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玦到时,正好是辰时初。朝阳已然升起,人已极多。
脚才踏进演武场,脚下便传来不一样的触感,柔软中又带着坚硬,与他平时感受到的泥土路完全不同。演武场由栅栏圈着,那地界比他预想的还大,估摸着走了小半炷香的功夫,才从这头望到那头。他慢慢走,静静看。每隔几十步就立着一座高耸的箭楼,把场子围得铁桶一般。风吹来,地上的黄沙扬起,桓家云纹旗在风里招展,一连几百面连着,晃得人眼晕。
随着人流往前,他很快就被场地中央那石柱所吸引。那是一通体灰白的石柱,有十多丈高,粗壮得很,非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过来。走近了,就看到石柱上的符文密密麻麻,本不像刻上去的。纹路深深陷在石质内部,线条流畅得不可思议,倒像是石头自己长出了这些脉络。晨曦的光斜照下来,打在石柱上,幽微的光芒在缓缓流动,安静,却又带着某种生动的韵味,很是吸睛。
因是开放军营、给壮丁测试资质的缘故,来的人很多。他们在桓家家丁的呵斥下排成长长的一条队伍,歪七扭八地缓慢向前。李玦立于其中,嘈嘈切切的低语声响彻耳边。一股由汗味、味、口臭味混杂起来的人味充斥鼻尖,令人皱眉。
他排在队尾,眼睛往四下张望。一袭灰衣麻裙的宁凝站在场边的墙下,戴着斗笠只露出半张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里,眼中满是关切。
检验开始了。前面的人一个一个上去,把手按在石柱上。管事坐在旁边,手里捏着笔,面无表情地记录。
“白光,劳役组。下一个。”
“白光,劳役组。下一个。”
“黄光,预备组。”管事抬头看了一眼。“右边领号牌。”
偶尔有黄光亮起,被分到预备组的人脸上露出喜色。但大多数是白光,他们低着头走到一边,等着被分去搬石头、挖壕沟。人一个接一个向前,像流水线上的零件,被贴上标签,分到该去的地方。
轮到李玦时,已过了两个时辰。太阳升到了头顶,晒得人发晕。后背衣裳已被汗湿透了,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麻布的粗糙刮得皮痒。
他走到石柱前,深吸一口气,把右手按上去。一股冰凉从石柱透出,穿过自己的手掌,传入血肉,刺进骨头,又沿着某种莫名的脉络在自己身上游走一圈,转回石柱中。这是一种功法运行轨迹?好一会儿李玦才反应过来,想要记住这种感觉,却已来不及了。
石柱亮起了光,显出了结果。一道金色的光芒和一道红色的光芒,从石柱底部升起,汇聚纠缠在一起,在符文的脉络间流转,像两团互相吞噬的火,明灭不定,翻滚向上。很快就升到了石柱顶端,爆出一阵耀眼的红芒。
管事的笔停了。他抬起头,盯着石柱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李玦,皱了皱眉。
“金火双系,地灵资质。”
语气有些复杂,目光中透着一丝遗憾。人群哗然,嘈嘈切切的小声连成一片,宛如大海的鸣。地灵,那是能修行的苗子。至少这些普通人是这么认为的。他们看向李玦的目光变了,里面有羡慕,也有嫉妒。宁凝站在墙下,秀气水灵的眸子里透着一丝自豪。
“安静。”议论声让管事烦躁,他抬手虚按,把议论之声压了下去。他看着李玦,声音放低。“金火相克。你的修行之路,会比单灵难三倍。要不要走这条路,你自己想清楚。”
金火相克?行吧,总比水火不容强。李玦心想,至少没给我发个废物灵的剧本。但三倍难度,这账得重新算。他没有沮丧,只是轻声问了句:“能领功法吗?”
管事瞅了他一眼,从桌下翻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丢过来。“能。”
李玦接住,瞄了一眼。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像是被很多人翻过。龙飞凤舞的《引气诀》三个字用朱砂写在封面上,莫名透着些喜感。他翻开第一页,入眼的是一页人体经脉图。红色的朱笔勾勒出的线条密密麻麻,像一张电气说明图。够复杂,有得研究了。
他头皮发麻,正打算退走回家,便看到左前方的人群一阵动。疤脸那令人厌恶的身影从人群后面挤出来,但他没有直接走向李玦,而是凑到一个穿锦袍的年轻人身边,弯着腰低声说着什么。
李玦听不清疤脸说了什么,但他看到那个年轻人的眼睛亮了。不是愤怒,不是好奇,而是一种猎手看见猎物时的光。那人大约十七八岁,面白唇红,眼神傲慢。穿月白色锦袍,袖口绣着银线,腰间挂着一块玉佩,走路时玉佩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步子不沉,但很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
管事立刻站起来,脸上堆起笑,有些献媚。“陆公子。”
年轻人没理他。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文士,青衫布鞋,面容清瘦,手里捏着一把折扇,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那文士的目光在李玦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面无表情。
年轻人走到李玦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回头看那中年文士。
“苏先生,你说的就是这把?”
