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直在外面 ?”
关云峰板起脸,但眼角细微的纹路泄露了别的情绪。
“恰好路过。”
年轻人走到白板前,指尖划过韩琛照片边缘,“这次派哪支飞虎队支援?”
“你想要哪支?”
刘建明和黄志诚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就是父亲坐在总警司位置上的特权——整个警署的资源随意调动,连飞虎队都能像菜单一样任选。
他们从警十几年,从未享受过这种待遇。
电脑屏幕亮起冷白的光。
飞虎队的资料页面在眼前展开: 警务处行动部直属的特警部队,专攻高危抓捕、人质解救和重大武装对峙。
每次出动都需要副处长级别以上签字授权。
关云峰和现任副处长私交不错,加上这次行动涉及跨境 交易,李文彬没有理由拒绝。
关足的视线扫过队员名录,忽然在某一行定格。
“就要周星星那队。”
周星星。
这个名字让他想起另一条世界线里那个总能把枪战变成闹剧的男人。
在那些看似荒诞的行动报告中,此人总能用近乎戏谑的方式解决最危险的困局——这种能力本身就像某种违反常理的武器。
关云峰点开详细履历,眉头渐渐拧紧。
“你认识他?”
“不认识。”
档案显示此人参与过数起大案,但晋升记录栏却一片空白。
关云峰的指尖在鼠标滚轮上停顿了片刻,最终没有追问。
关足第三次递上加入重案组的申请,得到的依旧是冰冷的驳回。
他甚至被临时调往交通队,在路口度过了几个月的时光。
旁人眼中,这位姓周的警员显然能力堪忧,否则怎会沦落到去指挥车流?
“阿足,你为何偏要选他?换一个更稳妥的人选不好吗?”
父亲关云峰眉头紧锁。
关足却毫不犹豫地摇头,语气笃定:“就是他。”
他心中同时升起一丝疑惑,追问道:“周星星申请调去的是哪个警区?”
记忆中的碎片逐渐拼合——那位周警官似乎总与他的女性上司格格不入,屡次立功,最终嘉奖却总落在旁人头上。
这分明是蒙尘的利器。
“他申请的是中环总区。”
关云峰答道。
关足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中环留不住的人,或许正是西九龙所需的拼图。”父亲,如果您信我,就想办法将他调来西九龙。
他的能力,远非表面所见。”
关云峰无法理解儿子为何对一个素未谋面之人如此肯定。
一旁的黄志诚却若有所悟,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这小子,莫非又动用了那些玄乎的“推算”?他如今几乎确信,关足身上有种近乎预知的直觉。
“关,”
黄志诚开口,声音平稳,“阿足看人很少出错。
调他过来,即便不成,也无损失。
若真是明珠暗投,西九龙便是捡了宝。”
刘建明也在一旁点头:“究竟是不是千里马,拉出来一试便知。
说不定中环那边,只是缺了识马的眼光。”
关云峰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终于叹了口气:“连你们都替他说话……好吧,我会向上头提交借调申请。”
他转向黄志诚,神色凝重:“黄,这次行动务必谨慎。”
“明白。”
此次行动并未张扬,生怕惊动暗处的眼睛。
警署内部是否还藏着韩琛的耳目,谁也说不准。
关足记得模糊的传闻,韩琛派出的暗桩不止一个,尽管他始终想不通,那人究竟从何处网罗到那么多背景净、能力出众又甘愿铤而走险的年轻人。
……
时间在无声中流逝。
韩琛已经连续数未曾安眠,眼中血丝密布,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阴鸷的躁动里。
他反复咀嚼着那句话:越乱,越要定。
眼下最紧要的,是除掉黄志诚——既能扫清交易障碍,也能敲山震虎,让身边可能存在的影子们看清下场。
只要与黑柴的这次买卖顺利,他就能从泥潭里重新站起来。
手机骤然震动,屏幕亮起刘建明的名字。
韩琛精神一振——他早先吩咐过,一旦黄志诚落单,立即通知。
机会来了。
他迅速接通,压低声音:“说。”
“琛哥,黄志诚独自离开了警局。”
“一个人?”
韩琛心跳陡然加速。
很可能是去接头。
交易在即,卧底若知情,必定会找机会传递消息。
“盯紧他。”
“是。”
大约二十分钟后,手机再次响起。
“他进了博云大厦,电梯直达顶层。”
韩琛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做得好!”
他转向身旁的心腹,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带人去博云大厦,把事办净。
今晚的晚报头条,我要看到黄志诚的名字。”
他挂断电话,盯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喃喃低语:“跟我玩?看你还能喘几口气。”
……
【45】另一处,带着夸张墨镜的男人揽住韩琛的肩膀,笑声沙哑:“阿琛,咱俩这交情,简直比一个娘胎出来的还亲!”
黄志诚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金属门。
走廊里的白炽灯管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像某种垂死昆虫的振翅。
这与数月前那次仓皇奔逃截然不同——那时电梯井灌满血腥味的风,报纸边缘刮过脸颊像钝刀。
此刻他独自站在二十四层,耳麦里传来各点位简短的确认音。
韩琛的人今晚一个都走不出这栋楼。
油麻地某间窗帘紧闭的办公室,韩琛盯着手机屏幕渐暗的光。
筹钱的事比预想艰难。
他名下的夜场、游戏厅、几处隐匿的出租屋都已抵押出去,数字仍差一截。
手下蹲在墙角抽烟,烟雾盘旋着触到天花板。”听说洪兴那位……最近手头很宽裕。”
马仔没敢直接说名字。
韩琛喉咙里滚出半声笑。
他翻找通讯录,指尖在某条备注停顿两秒才按下拨号键。
电话接通时背景音杂乱,夹杂着布料摩擦和短促喘息。”谁啊?”
