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足推开碗,起身。
接下来是工厂。
车穿过渐密的夜雨,停在一片庞大的阴影前。
厂房的轮廓在雨幕里像一头匍匐的兽。
流水线的嗡鸣隔着墙传出来,混着胶皮和染料的气味。
上百个工位亮着灯,光晕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负责人早等在门口,雨衣兜帽下露出半张堆笑的脸。
消息传得快——大公子接手了。
厂子还能转,机器还能响,他们碗里的饭就还热着。
关足没进办公室,径直走向设计室。
他从随身皮包里取出一个盒子,打开。
一双鞋静静躺在黑色丝绒上。
线条凌厉,像蓄势待发的肌腱。
桌后的老师傅推了推眼镜,凑近。
他看了很久,手指虚悬在鞋面上方,始终没碰上去。
然后他直起身,眼里有光跳了一下。”图纸今晚就能出。”
声音有点哑,“复刻不难。
难的是……”
他摇摇头,没说完,转身翻出一叠空白图纸。
“开足马力,”
关足合上盒盖,“囤货。”
他走到窗边。
雨点敲打着玻璃。
这双鞋——在他来的那个地方,曾有个飞在天上的男人穿着它,第一年就卷起上亿美金的风暴。
现在,他手里有鞋,有会捕猎的狐狸,还有一整条躁动的流水线。
风该往这边吹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
他掏出来,屏幕亮着,几条未接来电的提示像红色的伤口。
关云峰。
芽子。
他回拨。
铃只响半声就被掐断,芽子的声音劈头撞进耳朵:“来警署。
现在。”
窗外雨更大了。
他看了眼手表,周六的夜晚才刚浸透霓虹的颜色。”休息也逃不过啊。”
他低声对自己说,却已经抓起外套朝门口走去。
引擎在雨声中低吼,车灯切开连绵的水幕,驶向西九龙那片森严的灯火。
推开会议室门时,关足看见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情报科的刘建明也在,西九龙重案组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不少。
周六的早晨,这些人都聚在这里,空气里浮动着某种紧绷的期待。
芽子在他身后轻轻带上了门。
大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年轻女孩的面孔。
关云峰站在屏幕旁,手指敲了敲光幕边缘,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今村清子,”
他说,“寿司国报业巨头唯一的女儿。”
他停顿了一下,让那个名字在寂静里沉了沉。”她和朋友来港岛度假,已经失去联系超过七十二小时。”
“现在消息漏出去了,网上到处都在传。”
关云峰的目光扫过全场,“这意味着什么,你们清楚。
盯着她的人,不会只有我们。”
他切换了画面,屏幕上跳出一份盖着印章的文件扫描件。”她父亲开了价码:任何一个警局,只要能把他女儿平安带回来,就能拿到一个亿——专项经费,由他个人提供。”
关云峰顿了顿,“上面已经下了命令,五大区所有能调动的警力,优先处理这件事。”
经费。
一个亿。
这几个字像细小的火星,溅落在燥的空气里。
关足听见周围传来不易察觉的呼吸变化。
“不是总抱怨装备老旧、预算不够吗?”
关云峰的声音忽然抬高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锐利,“这次,哪个组把人带回来,这笔钱的六成直接划进他们组的账户。
六千万——想换什么装备随你们,就算想添一架直升机,我也签字。”
角落里传来指节捏紧的脆响。
马军盯着自己的手掌,低声咕哝了一句:“每次打报告要 ,装备科总有理由推脱……”
他旁边的陈国忠瞥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要是批给你,哪天你脾气上来,说不定连警署招牌都敢打穿。”
另一张桌子旁,爆珠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邱刚敖,眼睛发亮:“敖哥,要是真拿到那笔钱,咱们组每人配一套顶级防暴甲,行动时简直能横着走。”
邱刚敖没笑,只是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先找到人再说。
活着的,完整的。”
陈国荣举了举手,声音平稳:“关,这笔经费如果到手,能不能用在别的地方?比如……以前因公重伤的同事,或者殉职伙计的家属?”
关云峰看向他,点了点头:“可以。
但每一笔支出,必须
阿莎凑到芽子耳边,声音压成气音:“芽子姐,最新款的那台战术分析电脑……”
芽子没转头,目光仍落在屏幕上:“等你能说出她可能藏在哪条街,再做梦不迟。”
此刻,同样的对话正在港岛其他警署的会议室里重复。
东九龙警署,署长林蒙站在讲台前,手指敲着桌面:“哪个组能把人带回来,经费分一半给你们用——听清楚,一半!”
他目光扫过前排几张面孔,“陈家驹,袁浩云,何尚生,朱华标,你们几个,每次行动报告里损坏公物的清单长得能当卷纸用。
尤其是你,陈家驹!”
被点到名字的男人立刻挺直背脊。
“平均办一个案子,维修费就要二十万。”
林蒙瞪着他,“这次要是能把人找回来,够你摔五百次 的!”
