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一直背在身后,此刻慢慢抽出来,手里空无一物。
这个动作却让对面所有人同时绷紧了肩膀。
“那就处理吧。”
他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走廊另一头传来电梯到达的清脆提示音。
不是傻强他们上来那几架,是另一架,从地下 升上来的。
门滑开,涌出的人影穿着截然不同的装束,动作迅捷如猎豹扑食,瞬间便切断了傻强队伍的退路。
混战毫无预兆地炸开。
电梯金属门滑开的声响截断了曹达华荒腔走板的哼唱。
二十四层走廊的空气骤然绷紧。
三架轿厢同时敞开,涌出二十余道身影,将通道堵得密不透风。
每道身影的腰间都佩着硬物,布料下凸起冷硬的轮廓。
黄志诚站在走廊另一端,视线掠过那群人,落在为首的壮汉脸上。”傻强,”
他声音平直,像在陈述天气,“真巧。”
傻强咧开嘴,左手举着的通讯器贴在耳畔,右手垂在腿侧,指节微微蜷着。”黄,”
他晃了晃脑袋,“确实巧。
在这儿等人?卧底那位……已经撤了?”
黄志诚没接那句问话。
他目光扫过对方身后黑压压的人影,语气里听不出起伏:“可惜韩琛自己没来。
不然今晚就能送他进赤柱养老。”
他顿了顿,补充道:“带这么多铁家伙上门,判不够七十年,律政司那帮人都该辞职。”
傻强猛地仰头笑起来,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黄,”
他抹了把眼角,“我一直以为自己脑子不够用。
今天才发现,你比我更敢想。”
他歪过头,视线扫过身后攒动的人头,“一、二、三……”
数到中途有人挪了脚,他卡住了,索性挥挥手,“就凭你一个,想摆平我们二十多条人?”
通讯器里传来模糊的电流杂音,夹杂着另一头缓慢的指节揉捏声。
韩琛的嗓音透过扬声器渗出,带着黏腻的兴奋:“别废话了。
动作净点,我要亲耳听见。”
傻强拇指摩挲着冰凉的机身,右手指缝间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截乌沉的金属。
他咧开的嘴角还没收起,眼神却先冷了下去。
而在走廊两侧紧闭的房门后,另一种寂静正在蔓延。
红外瞄准镜的十字线在黑暗里浮起幽绿的光点,校准镜片轻微转动时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齿轮啮合声。
周星星把墨镜推上额头,眼皮压得很低,透过门缝溢进的一线光,能看见他下颌线绷得像刀锋。
曹达华蹲在墙,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打印纸,上面印着像素粗糙的合影——他自己和旁边那位戴墨镜的同僚。
三分钟前,他还在念叨聊天室里消失的“轻舞飞扬”,此刻却死死盯着纸片上那个笑容灿烂的身影,从牙缝里挤出气音:“阿星,你说她是不是被你这张脸吓跑的?”
周星星没回头,从齿缝里吸进一口凉气。”我阿妈生我成这样,我也没得选。”
他手腕一转,掌心里多了一枚震爆弹,保险栓咬在虎口,“还有,那张照片你什么时候 的?”
“去年烧烤团建。”
曹达华把纸片塞回口袋,忽然叹了口气,“问世间情为何物啊……”
旁边一个全副武装的队员肩膀抖了抖,憋笑憋得面罩都在颤。
曹达华瞪过去,对方立刻举起手,指套磕在头盔上发出轻响:“阿,换我看到这种恐怖影像,我也断联。”
周星星闭上眼,墨镜重新滑回鼻梁。
金属镜腿压得耳廓发疼。
他想起今早总警司办公室那杯没喝完的咖啡,以及那句“借调你来,是看得起你身手”。
现在他知道了,所谓“飞黄腾达”
的前奏,往往先得听自家叔叔用破锣嗓子哀悼一场从未存在的网恋。
电梯口的方向传来金属磕碰的细响。
傻强向前踏了半步,鞋底摩擦地毯发出沙沙声。
他身后的人群像水般缓缓漫开,封住了所有退路。
黄志诚依然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向内扣着。
走廊顶灯在他肩头投下斜长的影子,那影子边缘锐利,一动不动。
“黄,”
傻强拖长了调子,“给你个建议——现在跳窗,说不定还能落个全尸。”
话音未落,走廊两侧七扇门同时向内炸开。
黄志诚盯着电梯门缓缓合拢,金属表面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数字开始向下跳动。
“琛哥有你这样的手下,运气不错。”
他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消散。
傻强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现在说好听的,晚了。”
他手里的枪管抬了抬,抵住自己的大腿外侧蹭了蹭,“今天你走不出这栋楼。”
轿厢轻微震动,停在一楼。
门开的瞬间,走廊里空无一人。
“你逃不掉了。”
傻强重复道,语气笃定。
黄志诚却在这时轻轻叹了口气,背靠冰凉的金属壁。”我一个人当然对付不了你们这么多。
我又不是神话里的,能凭空变出帮手。”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围拢的人影。”但我这个级别,调不动天兵天将,申请一支特别行动队还是够资格的。”
话音未落,上方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二十四层安全通道的门被猛然撞开,黑色作战服的身影如同水般涌出楼梯间。
头盔下的护目镜反射着冷光。
“是突击队!”
有人失声喊道。
几乎同时, 撕裂空气的尖啸响起。
黄志诚侧身翻滚,陶瓷花盆炸开的碎片擦过他的耳际。
泥土和植物的残骸洒了一地。
傻强那伙人红了眼。
他们清楚被抓的后果——漫长的刑期,暗无天的囚笼。
枪口喷出的火舌连成一片,压制得通道口的战术小队一时无法推进。
“先解决姓黄的!”
