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云峰从座椅上猛地起身。
这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整个港岛都在搜寻那女孩的踪迹,至今却连半点确切线索都未能掌握。
尽管各方陆续传来一些零碎信息,也都止步于数前的模糊行踪。
而他的儿子,只用了不到半天时间。
简直难以置信。
不愧是警界公认的天才。
就连陈家驹、张崇邦、陈国荣那些经验丰富的老手都束手无策的任务,竟被他率先突破。
这次又是实打实的功绩,没有丝毫折扣。
全港所有分区都在全力追查,最终却由他的儿子锁定目标——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证明能力?
关云峰握紧话筒,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若是司徒杰再敢多嘴半句,他绝不会客气。
电话接通时,背景音里隐约传来海浪拍打船舷的闷响。
关足将听筒贴紧耳廓,目光扫过宴会厅里那些衣冠楚楚的身影。
“我需要人手。”
他压低声音,“船上情况比预想的复杂。”
听筒另一端沉默了两秒。
关云峰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警署办公室里特有的纸张摩擦声:“证据呢?”
“直觉。”
关足的指尖在舷窗玻璃上划出一道水痕,“ 荷官的袖口有 残留,三个侍应生的虎口都有长期握枪形成的茧。
这艘船驶进公海之前,一定会出事。”
程序。
关云峰在电话里轻轻叹了口气。
警队的规矩像铁铸的笼子,每一步都需要文件、许可、盖章的搜查令。
飞虎队的调动需要总区批准,特勤组的部署要写满三页风险评估报告。
没有实据的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让重案组的人来。”
关足换了个姿势,背对着舞池里旋转的光斑,“便衣上船,就当是临时增派的安保。
张崇邦盯人最稳,陈国荣破局快,邱刚敖下手狠——有他们再加上孟波,足够控场。”
他听见父亲翻动文件的声音。
纸页哗啦作响,像受惊的鸟群。
“有个问题。”
关云峰忽然说,“找清子的命令是加密下达的,知情者不超过十个人。
但消息还是漏了。”
关足的呼吸顿了一下。
“反馈,泄密源头在湾仔和新界。”
关云峰每个字都咬得很慢,仿佛在咀嚼某种苦涩的东西,“那两个警区,现在还挂着米字旗。”
舷窗外的海面漆黑如墨。
关足盯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倒影,忽然明白了父亲未说出口的警告——这不是简单的 案,是有人要在这潭水里投毒。
条约期限像悬在头顶的倒计时,有些人临走前,偏要砸碎屋里的每一盏灯。
清子若是真的消失,那位报业巨擘的心就该凉透了。
两国交往的节骨眼上,这种事故会变成 外交脉络里的一刺。
“他们想挑事。”
关足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我们不妨将计就计。”
他快速说了几句。
听筒里传来钢笔敲击桌面的笃笃声,一下,两下,三下。
最后,关云峰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通话切断。
关足把手机收回内袋,转身时脸上已换上恰到好处的微笑。
乐队正在演奏一支华尔兹,铜管乐器在空气里洒下金粉般的光泽。
他穿过人群,某个瞬间抬眼望向二楼观景台——那里有个穿白色西装的男人,也正垂下视线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碰,随即各自移开。
船还在向前开。
月光劈开云层,在漆黑的海面上犁出一道苍白的伤口。
关云峰结束通话,指尖在桌沿轻叩两下。
他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另外两道视线同时投来。
林蒙正翻阅着卷宗,黄炳耀则端着茶杯吹开表面的浮叶。
“一个电话接得眉梢都松了?”
黄炳耀搁下瓷杯,杯底碰着桌面发出清脆一响。
关云峰拉开椅子坐下,后背陷进皮质靠垫里。
窗外天色正在转暗,云层压得很低。”等着看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压低的重量,“就这一两天,局面会有动静。”
他没提具体的事。
东九龙和中环两个警区的人都在场,有些消息过早散出去只会引来不必要的争夺。
六个警区之间明里暗里的较劲从来就没停过,谁手底下破的案子硬,谁说话的份量就重。
他先前拨出去三个电话。
陈国荣那边临时被调去邻市跟一条线索,最后接通的是张崇邦和邱刚敖两条线。
张崇邦挂断通讯便召集了组里的人。
几个队员聚在办公桌前,听他说完目的地后互相看了看。
“富贵号?”
有人捏了捏后颈,“那种地方一张门票抵我半个月伙食费。”
“不是让你们去消遣的。”
张崇邦从抽屉里取出配枪,检查弹匣,“人在船上,不止一个。
有团伙打算等船开到公海就动手,整艘船都是目标。”
房间里静了一瞬。
有人倒抽了口气,接着低低的议论声漫开。
“又是他先摸到的线?”
“这都第几回了……简直像装了雷达。”
“这回要是成了,头儿你肩上那颗星该换了吧?”
张崇邦没接话,只是把枪套扣上腰侧。”带齐装备,码头。
动作快。”
船舱里,关足把通讯器收进内袋。
乐慧珍就站在门边,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外套的拉链头。
“现在知道怕了?”
