷里钻出来,揉着眼睛。“队长,什么声音?”
“胡人的号角。他们来了。”
马三的脸色白了一下,但没说话。陈六从后面走过来,把盾牌往地上一顿。“来了就来了。怕个球。”
李玦让马三队伍。十个人站成一排,穿好了号衣,端好了长枪,背上背着盾牌,腰间挂着短刀。孙二狗站在排尾,枪端得笔直,但手在微微发抖。
“今天开始,随时可能上城墙。”李玦看着他们,“我再说一遍:上了战场,听我的号令。我说冲就冲,我说撤就撤。不要乱,不要慌。长站正面,刀盾手护两翼,弓手在后面。记住训练时的配合。”
十个人齐声应了一声。
当天下午,命令下来了。李玦的队被编入城东守备营,负责一段城墙的防御。那段城墙在城东偏北的位置,不高,大概三十丈,下面是一片开阔地,视野很好。远处胡人的营地连绵不绝,帐篷像蘑菇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地上。炊烟升起来,被风吹散,空气里隐约能闻到马粪和烧牛粪的味道。
李玦把十个人带上城墙,分配位置。长站垛口,刀盾手在后面,弓手在箭楼。马三带着第一伍守左边,陈六带着第二伍守右边,赵大带着弓手在中间。
“记住,胡人架云梯的时候,不要慌。等他们爬到垛口,脚还没踩稳的时候再扎。扎腿,别扎身子。腿中了,他们自己就摔下去了。”
马三咽了口唾沫。“队长,胡人真会攻城吗?”
“会。但不是现在。他们还在等人。”
“等谁?”
“主力。三万人。”
十个人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入军营第二十天,胡人第一次攻城。
那天上午,城外的号角声突然变得急促。紧接着,黑压压的骑兵从营地里涌出来,像水一样漫过原野。马蹄声如雷,震得城墙上的砖石都在微微发颤。
李玦站在垛口后面,手握着马槊,看着那黑色的水涌过来。心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冷静。脑子里飞快地算:距离、速度、云梯架设的位置、箭矢的覆盖范围。
胡人没有直接冲城墙,而是在弓箭射程之外停了下来。然后从队伍里走出来一队步兵,扛着云梯,举着盾牌,排成方阵,一步一步往前走。
“弓手准备!”李玦喊了一声。
赵大带着两个弓手搭上了箭。
胡人的步兵越走越近。能看清他们的脸了——黑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睛里没有表情,像两团死灰。
“放!”
两支箭射出去,一支扎在盾牌上,一支偏了。胡人的队伍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放!别停!”
箭矢一支接一支地射出去。有的扎在盾牌上,有的扎在人身上。中箭的胡人倒下去,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往前走。
云梯架上了城墙。铁钩勾住垛口,梯子靠在城墙上,胡人士兵开始往上爬。
“长,上!”
马三带着第一伍冲到垛口边。第一个爬上来的胡人刚露头,马三一枪扎在他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从云梯上栽下去,砸翻了下面两个人。第二个爬上来,被旁边的人一枪扎在大腿上,也摔了下去。第三个用盾牌护着身体,但盾牌护得住上身护不住腿,马三的长枪从垛口侧面伸出去,扎在他的小腿上。
一个接一个,爬上来,扎下去。血顺着城墙往下流,把灰白色的石头染成了暗红色。
但胡人不止这一处攻城。其他段城墙的压力很大,有人开始往这边调兵。李玦让马三继续守着垛口,自己提着马槊去支援旁边的段面。
那一段的守军已经顶不住了。十几个胡人爬上了城墙,正在和守军混战。弯刀挥舞,鲜血飞溅,守军一个接一个倒下。李玦没有直接冲上去,观察了一下局势:爬上来的胡人都挤在一段不到十丈长的城墙上,密密麻麻的,连转身都费劲。
他把马槊平端,槊锋朝前,从侧面进混战的边缘。一个胡人正举刀要砍一个守军,一槊刺出去,槊锋从他肋下穿进去,一声没吭就栽倒了。手腕一拧,把槊锋,血顺着四棱八面的刃口往下淌。旁边的胡人发现了他,转身冲过来。不退,槊杆回收,反手一刺,正中那人的咽喉。槊锋从脖子后面穿出,那人捂着喉咙,跪在地上,然后趴下去不动了。
把槊,往后退了一步。面前又冲上来两个胡人,一左一右。侧身让过左边那一刀,槊杆横甩,槊锋从右边那人的口划过。那人惨叫一声,捂着口往后退,撞在城墙上。左边那个又冲上来,来不及收槊,直接把槊杆当棍子使,横扫过去。槊杆砸在那人的肩膀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歪歪斜斜地倒下去。
三个呼吸,了三个。
守军看到有人支援,士气大振,开始反推。李玦提着马槊走在前面,槊锋所指,胡人纷纷后退。不是他有多厉害,是槊太长了。在城墙上这种狭窄的地方,胡人的弯刀够不着他,他的槊能捅到胡人。距离就是命。
