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当奴坐回扶手椅,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皮革封面的笔记本。
他翻开其中一页,上面记录着本次航行中三十五位目标人物的详细资料——他们的资产规模、家庭构成、可能愿意支付的赎金上限。
在页面的最下方,他用铅笔轻轻添上了一行新字:
“潜在附加目标:今村清子。
单独关押。
估值待定。”
笔尖在纸上停顿片刻,又补充了几个字:
“需确认身份。”
合上笔记本时,他听见客舱外走廊传来规律的脚步声——那是船员在进行夜间巡查。
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电梯方向。
整艘船仍在既定航线上平稳前行,仿佛一座漂浮在海上的 。
没有人察觉到,某些舱室的通风管道深处,计时装置正沉默地跳动着红色数字。
麦当奴关掉阅读灯,让黑暗充满整个房间。
只有舷窗外透进的些许月光,勾勒出他靠在椅背上的轮廓。
计划已经启动,就像拉开保险的枪械,只等扣下扳机的那一刻。
而那个在甲板上躲避人群视线的女孩,此刻或许正望着同一片海面,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被写进了另一份名单。
海风裹着咸腥气扑在脸上时,关足瞥见身旁“芽子”
侧脸的轮廓。
墨镜遮住了她大半神情,但抿紧的唇线泄露出一丝不寻常的紧绷。
他收回视线,指节在方向盘上轻敲两下。
港口方向,庞大的船体在暮色里显露出模糊的白色影子,像一头搁浅的巨鲸。
“票搞定了。”
他语气平常,仿佛在说一件琐事,“从个专做这门生意的人手里拿的,价钱翻了几倍。”
乐慧珍鼻腔里极轻地“嗯”
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套口袋。
里面硬质的微型机器硌着皮肤。
她脑子里转着姐姐之前提过的只言片语——清子,失踪,游轮。
可眼下这情形,怎么看都像一场精心安排的约会。
她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兴奋的情绪,催促道:“那还等什么?快些吧。”
车轮碾过湿的码头地面。
关足停车时,余光扫过她下车动作——利落得有些过分,裙摆扬起的弧度都带着一股急迫。
真的芽子换装总要磨蹭许久,连香水都要分前中后调。
这个念头只一闪,便被远处走来的身影打断了。
那是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男人,正探头探脑地张望。
关足径直走过去,手掌落在他肩上。”陈家驹?”
他试探着叫出一个名字。
男人像被踩了尾巴般猛地转身,瞪着眼:“谁?我叫孟波!”
孟波。
关足心里那点猜测落了实。
城市猎人, ,总出现在麻烦漩涡中心的人物。
他松开手,嘴角扯出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侦探社的生意已经淡到需要你来蹭豪华游轮的场子了?”
“关你什么事?”
孟波梗着脖子,眼神却飘向不远处走来的几名制服船员,脚底不自觉地挪了半步。
关足压低声音,话里带着笃定:“没票混上来的吧。”
他看到孟波瞳孔细微地收缩,知道自己猜中了。
船员脚步声渐近,皮革鞋底敲击甲板的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孟波额角渗出一点汗光,视线在关足平静的脸和近的船员之间快速游移。
乐慧珍站在几步外,海风吹乱了她鬓角的假发。
她看着两个男人之间无声的对峙,手悄悄伸进口袋,握住了微型摄像机的开关。
冰凉金属触感让她定了定神。
就在这时,船舷另一侧传来喧哗的人声,似乎有什么动正在蔓延开来。
孟波像抓住救命稻草,脖子一缩就想往人堆里钻。
关足没拦他,只侧过脸,对乐慧珍简短地说:“跟紧。”
他迈步朝动源头走去,皮鞋踩在崭新甲板上,发出沉稳的嗒嗒声。
乐慧珍小跑两步跟上,墨镜后的眼睛快速扫视着周围——璀璨的水晶吊灯,端着香槟穿梭的侍者,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水与海鲜冷盘混杂的气味。
一切看起来奢华而平静,可她莫名觉得,这艘巨兽般的船,正在缓缓张开它布满利齿的嘴。
她想起离家前,姐姐芽子房间里传来的、被刻意压低的通话声断断续续的词语:“目标……游轮……确保找到……”
当时乐慧珍正贴着门板 ,手里攥着刚翻出来的、芽子常戴的那条丝巾。
丝巾上有淡淡的柑橘香,和她此刻身上沾染的、属于游轮的混杂气味截然不同。
真正的芽子此刻应该刚发现车不见了。
她或许正踩着高跟鞋站在 前,握着没电的手机,眉头紧蹙。
然后,以她的机敏,很快会想到那个总爱模仿她的小妹。
乐慧珍几乎能想象出姐姐咬牙又无奈的表情,以及随后果断转身,去开另一辆备用车的身影。
从家到港口的车程大约四十分钟,如果芽子开得快,或许能赶上。
但赶得上什么呢?乐慧珍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在这之前,挖出点什么。
关足在一扇华丽的雕花木门前停下。
门内隐约传来音乐和谈笑声。
他抬手,似乎要推门,动作却顿在半空,转而看向乐慧珍:“进去后,别乱说话。”
他的眼神很深,像在审视,又像在确认什么。
乐慧珍心脏漏跳一拍,面上却扬起一个模仿得惟妙惟肖的、属于芽子的微笑:“知道了。”
她声音放柔,指尖却在口袋里将摄像机握得更紧。
门被推开,暖光与更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
关足侧身靠近,耳语的气流拂过对方耳廓。”逃票的事,你大概不愿被旁人知晓?”