他走到窗边,掀起帘子一角往外瞥。
海面已经暗成深灰色,甲板上的灯光陆续亮起。
“谁怕了。”
她松开拉链,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眼睛在昏黄壁灯下亮得有些过分,“幸好我备的机器够多,这次能录个全的。”
关足放下帘子。
走廊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很整齐,不像普通乘客的散漫踱步。
他转向她,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从现在起,你待在这间房里。
门从里面反锁,除非我回来,否则别开。”
“那你呢?”
他没回答,只是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看了看里面摆放的便签纸和铅笔,又轻轻推回去。
乐慧珍的指尖在相机快门上来回摩挲,眼底的光亮得像暗室里刚洗出来的底片。”等这些画面全部装进储存卡,”
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往上窜的兴奋,“今年行业里最高的那个奖杯,绝对会刻上我的名字。”
她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收回去,显然没打算听从任何留在安全区域的建议。
危险对她而言不是需要躲避的标记,而是最精准的坐标。
卧室的门在她看来无异于一道屏障,而她要跨过去,把正在发生的一切原封不动地截取下来。
“连命都可以排在镜头后面?”
站在她对面的年轻男人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指节微微发白。
他确实需要这样一个记录者——原本计划里,那只微型录像设备该由他自己作。
港岛警方抓人讲究链条完整,现场与证据必须严丝合缝。
更何况,他和关云峰为那些外籍警员铺设的陷阱,到收网时也缺不了影像佐证。
震动从裤袋里传来,屏幕上一串没有归属地的数字。
他按下接听键,那头传来的声音果然没出他所料。
“找到了?”
他问得简短。
听筒里传来确认的答复。
他挂断通讯,转身离开房间。
另一间客房的木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孟波转过身,脸上找不到平时那种散漫的神情。”听我一句,”
他语速比平时慢,“最好现在就下船。”
“原因?”
孟波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刚才他调出相册,画面有些模糊,明显是仓促间拍摄的。
镜头对准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的侧影,眉骨很高,眼窝深陷。
关足的视线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两秒。
这张面孔他有过印象——不论在哪个故事里,它似乎总与阴影同行。
“国际名单上的逃犯。”
孟波补充道。
“你怎么确定?”
“半年前在洛杉矶,我亲手把他送进看守所。
不到七十二小时,他就从通风管道爬出去了。”
孟波又划出几张照片,“不止他一个。
这艘船……本就是个移动的匪巢。”
他已经打定主意,找到目标人物就立刻撤离,然后联系岸上的执法机构。
之所以提前透露这些,是因为眼前这个请他吃过一顿饭的年轻人,被他划进了“朋友”
的范畴。
他不希望对方毫无防备地踏进漩涡里。
“谢了。”
关足的声音没什么波澜,“不过警方已经知情。”
“什么?”
孟波猛地抬头,“那岂不是会惊动他们?现在船上到处都是乘客,万一他们狗急跳墙——”
关足这才将自己的真实身份,以及早些时候那通打给父亲的电话,用最简练的语句交代清楚。
“难怪你一直没提……”
孟波恍然,随即又皱起眉,“等等,你听——”
关足已经站了起来。
“怎么了?”
“有声音。”
他侧过头,耳廓似乎轻微地动了一下,“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反复敲打。”
他每不曾间断的练习,早已将感官淬炼至常人难以企及的敏锐。
许多细微的动静,旁人无从察觉,却逃不过他神经末梢织就的网。
那声音来自正下方。
这艘游轮的客房都以隔音优异著称,孟波听不见实属正常。
但反常的迹象往往意味着变数。
关足示意对方跟上,两人迅速沿着楼梯来到下一层。
站在目标房间的门外,那种敲击感更清晰了,带着某种规律的急切。
叩门声响起三下。
里面无人应答。
反倒是那敲击的节奏骤然加快,像心跳失控的鼓点。
直到此刻,孟波也终于捕捉到了空气中那丝不协调的震颤。”里面的人可能被控制了。”
他试着推了推门板,“特制的防盗结构,没有钥匙很难从外面突破。”
“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他摘下尾指上一枚不起眼的指环,用力将它掰直。
细长的金属丝探进锁孔,左右试探了几个来回。
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哒”,内部机关转动的声响从门板深处传来。
关足的目光落在孟波手上。
这个人的本事,似乎比传闻中还要高出不少。
铁针在指间转了个圈,重新弯成环状套回手指。
门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房间里的人被绳索缠裹着,从肩到脚踝都捆得结实,嘴里塞着布团。
小麦色的皮肤在白色衣料映衬下格外显眼。
孟波眯起眼——是清子。
关足脚步顿了一瞬。
和记忆里的片段对不上。
他很快将这点异样归进世界融合产生的褶皱里。
清子听见门响时已经放弃了希望。
但此刻闯入视线的身影让她呼吸一滞。
高挑的轮廓,眉骨投下的阴影里嵌着两点锐利的光。
她扭动被缚的身体,喉间发出含糊的呜咽。
堵嘴的布团被抽走。
空气涌入喉咙,她咳了两声才挤出声音:“……多谢。”
视线垂在地板上,耳发烫。
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脸。
寿司国那些荧幕上的人加起来,再乘上多少倍都比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