声音沙哑得不耐烦。
“坤哥,是我。”
韩琛让语调上扬,“恭喜新片大卖。”
听筒里传来嗤笑。”韩老板现在还有闲心关心电影?我以为你正忙着……躲警察?”
接着是含糊的闷哼,像有人被推开。”有屁快放。”
韩琛握手机的指节绷出青白色。
他走到窗边,用指甲刮着玻璃上凝结的雾气。”有条大鱼。
迪卡那边过来的,整批货值这个数。”
他报出金额,“我这边周转不开,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
对面忽然安静了。
几秒后,杂音彻底消失,像是换了个空间。”具体时间?”
“月底前必须敲定,卖家等不起。”
韩琛舔了舔发的嘴唇,“意大利那边也有人闻着味了。”
电话被挂断。
忙音单调重复着。
韩琛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转身时瞥见镜子里自己扯开的领口。
虎落平阳——这词突然撞进脑海。
他对着镜子慢慢整理衣领,一粒一粒扣好纽扣。
大厦顶层,黄志诚抬起手腕看表。
埋伏组已就位超过四十分钟。
他透过防火门的观察窗望向空荡的楼梯间,想起上次那个年轻人惊慌的眼睛。
这次不会了。
他对自己说。
这次网撒得足够大,收口时必须万无一失。
霓虹灯的光从对面楼顶扫过,在他脸上投下转瞬即逝的蓝。
韩琛盯着账户里刚跳出的数字,指节无意识地叩击桌面。
两千五百万,一分不少。
送钱来的人没走,两米出头的身躯陷在会客沙发里,黑色风衣下摆垂落地面,像一片凝固的夜色。
“坤哥交代,”
那人的声音从腔深处震出来,闷如滚石,“货到手,我才动。”
茶几上的茶杯边缘,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韩琛扯开嘴角,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陈永仁会意,上前半步,话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殷勤:“收哥,楼下新开了间桑拿,手艺不错,去松快松快?琛哥请。”
天收摇头。
动作幅度很小,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沉了沉。
他交叠起双腿,皮质手套包裹的指节搭在膝头,纹丝不动。
韩琛后槽牙咬得发酸。
他当然听过那些传闻:能单手掀翻一辆越野车,从街头打到街尾身上不沾第二人的血。
洪兴那位以拳脚闻名的“太子”,恐怕也不过如此。
靓坤把这尊煞神摆在这儿,意思再明白不过——钱不是借,是押。
货不到,人不去。
“行啊,”
韩琛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自家兄弟,信得过。
阿仁,去催催码头那边,别让收哥久等。”
陈永仁应声退出去,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他脸上那层温顺的壳便剥落了。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风灌进来,带着港岛特有的咸湿气味。
他摸出手机,拇指悬在按键上停顿两秒,最终没有拨号,转而调出另一个号码,简短说了几句。
大厦另一侧,黄志诚摘下墨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
二十四层的高度,足够将楼下街景收拢眼底。
几辆黑色轿车像甲虫般悄无声息地泊入路边,车门接连弹开,涌出的人影迅速汇成一股浊流,漫进大厦底层。
他默数着,直到最后一道黑影也没入门内,才重新戴上眼镜。
四十五个。
他无声地咧了咧嘴。
真够排场。
电梯井传来钢缆摩擦的嗡鸣,三架轿厢同时攀升的数字在面板上跳动。
傻强站在最前面那架里,对着光可鉴人的金属门板整理衣领。
他身后挤着二十来人,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布料摩擦的窸窣填满狭小空间。
“叮”
一声,门开。
傻强率先踏出,皮鞋踩在抛光大理石地面上,脆响沿着空旷的走廊荡出去。
他抬手,身后的人流便分作两股,一股堵住电梯口,一股奔向消防通道的绿色标识。
他自己带着剩余的人,朝走廊深处那道唯一的门走去。
黄志诚转过身,背对着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天光云影流动,将他剪成一个漆黑的轮廓。
他听见脚步声在门外停住,听见钥匙 锁孔的细响——当然不是真的钥匙,是 工具精密的啮合声。
他向后靠上窗玻璃,冰冷的触感透过西装布料渗进来。
门开了。
傻强看见他,愣了一瞬,随即咧开嘴,露出被烟渍熏黄的牙。”黄警官,”
他拖长音调,“这么有闲心,来看风景啊?”
黄志诚没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傻强肩头,扫过后面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每一张都写着相似的戾气和紧绷。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警校教室里,黑板上的犯罪心理学图示。
那些分支,那些箭头,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原点:贪婪,或者恐惧。
而现在,这两样东西就堵在他的门口。
“韩琛呢?”
黄志诚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问天气,“他自己不敢来,派你们这群虾兵蟹将?”
傻强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他往前踏了一步,鞋尖几乎抵到黄志诚的脚尖。”琛哥忙,”
他压低嗓子,“这种小事,我们处理就够了。”
黄志诚点点头,仿佛真的表示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