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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42

走了几个时辰,月亮升到了头顶。

下半夜的月光很薄,照在官道上泛着灰白色。路边的枯草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有猫头鹰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婴儿哭。李玦跟在刘哀后面,步子越来越沉。三个孩子已经走不动了,桓载背着桓承,喘得像拉风箱。桓婉秋被刘哀夹在腋下,脑袋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李玦的腿也像灌了铅,虎口上的血早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握剑柄的时候磨得生疼。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山已经看不见了,黑沉沉的一片,和天连在一起。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

“还有多远?”他问。

刘哀没回头。“快了。桓头领他们走不快,应该就在前面。”

话音未落,前面的黑暗里闪过一点火光。刘哀停下脚步,把桓婉秋放下来,手按上了马槊。

“谁?”

“是我。”桓渊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过来吧。”

李玦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他撑着膝盖往前走,看见路边背风处黑压压坐着一片人。老人、女人、孩子,缩成一团,有的靠着树,有的躺在地上,都睡着了。几个青壮年围在外面,手里攥着木棍,眼睛瞪得老大,看见是他们才松了劲。

桓渊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捏着一树枝,面前的灰堆已经灭了。他看见李玦,站起来,目光扫过三个孩子,在桓婉秋身上停了一瞬。

“都找到了?”

“找到了。”李玦说。他张了张嘴,想说后山的事,话到嘴边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桓婉秋被刘哀放下来,揉揉眼睛,看见桓渊,愣了一秒,然后小跑过去拽住他的衣角。“渊叔公,后山有怪物,可吓人了。”

桓渊低头看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事了。去你哥哥那边坐着,一会儿咱们就走。”

女孩点点头,跑回去找桓载。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李玦一眼,小声说:“那个哥哥好厉害,把怪物打跑了。”

李玦苦笑。他哪里是把怪物打跑了,他是被怪物追着跑。

桓渊转向他,正要开口,忽然皱起眉头。他的手按上了剑柄,目光越过李玦,盯着他身后的黑暗。

“李玦,你们回来的时候,有没有被人跟着?”

李玦一愣。“没有啊。”

话没说完,身后的林子里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很密,很快,不是风吹的。李玦的心猛地沉下去。他转过身,看见黑暗里有两点暗红色的光在晃动,越来越近。然后是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沙沙,像什么东西在地上拖。

“跑了一晚上,累了吧?”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冷冷的,带着点笑意,“你们跑得倒快。”

两个人从林子里走出来。前面那个穿灰白色道袍,袖口绣着暗红色纹路,手里拎着一短棍。后面那个也是灰白色道袍,扛着一把大刀,刀身比刀柄还长。在他们身后,一个灰白色的影子歪歪斜斜地跟出来,关节往反方向弯着,头低垂着,看不清脸。

李玦认出来了。后山火堆边的那个师兄,还有那个后来赶来的师弟。还有那个东西。

前面那人扫了李玦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桓渊。“你就是桓渊?”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太和门高无涯,领教了。”他没有抱拳,没有行礼,只是把短棍横在身前,棍尖对着桓渊。

后面那个扛刀的往前迈了一步,把刀从肩上取下来,往地上一顿。刀柄砸在地上闷响一声,地上被砸出一个小坑。“太和门,丰无穹。”他抱了抱拳,动作很随意,像是走个过场,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听说桓家的人不好惹,我看看怎么个不好惹法。”

高无涯没理他。他的目光始终钉在桓渊身上,像是在看一件等了很久的东西。

桓渊的手按在剑柄上,没拔。他打量着高无涯,眉头越皱越紧。“通脉境?你才多大?”

高无涯嘴角一挑。“二十五。够不够格?”

人群里有人惊叫出声,几个青壮年站起来,攥着木棍的手在抖。有个孩子被吓哭了,母亲赶紧捂住他的嘴。桓渊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

“曹武。”

曹武从人群里站出来,手已经握上了刀柄。“在。”

“带人往南走。天亮之前赶到襄南城。别回头。”

曹武咬牙。“头领……”

“走。”桓渊的声音不容置疑,“把人安全送到,就是大功一件。那家伙和我一个境界,我对付他要全力,分不了心。”

曹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高无涯一眼,转身挥手。“都起来,跟我走。”

人群一阵动,老人孩子被搀起来,哭哭啼啼地往南挪。桓婉秋被桓载拉着,走了几步回头喊:“渊叔公,大哥哥。”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太清。李玦看着他们消失在黑暗里,心里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松的是他们走了,紧的是自己还在这儿。

高无涯没拦。他的目光一直在桓渊身上。“人都走了。”他说,“现在可以了吗?”