孟波猛地后撤,脊背撞上冰凉金属壁。
他双臂交叉护在身前,喉结滚动。”多管闲事!你想怎样?”
“找人。”
关足视线扫过对方紧绷的指节,“寿司国那个失踪的女孩,你追着她上了这艘船。”
孟波从未见过这张面孔。
报纸头条?他连早餐都常错过,更别说关心那些印刷品。
此刻他脑中只闪过一个念头——又来一个抢生意的同行。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孟波别开脸,指甲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磨损的线头。
但关足捕捉到了那瞬间瞳孔的收缩。
足够了。
那个叫清子的女孩确实在这艘漂浮的钢铁囚笼里。
既然如此,那群盘旋在暗处的掠食者必然也已登船。
收买人心需要精准的切入点。
对话间,孟波的腹部传来第三轮沉闷鸣响,像被攥紧又松开的破风箱。
他已经二十四小时未进食,寻找目标消耗了最后一点糖原。
此刻视野开始泛灰,连路过乘客圆润的曲线都被大脑自动扭曲成某种夹着肉饼的圆形食物。
“双层……加芝士……”
他盯着某位女士离开的背影喃喃自语。
“疯子。”
穿泳装的女人加快脚步,橡胶拖鞋拍打甲板发出急促的啪嗒声。
乐慧珍按着太阳叹了口气。
她无法理解关足为何执着于这个邋遢的男人。
她不知道,饥饿状态下的孟波曾单枪匹马端掉整个地下 网——射击精度、体能阈值、近身格斗,所有数据都指向顶级危险人物。
关足欣赏这种被生存本能打磨过的锋利。
“空腹状态下判断力会下降百分之四十。”
他示意走廊尽头的暖黄灯光,“餐厅还开着。”
“吃……吃饭?”
孟波喉头剧烈滑动。
在原时间线里,正是孟波率先触发了与清子的相遇轨迹。
关足需要借用那看不见的命运丝线。
“行啊!够意思!”
孟波咧开嘴,竖起拇指时袖口露出半截愈合不久的刀疤。
餐桌上堆满瓷盘。
孟波撕开龙虾壳的脆响混着油脂滴落的轻颤。
食物滚过食道带来的暖意让他眼眶发热,某种近乎感恩的情绪涌向坐在对面的身影。
他暗自决定,等拿到寿司国那笔委托金,至少要回请二十顿同等规格的宴席。
“您家里……是做贸易的?”
孟波吮着指尖酱汁试探。
“做些小生意。”
关足目光掠过窗外。
宴会厅方向,有个金发男人正擦拭单片眼镜——麦当奴。
至少七名侍应生步频一致,后腰都有不自然的隆起。
情报确认了。
乐慧珍摔过来一张磁卡。”房间补好了,船票差价我垫的。”
她搓了搓突然泛起寒意的手臂。
某种荒唐的猜测让她胃部发紧。
关足推过一张便签纸。”发现异常就打这个号码。”
公海边界正在近。
普通通讯信号即将沉入深海,之后只有卫星频段能穿透这片水域。
分开行动才能扩大搜索网——孟波与清子之间那命运丝线,需要足够的游荡空间才能振动。
孟波离开后,乐慧珍歪了歪头,眼里带着探究。”阿足,你明明不认识他,为什么又请客吃饭,又替他付船票钱?”
“指望他带路找到清子。”
关足简短答道。
“清子在船上?你怎么——”
乐慧珍话音顿住,指尖无意识地卷着垂在肩头的发梢,“你今天有点奇怪,总是一惊一乍的。”
“我哪有?”
她稍稍侧过身,耳微微发热,“别乱讲,我一直都很注意形象的。”
关足看着她下意识缠绕发丝的动作,心底猛地一沉。
糟了。
他毫无预兆地向前一步,瞬间绕到她背后,手臂环了过去。
“呀!你做什么?”
乐慧珍脸颊腾地烧起来,身体却僵着没动。
只是四周投来的目光让她耳尖更烫了些。
关足手心发冷。
这么近的距离,她竟完全没有警觉。
他的手掌顺势滑进她外套侧边的口袋,指尖立刻触到几块冰凉的硬物。
微型摄像器材。
原来是她。
“乐慧珍。”
被连名带姓叫到,她肩膀先是一缩,随即强作镇定地望向别处:“阿妹也来了吗?在哪儿呢,我没看见呀。”
“我学过面部表情分析。”
关足叹了口气。
“那……你想怎样?”
她索性转过脸,摆出破罐子破摔的神情。
关足直接将她拦腰抱起,朝客舱方向走去。
周围几位男士投来羡慕的视线,目光掠过她窈窕的轮廓与精致的五官,又在触及关足那张过分出色的面孔后,纷纷露出了然的神色——倒是般配。
“我只是借了姐姐的衣服嘛!又没妨碍你们正事……”
乐慧珍声音越来越小,“你不会真要关着我吧?我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
嘀。
房卡刷开舱门,关足将她带进房间,轻轻抛在床铺 。
乐慧珍陷进柔软的被褥里,抬眼打量四周华丽的装潢,脸上绯色更深。
她并拢双腿,端坐在床沿,声音细若蚊蚋:“阿足,你该不会是想……”
关足按了按太阳。”你这次可惹麻烦了。”
“麻烦?哪里有什么麻烦?”
“没空细说,我得先联系一个人。”
他将房间每个角落仔细检视一遍,确认没有隐藏的监视装置,这才拿起听筒,拨通关云峰的号码。
“阿足?我正在主持会议,有事?”
“爸,我找到清子的下落了。”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