一个胡人头领模样的家伙吼了一声,举着一面盾牌冲上来。盾牌是木头的,包了一层铁皮。没犹豫,一槊刺在盾牌上,槊锋扎进木头里,卡住了。那胡人用盾牌顶着槊锋往前推,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松开了槊杆。那胡人一愣,重心往前栽。趁他脚步不稳,从腰间抽出八面汉剑,一剑刺进他的脖子。血喷出来,溅在手上,温热的。那人倒下去,盾牌掉了,马槊还在盾牌上。把槊,甩了甩上面的血,继续往前走。
爬上来的胡人被得胆寒,有人开始往云梯那边退。追上去,用槊杆把云梯顶歪。上面还在爬的胡人惊叫着摔下去。“把云梯推下去!”吼了一声。几个守军冲上来,合力把云梯推倒。沉重的云梯砸下去,带起一片惨叫。
这段城墙守住了。
靠在城墙上大口喘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马槊,槊锋上全是血,槊杆上也被血浸得滑腻腻的。用袖子擦了擦手,重新握紧槊杆。
陈六从后面跑过来,盾牌上全是刀痕。“队长,你刚才那一手真厉害。那槊在你手里跟活的一样。”
“刘哀教的。练了快一个月了,总算没白练。”
“你这一个月练得值。”陈六咧嘴笑,“我在后面看着,那帮胡人本近不了你的身。”
太阳落山的时候,胡人退了。远处的营地里,号角声低沉地响着。
旁边的老兵靠在城墙上,点了烟,慢悠悠地说:“行了。今年打不起来了。等着吧,过几天他们就该琢磨着怎么体面地撤了。”
李玦清点了一下人数。十个人,死了两个,伤了四个。死的是一个长和一个弓手。长是被箭射死的,一箭穿喉,当场就没气了。弓手是在城墙上被胡人的刀砍中了脖子,血喷了一地,等跑过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把他们的尸体背下城头,寻来上好的松木,火化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城池被围着,无法将尸体运往城外的墓地安葬。看着熊熊燃烧的火苗一点一点舔舐着同袍的尸体,马三没有哭,但眼睛红了。陈六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兄弟,走好”。
李玦静静看着,没有说话。想起刘大,想起周老蔫,想起那个抱孩子的女人。想起荒原上那些叫不上名字的人。又死了两个。欠他们的。活下来的人,得好好活。
将骨灰收集到陶罐里,给每一个陶罐贴上了姓名标签。以后要给他们找一块墓地,重新安葬,立上墓碑。这样承诺着。
那天晚上,回到营房,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把马槊靠在床边,槊锋上的血已经了,变成暗红色的一片。用布条一点一点地擦净,又检查了一下槊杆有没有裂纹。没有。积竹木柲的槊杆比铁还结实,刘哀说这东西做一要一年,不是吹的。
然后掏出赤金子的手记,翻到那页看了无数遍的话:“铁得火而纯,火得铁而坚。”
闭上眼睛,调动体内的灵力。那团雾气在丹田里缓缓凝聚。经过一个多月的练习,加上这些天的实战,对灵力的控制比之前精细了很多。雾气压缩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弹开,而是能稳稳地缩成一团。试着让它更密,更实。雾气动了动,缩了一点,又缩了一点。能感觉到它在变化,不是量变,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变。
这一次,撑了二十息。然后经脉开始刺痛。睁开眼,手没有抖。进步了。但还不够。需要更快。
入军营第三十六天。
胡人已经围城半个月了。城里的气氛开始紧张,市面上有人开始囤粮,粮价从五十文涨到了两百文。桓渊抓了几个奸商,砍了头挂在城门口,粮价又稳了下来。
李玦的队在这半个月里打了七仗,又死了两个,伤了三个。最初跟着他的十个人,现在只剩五个了。马三活着,陈六活着,两个弓手活了一个,还有一个叫赵大的长活着。
这天下午,胡人又来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一窝蜂地冲,而是有组织地分批进攻。一队扛云梯,一队射箭掩护,一队架盾牌挡箭。配合虽然粗糙,但比之前强了不少。
李玦站在城墙上,看着胡人的阵型,心里盘算着。注意到胡人阵中有一个穿黑袍的人,不拿兵器,也不扛云梯,只是站在后面,时不时抬手比划一下。每次抬手,胡人的箭雨就会密集一些,准头也好一些。修士。胡人那边也有修士。
心沉了一下。观察了一会儿,发现那个黑袍人没有飞起来,也没有放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术法,只是站在地上指挥和辅助。大概不是什么高阶修士,可能和他一样,也是引气境,只是入门比他早一些。
把马三叫过来。“看见那个穿黑袍的没有?”
马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了。”
“待会儿他们攻城的时候,你让弓手射他。不用射中,射他周围就行。他动。”
“为什么?”
“他动了,就没法专心指挥。他不指挥,胡人的配合就乱了。”
马三点头,跑去找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