桓渊拔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是横在身前。“来吧。”

高无涯的身影一闪,已经到了桓渊面前。短棍没有砸,是刺,像枪一样刺向桓渊的喉咙,快得李玦只看见一道影子。桓渊侧身,剑尖点在棍身上轻轻一拨,高无涯的棍子偏了方向,从他耳边擦过去,带起一阵风。高无涯手腕一转,棍子划了个弧削向桓渊的手腕。桓渊不退,剑往回一收,剑身挡住了棍子。铛的一声,火星溅出来,两个人同时退了一步。

李玦看得手心全是汗。他看不懂那些招式,但看得出快。高无涯的棍子快得像蛇,每一刺都奔着桓渊的要害去。桓渊不比他快,但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像是提前知道他要打哪里。

另一边,丰无穹已经和刘哀交上了手。他的刀重,每一刀劈下来都带着风声,地上被砍出一道一道沟。刘哀的马槊长,借力打力,不和他硬碰。两人打得有来有回,谁也没占到便宜。丰无穹边打边笑:“好槊法,再来。”刘哀不吭声,马槊一抖,把丰无穹的刀弹开。

李玦正看得入神,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他转过头,看见那个灰白色的影子歪着头,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他。它没有眼睛,但李玦知道它在看他。

李玦往后退了一步,手按上了剑柄。剑柄上的血痂硌着手心,黏糊糊的。他不知道这把剑对这东西有没有用,但没别的了。他把手伸到背后,摸了摸包袱。里面还有两包纯阳散,一真一假。真货只剩最后一包了,假的那包是沙子,糊弄人的。

无面兽朝他走了一步。它的脚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带起一小团黑烟,腥臭的,像是烂了很久的东西在烧。那烟很淡,但味道很冲,呛得李玦喉咙发紧。李玦慢慢往后退,眼睛盯着它,不敢转身,怕一转身它就扑上来。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曹武他们已经走远了,桓渊和刘哀还在打,没人能帮他。

无面兽又走了一步。它的关节往反方向弯,走路的姿势很怪,像是被线牵着的木偶。每一步落下,黑烟就从脚底漫出来,贴着地面散开,像蛇一样往他这边爬。那烟的味道越来越浓,李玦的胃翻涌了一下,差点吐出来。

他咬咬牙,往东边跑。官道是南北向的,曹武他们往南走,他往东边跑,就能把怪物引开,离他们远一点。

无面兽突然加快了速度。它的四肢同时着地,像蜘蛛一样往前窜,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像骨头在磨。黑烟从它的手和脚上喷出来,在它身后拖出四条灰黑色的尾巴。李玦转身就跑,脚底下踩到石头,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往东边的林子里跑。身后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越来越近。无面兽的速度比他快,每一步都跨得很大,黑烟从它身上往下淌,落在落叶上,烧出一个个焦黑的洞。

他能闻到它身上的味道了。不是腐肉,是烧焦的骨头混着骨磷燃烧的腥甜,呛得他眼睛疼,喉咙发紧,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火。他猛地拐了个弯,往一棵大树后面躲。无面兽扑过来,一巴掌拍在树上,咔嚓一声,树皮被撕下一大块,木屑飞溅。它的手掌上缠着黑烟,拍过的地方留下一道焦黑的爪印,边缘发白,像被火烧过。

李玦从树后面滚出来,往前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无面兽歪着头,黑洞洞的眼窝对着他。它的嘴咧开了一条缝,黑烟从里面往外冒,嘶嘶的,像蛇吐信子,然后又扑过来。

李玦没时间多想,一边跑一边把手伸到背后,从包袱里摸出一包纯阳散。这是真的那包,最后一包真的。他把纸包攥在手里,引线夹在指缝间,等它靠近。无面兽扑到面前,李玦往旁边一滚,把纯阳散塞进路边的灌木丛底下,用树叶盖好,又将引线拉出来,顺着地面一直布到几步外的落叶堆里。前后不过三息。

无面兽转过身,四肢着地,又扑过来。黑烟从它身上往外涌,在它身后拖出一片灰黑色的雾。李玦往后跑了几步,蹲下来,抓住引线末端猛地一扯。

嗤。

轰。

火光从灌木丛底下窜出来,铁砂碎石横飞。气浪推了李玦一把,他脚下一个踉跄,撞在树上,后背生疼。他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身后传来一声嘶吼,不是人的声音,是无面兽的。铁砂打在它身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打在朽木上。黑烟从它身上的洞里往外喷,一股一股的,像漏了气的风箱。它的速度慢了,但没有停下,从烟尘里冲出来,浑身是洞,灰白的皮肤被炸得稀烂,露出里面黑红色的骨头。那些骨头不像人的骨头,发黑发亮,像是被火烧过很多年,裂缝里往外渗黑烟,嘶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身体里烧。

李玦一边跑一边从包袱里又摸出一包纯阳散。这是假的那包,里面是沙子。他把纸包举起来,对准无面兽。无面兽的脚步顿了一下,它的速度慢了很多,身上挂着碎木片,黑烟从伤口里往外涌,越来越淡。它歪着头,像是在辨认方向,又像是在犹豫。