中年文士微微点头,声音不高不低。“剑长三尺一寸,剑身无纹,但光泽内敛。若属下没看错,这剑的材质不是凡铁,甚至不是这个世上的铁。陆家《碧血丹剑诀》所需的剑胚,最难得的就是这种钢。寻常铁匠铺里的铁,杂质太多,重炼三次也达不到蕴灵的标准。但这把,”他顿了顿,“勉强够用。”
年轻人的眼睛更亮了。“够用?够用到什么程度?”
“重炼锻打之后,可成蕴灵宝剑。虽比不上真正的灵剑,但足够公子用到金丹期。”中年文士的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到了金丹,公子可用丹火再次重炼,届时它便能化为真正的灵剑。”
年轻人听完,嘴角慢慢翘起来。他再次看向李玦腰间的剑,那目光里的贪婪几乎不加掩饰。
“所以这把剑,对我来说,比一百两、一千两银子都重要。它不是钱的事,它是能不能让我的《碧血丹剑诀》再上一个台阶的事。”他顿了顿,盯着李玦的眼睛。“你一个流民,拿着这把剑,除了砍柴还能做什么?在我手里,它能变成灵剑,能帮我突破瓶颈。你拿着它,就是糟蹋。”
疤脸在旁边赔着笑,凑上来补了一句:“陆公子说得对,这小子就是个流民,无无基。那剑在他手里,糟蹋了。”
年轻人的笑容收了。他看了疤脸一眼,目光冷了几分。
“糟蹋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刺。“你一个混帮派的,也配说‘糟蹋’?那把剑的钢,打你十个都够了。你知道《碧血丹剑诀》是什么吗?你知道蕴灵宝剑需要什么条件吗?”
疤脸的笑容僵在脸上,腰弯得更低了。“是是是,小的不懂,小的就是替公子可惜……”
“可惜?”年轻人冷笑一声。“你可惜什么?可惜那把剑没落到你手里?还是可惜你自己没那个命?”
疤脸的额头冒出汗来,嘴唇哆嗦着,不敢再说话。
年轻人不再理他,转向李玦。他的目光落在李玦腰间的剑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李玦脸上。
“好铁。”他说,语气比刚才对疤脸时温和了许多,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味道一点没少。“三两银子,如何?”
李玦没说话。
年轻人的脸色沉了一分。“我问你话呢。”
李玦还是没说话。
身后的中年文士微微皱眉,低声道:“公子,此地是桓家演武场,不宜……”
“我知道。”年轻人打断他,但目光始终没离开李玦。他盯着李玦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不给面子?”
他挥了挥手。两个护卫从他身后走出来,一左一右,拔刀。刀是铁刀,刀身窄长,刀柄缠着黑布,刀锷上刻着鳄鱼的徽记。刀刃上有一层淡淡的寒光,那是淬火开刃过的,很锋利。刀光交织,如两道匹练朝李玦的脖子抹去。
周围的人往后退了几步,让出一片空地。李玦没退。
他右手握住了剑柄。拇指按在剑格上,中指扣住剑鞘的卡簧,轻轻一勾。卡簧弹起,长剑出鞘,一抹金光从众人眼前闪过,迎上落下的刀光。
“呛——”
一声脆响。不是撞击,是切割。铁刀的刀身从中间被剖开,断口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半截刀刃飞出去,在青石板缝里,嗡嗡地颤。
李玦双手持剑而立,眼神平静。
他算好了。就在那人出刀的瞬间,他就据机械原理中的运动学分析,算清了对方那一刀的轨迹和落点。这一刀太直,太死,没有任何变化。他双手握剑,带着一往无前的意念迎击而上,凭借着自己浑身的力气和长剑本身的材质,那两人必的一刀就此废了。现代工艺打造的高锰钢长剑,一旦开刃,削铁如泥,不外如是。
两个护卫愣在原地,望着手里的半截短刀发呆,脸色刷的惨白。
年轻人,陆元朗,笑容也僵在脸上。但他的眼睛更亮了。不是愤怒,是贪婪。那种贪婪比之前更深更沉,像是要把李玦手里的剑吞进去。
身后那个中年文士也眯起了眼,低声道:“公子,这剑的材质,比属下估计的更好。”
“我知道。”陆元朗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把剑,我要定了。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我的《碧血丹剑诀》。这把剑的钢,整个襄南城找不出第二块。它落在这种人手里,就是暴殄天物。”
疤脸站在旁边,脸上的疤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但那笑容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得意了。他盯着李玦手里的剑,又盯着李玦的脸,眼神复杂。
“够了。”
桓渊的声音从场边传来。他站在场边,负手站着,脸色平静。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他踱步而来,衣角被风吹起来,露出腰间挂着的那个小铃铛。
“陆元朗。”桓渊直呼其名,眼里没有半点笑意。“这是桓家的测试场,不是你家后院。要闹,回去闹。”
陆元朗的脸变了,显出被压迫之后的羞愤。他看了一眼桓渊,又看了看地上的断刀,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勉强,嘴角扯得很开,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行。桓先生开口了,我给面子。”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玦。