何尚生在一旁闷笑出声。
陈家驹抬起胳膊作势要捶,对方早已闪到两步之外,脸上还挂着那副懒洋洋的笑。
屏幕上的女孩静静望着这一切。
她不知道自己的面孔正被无数双眼睛审视,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变成了一种筹码,在港岛纵横交错的街巷上空无声滚动。
办公室的灯光在监控屏幕的冷光映衬下显得格外惨白。
刘建明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视线扫过分割成数十块的交通摄像头画面。
寻找一个消失的人,有时就像在流动的沙地上辨认足迹。
隔壁房间传来隐约的喧哗。
几个小组的负责人正围着一张白板,上面贴满了照片与潦草的字迹线。
线人的消息需要用钱来换,而经费的申请表格总是层层叠叠,批复缓慢。
许多人不得不从自己的薪水里预支,笔记本的散热风扇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那是几年前的老型号了。
如果能争取到那笔额外的拨款,意味着新的设备,更快的响应,甚至是一些以往不敢轻易动用的资源。
走廊另一端,那个年轻人被叫住了。
关云峰的副手压低声音,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上午在中环总区的会议,争论得很激烈。
关于你的事。”
屏幕亮起,是一段存档的会议影像。
坐在长桌一侧、戴着细边眼镜的男人正在发言,他的声音透过录音设备传来,带着公事公办的清晰:“西九龙最近的表现有目共睹。
尤其是一位新人,在极短时间内接连处理了两起重大案件。
摩登律师事务所的威胁被迅速解除,相关涉案人员全部落网。
另一起,油麻地的韩琛,其犯罪网络也被连拔起,证据确凿。
按警队条例,这样的功绩足以获得相应的晋升考量。”
画面外有关云峰紧绷的侧脸。
而坐在发言者对桌的另一位高级官员,立刻抬起了手,示意要说话。
他的语调拖得有些长,带着一种刻意摆出的审慎:“效率值得肯定。
但晋升的节奏,尤其是涉及直系亲属的情况,是否应该更……稳妥一些?五天时间,从最基层跳到督察,外界会如何看待我们警队的晋升机制?难免会有不必要的猜测和议论。”
关云峰的声音骤然 来,像一块冰砸进水里:“你指什么猜测?”
“只是提出一种可能存在的观感。”
那位官员向后靠了靠,“毕竟,功劳的归属,有时候并非表面看起来那样单纯。
我听到一些不同的声音,认为或许存在人为堆砌成绩的情况。”
戴眼镜的男人脸色沉了下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请注意你的言辞。
没有证据的指控,是对前线人员努力的不尊重,更是对警队纪律的挑战。”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那位提出异议的官员移开了视线,他身边的另一位同僚适时地接过话头,语气缓和却立场未变:“李长官,我们理解爱才之心。
只是程序上的审慎,对所有人,包括当事人,都是一种保护。
‘瓜田李下’,古老的智慧总是有道理的。”
平板电脑暗了下去。
副手收回设备,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夜色正一点点吞没建筑物的轮廓。
寻找清子的行动仍在继续,监控画面一帧帧跳动,而某些决定,往往诞生于没有硝烟的房间里。
会议室里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关云峰的手指叩在桌面上,每一下都敲得极重。”警署的声誉,”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从齿缝里挤出来,“难道比事实更重要?几张街头小报编的故事,就能让你们把眼睛蒙上?”
长桌对面,章文耀把身子往后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 。”关助理处长,”
他扯了扯嘴角,“我们坐在这里,凭的是证据,不是谁姓什么。
你儿子前几个月还在社会版上挂着,因为 惹了一身腥。
转眼间就成了破案的关键人物?这剧本写得比电影还离奇,我读着都觉得荒唐。”
“荒唐?”
关云峰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锐响。”司徒杰,你刚才那话,再给我说一遍?”
司徒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我说,在座的各位,哪个不是凭真本事上来的?某些人靠钻营爬得快,就别指手画脚教训人了!”
话音未落,几道目光已经像刀子一样剐过来。
争执像滚油里溅了水,噼里啪啦炸开。
唾沫星子在吊灯惨白的光下几乎可见。
最终,举手表决时,赞成票数没能越过那道门槛。
关于那个年轻人职衔的决议,被硬生生摁下了暂停键,悬在半空。
录像放到这里,屏幕暗了下去。
关足关掉播放器,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
他舌尖抵着上颚,尝到一点铁锈似的涩味。
韩琛那条线,是他拿命去蹚出来的。
每一个环节都走得如履薄冰,脑汁都快绞了。
结果呢?会议室里轻飘飘几句话,就把他钉成了靠父亲荫庇的废物。
这不仅是在扇他的脸,是把所有参与行动的人,连同他们流的汗、担的惊,都一起摁进了泥里。
他闭上眼,视网膜上还残留着司徒杰和章文耀说话时的表情。
那两张脸在脑海里慢慢扭曲,变成了另一些画面——穿着制服,底下却爬满蛆虫。
快了,他心想,腔里那团火冷下去,凝成坚硬的、带着棱角的冰。
就让他们再蹦跶几天。
等时候到了,他会亲手把他们身上那层皮,连血带肉,彻底扒下来。
港岛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湿漉漉地裹着近千万人。
要从这密密麻麻的蚁里,找出一个故意藏起来的年轻女孩,无异于在夜海里捞一针。
警方已经撒开了网,街头巷尾的巡警都收到了协查通报。
但这消息不知怎的漏了出去,在一些见不得光的地方传开了。