李玦不敢赌它能犹豫多久。他把假药包塞回包袱,转身就跑。跑,跑到肺要炸开,跑到腿像灌了铅。树枝刮过脸,顾不上疼。月光在前面晃,林子边缘越来越近。

他冲出了林子。

无面兽没有追出来。它站在林子边缘,歪着头,盯着他。月光照在它身上,灰白的皮肤上全是洞,黑烟从洞里往外冒,像一一黑色的线,飘到半空就散了。它的手指还在抓,指甲刮在树上,留下一道一道焦黑的印子,吱吱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它出不来。阵法没启动,它出不来。或者说,它的任务只是看门,不是追。

李玦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他回头看了一眼,桓渊和高无涯还在打,刘哀和丰无穹也还在打。

高无涯的棍子越来越快,每一刺都带着破空声。他的身法飘忽,像影子一样在桓渊身边转。但桓渊不急不躁,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像是在等他犯错。李玦看不太懂那些招式,但他看得出来,高无涯急了。他的棍法还是那么凌厉,但多了几分急躁,有几招刺得太深收不回来,被桓渊抓住机会退了两步。

丰无穹那边就麻烦一些。他的刀重,刘哀的马槊长,两人谁也奈何不了谁。丰无涯的刀柄里有机关,李玦在后山听他们说过。正想着,就听见咔的一声,丰无穹的刀头飞了出来,铁链绷直,横扫刘哀的腰。刘哀猛退一步,马槊一转,槊杆缠住了铁链。两人同时发力,链刀被绷直,谁也不敢松手。

“花里胡哨。”刘哀冷哼。

丰无穹咧嘴笑:“能人就行。”他手腕一抖,链刀收了回来,重新变回重刀。刘哀的马槊也抽了回来,两人又回到了僵持。

李玦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他转过头,看见无面兽还在林子边缘站着,但它没有再看他,它在看别的地方。李玦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心猛地沉了下去。

它看的是官道南边的方向。

是曹武他们走的方向。

它要追。

李玦不知道它能不能追上去,但他不敢赌。他咬了咬牙,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无面兽扔过去。石头砸在它身上弹开了,像砸在石头上。它一点反应都没有,连头都没转。他又捡了一块扔过去,还是没用。它本不在意。

李玦急了,朝它喊:“来啊,你不是要追吗?来追我啊。”

无面兽歪着头,黑洞洞的眼窝对着他。它看了他几秒,然后朝他走了一步。李玦往后退了一步,不敢转身跑,怕它转身去追曹武他们。他只能一步一步往后退,把它引开,离官道越远越好。

无面兽又走了一步。它的速度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黑烟从它脚底漫出来,贴着地面散开,像一层灰黑色的霜。李玦往后退,脚下踩到一树枝,咔嚓一声,在夜里特别清楚。

无面兽突然加快了速度。

它的四肢同时着地,像蜘蛛一样往前窜,关节咔咔响,黑烟从它身上喷出来,在它身后拖出一片灰黑色的雾。李玦转身就跑,没跑几步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摔在地上,下巴磕在石头上。嘴里全是血腥味,舌尖被牙齿磕破了,门牙也松了,一吸凉风就疼。

他顾不上这些,翻过身。无面兽已经扑到面前,它张开双臂,灰白色的手指朝他的脸抓过来,指甲乌黑,像五把弯曲的刀。黑烟从它手掌上往下淌,落在他的衣服上,烧出一个个焦黑的洞。

李玦来不及想,把手伸到背后,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包纯阳散,朝它脸上扔过去。纸包砸在无面兽脸上弹开了,落在地上。引线没有被拉动。那是假的,里面是沙子。

无面兽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冰凉冰凉的,像死人手。黑烟从它手指缝里渗出来,呛得他喘不上气,喉咙像被火烧。李玦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他伸手去够地上的纸包,够不着。他蹬腿,踢它,脚踢在它身上像踢在石头上,震得脚底板发麻。

无面兽低下头,黑洞洞的眼窝对着他的脸。那张脸离他很近,灰白的皮肤上有裂纹,像裂的河床,裂缝里往外渗黑烟,嘶嘶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它皮下烧。没有鼻子,没有嘴,只有两个洞,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黑烟从洞里涌出来,扑在他脸上,热乎乎的,腥臭得让人想吐。

李玦的手在地上乱抓,抓到了那包假药。他把纸包攥在手里,往无面兽脸上塞。纸包塞进它脸上的洞里,陷进去,卡住了。黑烟从洞里往外涌,把纸包顶出来一点,他又塞回去。

没有引线。没有。

那是沙子。

无面兽的手松开了一点。它的头歪了歪,像是在看那包东西是什么。黑烟从它脸上的洞里往外冒,纸包被熏得发黄,边缘开始卷曲。李玦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一下,火星溅出来。他把火折子往纸包上凑。

嗤。

纸包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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