“但这事不算完。”
他走回来,站在李玦面前,伸出手指点了点李玦的口。
“你叫李玦,对吧?金火双系,地灵?听起来不错……可惜,金火相克。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歪着头想了想,嘴角一挑。
“在桓家的地盘上我直接动手,传出去不好听。不如打个赌。三个月后,我跟桓家打声招呼,借演武场一用,你我比试一场。你赢了,剑的事一笔勾销。我赢了,这把剑归我。公平吧?”
他说“公平”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蔑。在他看来,一个流民出身的金火相克废物,本不配拥有这把剑。这把剑天生就该是他的,是他修炼《碧血丹剑诀》的关键。他给李玦一个比试的机会,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人群里一阵动。公平?狗屁的公平。
桓渊的眼角抽了抽。比试一场?旁人不知道,他桓渊会不明白?陆元朗是天灵,被桓家长老收为记名弟子,已经修行了大半年。李玦才刚拿到功法,连门都没入。这不是比试,这是欺负人。但桓渊没法拒绝,也没法替李玦开脱。毕竟陆元朗也是“自己人”,他是桓家长老的记名弟子,而桓渊是桓家旁枝的护卫头领。两者与桓家主脉的关系,半斤八两。
李玦看着陆元朗。他沉吟了三个呼吸。
不答应,陆元朗不会善罢甘休。桓渊的面子能保他一时,保不了他一世。答应,至少还有三个月。三个月,可以把《引气诀》吃透,把经脉图记熟,把桓渊教的每句话都练到骨头里。三个月,可以用工程思维解构这套功法,找到金火相克的平衡点。
“可以。”
陆元朗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李玦会答应得这么脆。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好,有种。三个月后,演武场见。”
他转身走了。走到场边时,回头看了疤脸一眼。疤脸立刻点了点头,跟在了后面。中年文士走在最后,经过李玦身边时停了一瞬。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李玦一眼,又看了李玦手里的剑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疤脸走到场边时回过头,目光像毒蛇,口的竹子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盯着李玦。但他看李玦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猫看老鼠,现在是狼看狼。
人群慢慢散去。李玦把剑收回鞘,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但呼吸很稳。
桓渊走过来,站在李玦面前。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不该答应的。”
“不答应,他也会想办法抢。答应了,至少还有三个月。”
桓渊看着他。“三个月,你连引气入体都未必能做到。金火双灵,又是相克,你的修行速度比单灵慢三倍。三个月后……”
“不管怎样,也还有三个月。三个月够我蹦跶一下了。”
桓渊明白他的坚持,不再劝说,只是给出了自己的办法。“这三个月,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找我。修行上的事,我能教的,不会藏私。明天开始,每天傍晚来驻地找我。”
李玦走出演武场,在墙下找到了宁凝。她站在那里,见证了一切。此时看李玦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关切地询问:“三个月后,演武场,你有把握吗?”
李玦想了想。“没有。但我有三个月。”
宁凝没说话。她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他。布包还温着,里面是两块饼,是她趁着排队时去街边买的。李玦接过来,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饼是粗粮做的,有点硬,但甜丝丝的。
两人并肩往回走,月光照在路上,洒在身上,给他们披了层银纱。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在夜风里摇晃,把守兵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更夫的梆子声从巷子深处传来,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回到小院时,夜已深了。老陈还在门槛上坐着,手里攥着一木棍。看见他们回来,他松了口气,什么也没问,转身进屋去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蟋蟀在墙下叫,吱吱吱的,一声接一声。
李玦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满院白光。他摸了摸怀里的功法册子,纸页硌着口,硬邦邦的。
明天,要开始修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