听筒里传出韩琛嘶哑的吼叫,几乎破音。
几个人调转枪口,正要扑向花盆后方。
就在这时,另一侧的房门轰然碎裂。
一道身影破门而出,动作净利落。
周星星双手各握一把短管武器,手臂稳定得像焊接在肩上的支架。
每一次击发都精准得可怕,金属撞击声接连响起——那些马仔只觉得虎口剧震,武器脱手飞出,砸在地上哐当作响。
黄志诚从掩体后探出半张脸,瞳孔骤然收缩。
他见过不少用枪的好手,但准到这种程度的,简直像在观看预先编排好的表演。
每一发 都长了眼睛,只敲掉武器,不伤皮肉。
他忽然想起关足之前的评价。
那个年轻人说得没错,这确实是个顶尖的行家。
没有犹豫,黄志诚掏出通讯器,快速录制了几秒画面。
指尖在屏幕上轻点,视频化作数据流发送出去。
夜色像浸透墨汁的绒布,缓缓覆盖港岛。
霓虹灯次第亮起,勾勒出大厦扭曲的轮廓。
从高处望下去,整座城市仿佛沉浮在光污染的海洋里,璀璨得令人眩晕。
但这光亮之下,某些东西正在腐烂。
本地帮派能如此肆无忌惮,背后有更深的脉络。
某些外来势力撤离在即,他们经营了近百年的地盘即将易主。
不甘心就这样放手,于是用尽手段埋下钉子、搅浑池水——给接手者留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成了他们隐秘的报复。
其中一招便是捆住执法者的手脚。
通过繁琐的条款、漫长的流程、对重犯莫名其妙的“保护”,让每一次行动都束手束脚。
恶心人,但有效。
渗透也无孔不入。
重要部门的关键位置,早已安了听话的棋子。
比如那位已经卸任的前警务系统最高长官,便是明面上的代言人之一。
关足清楚,警署里不少人也心知肚明:眼下最麻烦的从来不是街头那些打打的团伙。
那些充其量是表皮上的脓疮。
真正病入膏肓的,是培育脓疮的温床本身。
陈永仁找到空隙,将突 况传了出去。
西九龙警署的装备室里,黄志诚正将最后一个弹匣卡进腰侧的挂带。
尼龙织带勒紧作战背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今晚收网,他要亲自带队。
“韩琛资金缺口大,找了洪兴的靓坤借债。”
简报的声音在室内回荡,“靓坤派了个叫天收的打手跟去交易,条件是要分走一半货物。”
张警官眉头拧紧:“洪兴不是号称不碰 生意吗?”
黄志诚将烟蒂按进堆满的烟灰缸,指节敲了敲桌面。”那些帮派,骨子里都一样。
摆在眼前的厚利,谁能忍住不沾?无非是藏得深浅罢了。”
关足听到“天收”
两字时,眉心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
他记得那套旧漫画里的形象——一个身躯如同浇筑过金属的怪物,徒手掀翻越野车的画面印在泛黄纸页上。
那已经不是寻常人的范畴,更像是披着 的工程机械。
这世界果然混杂着各种离奇的碎片,他想。
一次看似寻常的行动,也会牵扯出意料之外的影子。
但愿那影子别挡了他的路。
那笔钱,他必须拿到手。
刘建明的视线掠过关足微凝的侧脸。”阿足,想到什么了?”
“没什么。”
关足松开眉头,声音平稳,“只是听说那人是竹连帮头号动手的角色,不好对付。”
旁边的周星星咧嘴笑了,手掌重重拍在他肩胛骨上。”怕什么?管他叫什么名号,来了照样摆平。”
他这话说得轻松,眼底却藏着别的东西。
能离开飞虎队那个憋屈的笼子,多亏眼前这人伸手拉了一把。
否则他大概还在穿着反光背心,对着违章车辆开罚单,每一天都在消磨掉最后那点念想。
现在不同了,他嗅到了别的可能。
黄志诚的声音 来,带着砂纸摩擦般的粗糙感:“总之,阿足,每一步都得踩稳。”
刘建明接话道:“交易完成立刻撤离,别停留。”
此刻的黑柴对警方布下的网一无所知。
他同样不知道身边那个年轻人的真实身份。
警局选择了沉默,让这张牌继续压在暗处。
因此,关足必须亲自走这一趟。
……
元朗,永宁街深处。
老式居民楼的地下 弥漫着湿的混凝土气味和隐约的机油味。
谁也不会想到,油麻地那位名声在外的捞家,会把仓库安在这种地方。
韩琛只带了三十来人,分乘两辆面包车和两辆轿车。
他能完全信任的手下已经不多,其余的多数正蹲在拘留室里。
等待让韩琛焦躁。
他第三次抬起手腕,表盘上的钻石刻度在昏暗光线下冷冷反光。
“黑柴那 ,死到哪里去了?”
话音未落,拐角处亮起两盏车灯。
一辆轿车缓慢滑近,最终停在平行位置。
车窗降下,露出黑柴戴着墨镜的脸。
他穿了件花哨的短袖衬衫,像是刚从海边回来。
这次他特意选了防弹车,并且打定主意绝不离开驾驶座——他只当个旁观者,危险降临的瞬间,他会毫不犹豫踩下油门。
赔本的买卖,不值得拼命。
“琛哥!好久不见!”
黑柴扯着嗓子招呼。
“货呢?”
韩琛没寒暄。
“齐了。
我的那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